十年丨西单商场爆炸及重建，董必武题字由来

多少年没有去过西单了，岁月流逝。当年京城百姓即使买个针头线脑、瓜果菜蔬，打个酱油，买活鸡活鸭什么的，都会时常光顾西单。那时的西单朴素，实诚、有一种闹市中的安宁。

有许多年，在西单最引入瞩目的就是原国家代主席董必武为西单商场刚劲有力的题字。董老的题字“西单百货商场董必武（書）” 还在原地吗？

抱着再看一眼董老题字的愿望，去年（2019年）这个时候走了一趟西单。时过境迁，今非昔比，西单“鸟枪换炮”变得现代化了，漂亮了，高档了，不过，如今北京人也不怎么去了。

没有想到，故地重游未能如愿寻得董老的题字，颇为失望和不解，难道董老的题字也随北京“四九城”一起消失在了历史的烟云中啦？站在有电动扶梯的现代化的过街天桥上，我浮想联翩。

那是45年前的事情了，还是在“文革”中，父亲与北京市和西城区的一段往事。

1966年毛泽东主持中共中央发出5.16通知即开展“文革”的通知，改组了北京市委，不久又发表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随即，红卫兵“破四旧运动”兴起，从此开始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时代。国家的权力机构被“中央文革小组”篡夺，国家机器被打得粉碎，政府机关停摆，社会陷入了动乱。

周恩来总理派时任国务院副秘书长雍文涛挑选并带领几位干部“进京”，接手改组后陷入瘫痪的北京市和区政府的工作，成立“首都红卫兵联络站”，下设“红卫兵西城联络站”和“红卫兵东城联络站”两个站开展工作，负责管理和协调北京市的红卫兵运动，同时负责接待安排来京“全国大串联”和接受毛主席检阅的几百万各地的红卫兵。

父亲于是随雍文涛来到了北京市，被派往负责“红卫兵西城联络站”及西城区委区政府的工作。中央同时从军队陆续抽调一批干部参与进来，和父亲一起负责“红卫兵西城联络站”的还有总参情报部即二部副部长李钟玄（后任北京军区副司令，北京卫戍区政委兼第一副司令）。李钟玄是父亲的老乡，同期参加革命，对于他的到来，父亲非常高兴，又可以和老战友一起“战斗”了。

随着红卫兵运动的式微，其它各界包括政府部门的造反派走到了文革的前列，父亲和其他地方老干部一样，没有逃脱被打成“走资派”而被批斗和靠边站的命运。1967年1月底各地的造反派开始“夺权运动”，上海率先仿效法国革命时期的“巴黎公社”成立了“上海公社”，毛泽东批示“还是叫革命委员会好”，于是各地在经过了“军管”后，陆续开始成立各级“革命委员会”。

由于父亲在历史上没有“污点”，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支左”部队的有力保护和坚决支持下，父亲不但保住了性命，结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还万幸得以“三结合”（即由“造反派代表、军队代表和地方干部代表三结合“）较早地被“解放”了出来，担任了西城区革命委员会和西城区委的领导工作。

1974年春天，邓小平复出后在周总理支持下，顶住“四人帮”压力强力推进“抓革命、促生产”，父亲下基层蹲点来到了西单百货商场。（那个年代领导干部深入基层与基层干部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叫“蹲点”）来到商场，家父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几年前的那场轰动中外的人间惨剧——西单百货商场“4.3爆炸案”。那是一次触目惊心的破坏案件，在国内外造成了极坏的影响。

1968年4月3日，辽宁省朝阳地区喀喇沁左旗的一个农民，盗窃了水利工地的炸药、雷管、导火索，爬上火车潜入北京。他选定影响最大的闹市区西单百货商场入口处，于当晚7时许引爆自带炸药，响声如雷，当场炸死5人，炸伤上百人。由于正是晚饭后的时间，上街购物、散步的人多，爆炸引起的冲击波震碎商店的橱窗及周围建筑的玻璃，瓦砾横飞，炸伤了许多行人。爆炸现场周围人群拥挤围观，交通堵塞，乱作一团。

事发当时，父亲和区委的三位同志晚餐后一起在胡同里散步。“文革”中父亲担任西城区的领导职务，由于西城区是中南海所在地，中央和国务院以及中央军委总参总政等机关以及许多中央部委机关，以及许多国家领导人的宅邸都在西城区辖区内，尽管各部委机关在文革中大多停摆，许多干部都去了“五七干校”，父亲感到在西城区工作责任重大，不敢掉以轻心，经常吃住在机关。

父亲一行刚走到教育部大门外，就听到巨大声响。家父断定出事地点就在西单，当即说：“走，赶快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出了二龙路东口，看到人们四处奔跑，一片混乱，父亲火速赶到事发现场。父亲在爆炸地点西单商场果品部，看见天花板炸落，商品散落满地，血迹斑斑，一片狼藉，惨不忍睹。于是一边指挥组织营救伤员，一边同商场负责人一起安抚职工，调集人员维持秩序，疏导交通。

然后父亲赶回机关，立即给市委办公厅打电话汇报所见现场情况。再次出门时，父亲碰到西城公安分局首席军代表吴志坚，叮嘱他赶快布置更多公安干警上街维护秩序。吴代表说事发当时大家都去吃晚饭了，还没有回来上班啊，便匆匆去召集公安干警。父亲随即让司机驱车到北大医院看望死伤人员，被炸死的人已送医院太平间保存，受伤人员正在受到抢救治疗。

