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丨张会战：回城知青创业梦，从北京到阿联酋

原创张会战新三届

作者简历

张会战，北京人，1969年初中毕业，同年8月到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二师15团。1977年11月因病退回京，任职北京市珐琅厂。1986年下海经商创办宣武区长城公司特种工艺制品厂。1991年获劳动经济专业大专毕业文凭，1993年赴阿联酋创办公司。2009年参与创办阿联酋华人华侨联合会，任副主席，兼任阿布扎比市华人联合会会长。2012年辞职关厂回国，2013年退休。

原题

是痛苦的结束

还是新磨难的开始

我在后知青时代四十年的心路历程

作者：张会战

当我最后一次在内蒙古巴盟刘昭火车站登上开往北京的火车时，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我以为八年多的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生活从此结束了，等待我的将是充满各种挑战与机遇的新生活开始。

回望渐行渐远的连绵起伏的阴山山脉，听着几十个同行的战友们兴奋地议论交谈，我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这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偃旗息鼓了，而我自己竟是以病退这种心照不宣的虚假方式回城的。

一，有兵团知青这碗酒垫底，社会上什么样的酒我全能对付

所谓兵团知青这碗酒、是指在上山下乡的知青当中生产建设兵团这个特出的知青群体，由于其各方面与其他知青的不同而形成自己特有共性的坚忍耐劳，热爱学习，有一定的组织纪律性，乐观向上，互助友爱，讲哥们义气的充满正能量的世界观，人生观，我更愿意把其叫做兵团精神或再攀高一些成为兵团文化。

回城后不久，几经周折，我得到了一份还算满意的工作，在北京珐琅厂（一个中型的全民企业，生产制造为国家出口换汇的景泰蓝制品）当了一名车工。

车间里老工人多是1958年进厂的，他们有一套自己多年摸索的技艺，密不示人。年轻工人不少七零届，他们已经在工厂工作七八年算是有一定技术能力的；还有就是七二届的，他们是技校毕业也工作了几年，算是有一定理论知识的技术工人，他们比七零届还牛。

而我与他们比起来，年龄偏大，已经过了适合学徒的年纪，文化不高，严格说就是小学毕业，技术方面更是一窍不通。最初只能在车间里干点粗活，晃来晃去的，整个就是一个大傻小子。看到那些言不由衷的表情，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超过你们。

我开始了自己的计划，我利用休息日，到一些与我厂不是一天休息日的大型企业去参观学习，像人民机械厂、北京东方红汽车制造厂、第一机床厂等我都去过，我专门到机加工车间看他们是如何使用设备，研磨刀具，见识了很多真正的八级工、七级工，大开眼界。再到新华书店购买有关机加工的书籍，对计算，看图一起掌握，并在实际工作中进行试验，当我能自己加工一些零件时我便主动要求加班，那时加班也不给钱没人愿意加班。

一年后工厂举办技术能手比赛，我获得了理论考试实际操作考试两个第一名，大红榜出现了我的名字。这以后大家对我的态度有了明显改变，并在私下议论说这兵团回来的还真有两下子。不久我被提升为副组长。

到了1979年，工厂开始搞工时管理，科长找到我，希望我能协助组长在管理上搞出点名堂。我便联系一些社会上搞得好的企业，组织全班去学习，回来改进我组的工作，把仅有的那几元奖金结合工时完成情况发放，这样进一步调动了大家的工作积极性。

逢年过节我会拿出自己的钱来组织全组会餐，大家边吃边说其乐融融，团结改善了。终于我们机加工组获得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先进班组的奖状，组长也当了一次先进共产党员。

新年伊始，我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产品销售不畅出现大量积压，以至仓库放不下了，还得租用附近学校的教室做临时仓库，资金周转接着出现大问题，新盖的大楼由于不能及时支付工程款而被施工方告上法庭。

而我在此时刚好考电大因差一分名落孙山，我准备复读明年再考。这时厂领导找到我，要我出任销售科科长一职。我当然拒绝，我知道我一定能考上电大的，如果我接受了销售科科长一职，在如此巨大库存积压的情形下，怎么可能还有时间去学习呢。

但是厂里三番五次换人做我工作，动之以情述之以理，一时间搞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我从未做过销售管理工作也不知道如何下手，不知能否胜任，另一方面我实在想去上学。