父亲一行出了北大医院，再到邮电职工医院，在那里碰见市委分管工业的书记杨寿山及其随员。杨书记慰问伤员出来，见到父亲即说，你的电话汇报记录已在市委看到了，你们抓得主动及时，处置措施到位，市委表示满意。你们要继续提高警惕，做好善后工作。这次坏人行凶，在首都是第一次，发生在中南海党中央和毛主席身边，不容轻视。

事发后中央和北京市、区共同组成了专案组，由公安部副部长于桑挂帅。经过多方调查，最终弄清楚行凶人是来自辽宁的29岁的董世候。他因为家庭出身富农，在村里受到歧视，找不到媳妇，自觉前途无望，心怀不满，萌发厌世思想，蓄谋以破坏行动来报复社会。专案组的结论是，这是一起无外界牵连的孤立事件。经报中央批准，此案不再继续追查，结束专案工作。

西单商场是西城区最大的商场，过去的营业场所在建国后是从平房基础上改造过来的，在那个商业还不发达，商品靠全国勒紧裤带也得保障首都北京供应的年代，西单是国家对外的形象，也是京城百姓日常生活的保障地，必须尽快恢复商业活动和社会秩序。

爆炸案发后，西单商场在父亲的领导下得以重建扩建为三栋五层大楼。营业场地拓宽了，经营规模扩大了，职工增多了，任务繁重了。从“五七干校”调回来的胡锡奎被任命为商场党委书记。他原来是西城区人民银行的党委书记，能力较强。新商场投入运营后，他在一次汇报工作时提出，要设法扩大新商场的知名度，增强职工的荣誉感，促进经营创收和发展，希望父亲给予帮助，能否请求国家领导人给商场题写牌匾，北京过去的老字号商家都有牌匾。

那时“文革”还没有结束，“四人帮”横行，许多德高望重的领导人不是被打倒了就是还在受批判靠边站，请哪位领导人题写合适呢？老一代的党和国家领导人许多都受过良好的教育，书法造诣都很高。请毛泽东主席或者周恩来总理给题写，当然是最理想的。可惜，中南海虽然近在咫尺，父亲的老朋友原中办副主任王良恩同志不久前刚刚辞世，（1973年1月26日含冤自杀身亡）没有了这一直接“通道”和便利。如果请其他的领导人，则几乎个个都被“文革”困扰，自身难保，处境微妙，谈何题字！请人题字在那个年代都成了一个敏感的事情。

抗日战争时期父亲从八路军129师386旅（八路军太行五支队）调延安中央党校学习，在延安时有幸见过董老。董老在党内德高望重，是人们喜称的延安“五老”之一，在党内论资格，他可以比上毛泽东。董必武是中共一大的13位正式代表之一，党的创始人之一，革命元老，开国元勋，建国后曾经担任政务院第一副总理、最高法院院长、全国政协副主席、国家副主席、政治局常委。“文革”中原国家主席刘少奇已经被打倒，董老是代理国家主席，此时的他已经是88岁高龄，有职无权，相对来说不是太忙。

父亲说，“董老是晚清秀才，书法艺术功底很好，擅写楷书，名扬全国。‘中国人民银行’六个字，就是出自董老的手笔，写得刚柔并济，铿锵有力，形若骏马奔驰，堪称墨迹瑰宝，书法典范。取得他的墨宝应该是最佳选择，如果董老身体健康许可，估计是不会拒绝的。董老就住在西城区绒线胡同，相距咫尺。但是那时的保卫工作还是非常严格的，为题字一事去登门拜访，不免觉得有点冒失。”

父亲一下想到了老朋友齐一飞，他当时是北京市第一商业局局长，长期跟随董老，是董老进京时的秘书，可以随时出入董老的府邸。

正好，有一天在市委开会，父亲和齐一飞被安排住在同一个宾馆房间。于是父亲便把上述想法向齐一飞道来，请他帮助。他满口应承，表示会后即去看望董老，笑答“力争完成任务”。父亲立即和主管财贸工作的副区长甄斌，区委财贸部长刘万曾，商场领导人胡锡奎等人商量了做牌匾的大小尺度，拟用的色彩等有关事项，写了一个书面报告，交给齐一飞，请他转呈董老。

没过几天，齐一飞给父亲来电话说，董老已欣然承诺，同意“挥毫泼墨”。到了六月，董老题写了几幅，齐一飞和父亲高兴地去挑选，并代表西城区人民群众向董老致以崇高的敬意。不久，“西单百货商场董必武（書）”几个大字便矗立在了西单百货商场的大门口。

“文革”结束，父亲离开了北京市的工作岗位，父亲把在北京市和西城区的经历称为“惊心动魄的十年”。离休后他在2003年84岁那年开始自学电脑和汉语拼音，用了5年功夫一字一句敲打出了30多万字的回忆录，他在书中写到：

父亲应邀参加人民大会堂纪念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宴会。2015年9月3日

去年适逢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也是父亲诞辰100周年，站在西单大街上，我怀念起父亲，想起了他请董必武为西单商场题字的往事。当时我的愿望是，如果在庆祝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和董老题字45周年的时候，我们能看到“西单百货商场”和“董必武”的名字象当年那样原原本本，重新矗立在西单商场原来那个最醒目的地方，那不是对人民共和国的国家缔造者最好的纪念，如父亲所说是“永远地纪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