事情的最后，还是公理大于私理，我接受了任命，到销售科走马上任。这里顺便提一下兵团战友苏乃良是与我约好一起报考电大的，他是老高中生，文化底子瓷实，他顺利的考上了。

在我刚上任不久的一天，苏乃良骑自行车来到我厂带着几本书和磁带到我办公室，他坚持认为我不应该接任销售科长一职，应该抓紧复读一定要上电大。我俩越谈越激烈他最后竟大声的嚷了起来、你当这个小科长有什么意思？你说你还缺什么？不就是缺个文凭吗?你这样就等于放弃大好前程！他走后科里同事们都很吃惊问，这是谁呀这么凶？我说这是我的兵团战友，我们之间的友谊与真情你们是不懂的。

接受了销售科科长一职，可我对销售管理工作一窍不通，但是我一旦接受了这个使命，我是怀着必胜的信念到销售科上任的。没有捷径不会就学呗，我先是找一些搞销售的老行家请教，再到书店买销售管理方面的书籍现学，销售的辛劳不必细说了，我自从到了销售科几乎没有按点下班回家。

首先我了解分析造成产品库存积压的原因，然后针对这些因素采取相应措施，与生产科协调产品结构争取以销定产，改进结算方式增加货款回收速度，走出去请进来与客户建立合作，协作多种促销方式，在涉外大城市多次举办产品展销会，在全国各地建立销售网点200多家，对业务员进行推销心理学培训，和产品成本构成知识培训，为出差在外的业务员争取多一点的经济补贴等。原来的销售科懒懒散散，现在的销售科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

到了年底，我们完成了厂里给的指标两倍，库存基本卖完，还有大量订单。为表彰这个不俗的成绩，局里特意专门拨发奖金一万元奖励我个人。此事轰动全局。

我领回奖金没有自己要，而是按照全科人员贡献大小，以及其它科室、车间的协作情况，分成几个档次发放。我自己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拿了400元。

第二年，1985年由于我们的销售局面已经打开，进入了良性循环，年底完成销售比上一年又增加了一倍。这个时候销售科在厂里如日中天，厂领导对销售科也另眼看待，一般的要求都爽快答应。销售科内部的团结合作更是得到加强，以至到后来下班铃声对销售科没有意义，别的科室早已人去屋空，而销售客仍是一片繁忙景象。

每鉴于此，我总要绑架几位老业务员，拿出几个钱，买些酒菜给大家来顿夜宵。经常会有值班的厂长前来凑热闹那倒是一片和谐景像。时间过去三十多年了，至今一些当年的老同事还是很怀念当年那些场景。总说你在销售科那几年可是销售科的黄金时期呀。事实上我自己也很怀念那段工作经历。

销售工作的成绩使自己提高了自信，产生了新的想法，那就是这辈子确定从事经营工作。这个想法一经产生，我就决定抓住国家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走自己创业的路，成就一番事业。如果说在生产建设兵团的八年是磨练了我的意志，兵团文化给了我勇闯人生的底气，而在企业这八年又使我学到了企业管理，如何开展经营活动的具体知识和经验。但这两个八年还都是在学习，现在我觉得自己是学满毕业可以打出山门了。

二，打破铁饭碗，下海经商

离开工厂是破费了一番周折的，因我的职务与影响是名声在外的，局里领导下死令决不许我离开工厂，要么就调到局里工作。厂里则安排几拨人轮流来做我工作，就像当年劝我接任销售科长一职一样，劝我不要脑袋瓜一热就下海，你这么年轻就要当副厂长了前途远大，下海算怎么回事？前途未卜嘛。

这些人有的是厂里安排的，有的确实出于好心。但不管别人怎么劝我去意已定。最后我是偷着没经过局里人事处知晓，由厂人事科骗出档案，经朋友介绍我来到了北京宣武区长城工商股份有限公司（那时还不是股份制，股份制是我到了长城公司一年后实现的）。该公司属于改革开放以后出现新鲜事物之一，当时北京市王纯副市长主抓的属于小集体性质的三产企业。公司大部分都是由待业青年组成，少量的退休老师傅参与经营管理。公司老总段恒庆是北京市人大代表，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他非常欢迎我们的到来。非常爽快地为我们提供了办公地点。

1987年元旦，我们这个团队在长城公司正式开业。记得段总经理与几位顾问一同来我的办公室表示慰问，见到我们办公室的陈设图表，管理制度等惊呼你们是真正的正规军。我算没看走眼希望你们做出好的成绩、其实说得容易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创业之初我们分文没有，产品、业务也没有，纯粹是一张白纸。全凭着一股雄心壮志。

春节前我便着手开展工作，三九严寒我在河北农村找熟人开着摩托车行进在河北农村，太行山脉就像开展革命根据地一样，深入到农村，到边远山区，联络加工单位，侃大山喝大酒，夜晚在油灯下恳谈，几天下来像个土猴子，一个月跑下来初步奠定了初期的产品加工单位，再利用北京召开的春季旅游产品订货大会的机会拉客户，终于签订了第一批订单。

有了订单也有了加工单位，下面就是解决资金问题。

宣武区信用社来我处考察表明基本材料具备，只是需要上级公司担保。我向公司老总请示，没想到段总异常的爽快说别人不行，但你们我是放心的，三百万够不够？

当时吓了我一跳，我说一下子花不掉还得给银行支付利息，先贷款五十万吧，不够了再贷款也来得及。公司二话没说立刻办理担保手续。

资金一到手工作全面铺开，几个月时间我开办了四十多家外围加工厂总人数两千多人，近在北京郊区大厂，三和，香河县，远到易县，衡水，中间有定兴，高碑店。

我在高碑店与当地联合开办了总厂，我还聘请了技术专家，四人一组轮流到各分厂技术指导确保产品质量。派专家对产品两次检验入库，确保合格产品交给客户。很快我们的业务迅速扩展，每月已经百万元销售进账。

就在我们的业务蒸蒸日上，迅猛发展的时候，时间进入了1989年，到了三四月份就感到各家客户资金出现情况。此后的不久发生了西方制裁，我们的产品100%是出口产品，主要订单全是外商订单。一时间我们的合同几乎全部取消或停止，满仓库是产品、半成品，和不可改作它用的材料。

账户上已经没钱了，欠银行200多万贷款。什么叫天有不测风云，什么叫天要灭我，什么叫灭顶之灾，我总算尝到滋味了。接下来的一些时间不知干什么好，只知道隔几天银行就来催债，还说到期还不上还要加罚利息。说实话虽然我经历了兵团八年的艰苦，又经历了八年企业的锻炼。也下海经营了几年，但真的遇到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这时公司老总把我找去跟我诚心诚意的讲，遇到这样的情况虽不是你失误造成的，但要想翻身是非常不容易的，建议你申请企业倒闭，反正也不是我们一家遇到这样情况，我们既没贪污也没经营失误完全是国家出现的意外导致的。你的企业倒闭了就不用偿还贷款，让银行来清产核资它爱要什么就要什么，你再另起炉灶不用你法人的名字就可以。

我听了以后先是感动，但我没有马上表态，我说您让我冷静的考虑考虑，三天后给您回话。我反复想了几天，觉得我不要在晚年的时候说我的企业倒闭过，我还年轻有机会翻身的。只是再艰苦几年呗。这样我到总公司跟老总讲，我不倒闭，我相信三年时间我可以还清一切债务。老总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只说好吧，有困难找我。

从那以后我的好日子结束了，我等于重新创业，重新开始。这一年我刚满37岁。

我采取了三个主要措施、第一是压缩开支，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首先降低工资除了少数几个老师傅工资不动其他所有人把工资降到最低标准。我自己只拿70元月薪。一个年销售近千万的自主经营的企业的老板月工资只有70元，这话说起来恐怕有人听没人信的。

第二是广开门路多渠道多种形式灵活出击。通过合作在深圳与合作单位联合开办镀金车间，目的是直接面对客商取得客商的信任加大对客商的服务力度。我安排把半成品继续加工成成品连同库存的产品一并发到深圳合作单位供客户任意挑选现货，改变过去只根据样品图片下订单的简单方式，一旦接到客户来访一定抓住不放接受他们趁火打劫的苛刻要求。100万的商品只给五十万的80万商品只给40万的，赔血本的生意也做了几单，我主要考虑只要能收回资金就好，用现在时髦的话说也是壮士断腕的决心来处理库存来搏得资金，有了资金才好启动新的生意。

第三抓住外贸改革的机会，打进广交会直接面对远洋外商，最高峰有五个口岸为我代理出口景泰蓝。参加过广交会或者干过外贸的朋友都应知道在那个时候出口产品很大程度上还是依赖每年两届的广交会。而能在广交会上有五个口岸为一家代理出口产品的恐怕也就只有我一家。我做到了在最困难的年代由于不惧怕困难，迎着困难上，开动脑筋想办法，抓住机遇，反倒做出最好的成绩。我企业的名声，产品名声也随着参加多届的广交会扩大了影响，也结识了一些客商。这也为以后我出国创业打下基础。

就像当年在兵团变农闲为农忙一样，在别的同行业基本没事干的时候我们反倒是忙了起来。就这样两年时间刚过我奇迹般的还清了银行200多万贷款和几十万利息。（长城公司那时下面有几十个企业贷款不能偿还跑路的，欠账赖着不换的经常发生，为此公司没少到法院应诉。）

此前我曾想到还款完毕那天，我一定要敲锣打鼓去给老总报喜，可是当真的贷款还清的时候我什么心情都没有了。一方面是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只是应该做的事罢了，二是同样欠银行贷款的国营企业不但不用还贷款，国家继续给贴息贷款。而我们这些小企业、小民企、小集体，就如同后娘养的。可是我们也是给国家纳税呀，我们也是给国家出口创汇做贡献呀。我们平时工作中也是处处想的的是国家利益，怎么我们就该承担这些本不属于我们的责任呀？此时的我这就如同当年登上回京的火车时高兴不起来一样，此时也高兴不起来，我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国营与集体企业的区别。第一次觉得不公平。

我到公司向老总报告还贷结束，给他看银行出具的手续。老总高兴极了说道我是相信你能办到的，所以这两年我从未再问过你还贷的事情。公司其它科室也对我交口称赞，一时间我几乎成了英雄，从此老总对我更加的信任和爱护。直到我出国十几年后老总仍然希望我回来接他的班，但这是后话了。我感激老总对我的充分信任，我跟老总连一顿饭都没吃过，也没给他送过任何的礼物，真的可以算是神交。

还清贷款很快就到了1992年，我已经无心思再干，通过这次还贷的艰辛我真的觉得我们小企业给国家纳税，解决待业青年真的就是拿着热脸蛋贴冷屁股。一到关键时刻没有谁来关心我们，还逼着我们还债。此时的外贸企业也在改革，取消了收购制度代之而行的是代理制度，既然你外贸不承担风险，不垫付资金，那我干嘛要为你服务？你凭什么从中节流利润？不就是个出口手续吗，有什么了不起。我干脆出国去直接销售我的产品。

有了这个想法，1992年我开始出国考察市场，去了美国、法国、日本、中东和港澳地区，最后选定了阿联酋。这个国家非常富有，关税很低，也没有其他任何的税收，最主要的是这里的阿拉伯人酷爱景泰蓝产品。正好有香港客户来京找我想跟我合作到阿联酋办公司，我于是接受了邀请，1993年经过一番准备我决定奔赴阿联酋。

三，不惑之年海外创业

初到国外，我抓紧时间走访客户，由于我在此之前在本行业中已经小有名气，很多客商都知道我的名字，即使没见过面的也知道我的大概情况，这为我海外创业之初提供了一般人没有的优势。

很快10万美元的商品基本批发完毕，我站住了脚跟。

但是不久我发现，阿联酋来自中国的批发商大多是国企央企的派出机构，他们住别墅开豪车，批发做的得松愉快。只是价格与在国内没大的区别，而零售业确是可以翻几倍的价格，还没有任何的税收。为此我有了大胆的设想，停止批发业务转而零售业务，而最好的零售业务不过办展销会，如果只是参加展览公司举办的展销会，费用高场地有限，卖不了几个钱，不如自己举办展销会。

我首先走访当地商会申请独家举办展销会，然后到中国驻阿联酋大使馆请大使给予协助剪彩，大使非常支持表示一定出席展销会活动，我再找当地商会主席希望他联系市长前来剪彩，会长也愿意做此事。这样展销会基本搞定了，我又联系几家经营我产品的客商，不要他们的货款，但要求他们提供一些商品，红木家具，地毯毯等。他们也乐意接受。

展会开幕那天，大使来了，市长来了，各家报社记者也都来了，我们升起红星红旗奏国歌，好不庄严，第二天报纸刊登了展会的报道，还有我与市长握手的照片。展会销售异常火爆，几乎是在抢购，收款人员忙得满头大汗，最后只得用麻袋装钱。我临时聘用了十几位菲律宾小姐，穿上中国旗袍做导购，又雇佣了十几个巴基斯坦工人做搬运工，几天下来销售突破一百万。我也在阿联酋华人当中有了一定名气，这为以后我出任华侨联合会会长打下了基础。

阿拉伯半岛有六个国家俗称海湾六国，他们都是盛产石油的国家，也确实很富有，为此我还经常参加其他海湾国家的展销会，一次我亲自压着一个四十尺货柜车前往沙特的大城市杰达，恰逢是穆斯林斋月，白天不可以吃东西，连水都不可以喝，那可真是又渴，又饿，到了晚上也只能简单吃点东西，然后夜宿在沙漠荒野，当我躺在辽阔的沙漠望着夜空时，我在想我这是在干什么?怎么特像当年在水稻田浇水那种感觉。更使我感到有点伤感的是，那天正好是1997年的大年三十。我望着夜空。心想谁会知道大年三十的除夕夜我是在这异国他乡的沙漠里度过的。

海湾战争后沙特老国王去世，少壮派接任，年轻的国王很有开拓精神，他们利用那些兔子不拉屎的土地开展了房地产巨大的工程，一时间各国的大公司纷纷前来投资，我瞅准时机开办了该国第一家中国人开办的门窗厂为建筑工程配套门窗业务。我选用的主要是来自江苏的中国工人。他们技术好，工作效率高，很快在阿联酋赢得了好名声。

但不久问题就来了。此时中国人民币迅速升值，一美元兑换八元多人民币上升到一美元不到七元人民币，工人们很快知道了汇率的事情，知道自己的收入在相对降低，人心开始浮动，每天都盯电视着汇率几乎每天都会说又赔了。鉴于此情形，我想要让工人安心工作必须脱离汇率的影响，我给工人开会讲我们目前是按美元结算当然这是有合同的受法律保护的，但是鉴于人民币的升值你们实际到手的钱会因此降低，现在我决定可以按人民币计算工资，但是如果以后人民币贬值你们不要找我的后账。工人们高兴地表示服从，全部接受人民币结算我将按美元计算工资改为按人民币计算工资。工人们一下子安心工作了。

由于将美元结算改为人民币结算，我自己承担了汇率损失一年大约三十多万。我一直秉承一个宗旨即我不应该让我的工人来承担汇率变化的损失。虽然我可以按照合同继续按照美元计算工资，但是明明知道工人到手的钱因汇率无形中少了，他们又能怎么办？我现在的做法虽然有损失那也只能在以后的工程中想办法弥补。再者说你的工人是为你服务的，作为老板不应让为你服务的人吃这个不该吃的亏。

在国外聘用工人一般是两年合同，我也完全可以在合同期满后解聘他们。但是我的工人由于我改美元为人民币计算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们则要求延续合同，我也接受了，毕竟他们有了在此地施工的经验，没有过失，为什么不继续用他们。我几次在早晨悄悄来到工厂观察，远远地看，只见我的工厂灯火通明，工人们紧张有序的工作，我还是蛮感动的。

时间进入到2009年，此时在阿联酋的华人已由我刚来阿联酋时的几百人上升到近二十万人，侨联中央与大使馆找到我们几位在阿时间较长的同志提出创办华人社团，我们也觉得这是件好事，便开始了阿联酋华侨华人联合会的筹建工作。工作进展顺利很快社团成立了，我被推举为阿联酋华侨华人联合会副主席，阿布扎比市（首都）华人联合会的会长。我发挥了当年在兵团当指导员的工作经验，工作倒也是轻车熟路，很快我们的社团发展到几千人，我们成立了很多机构其中有法律咨询与帮助委员会、文体委员会、慈善委员会、青年委员会等15个机构，也确实做了很多事情，其中比较有影响的是欢迎送中国海军导弹护卫舰。

海湾地区本是美国势力范围，中国军舰进入是非常不容易的，在2010年三月我们接到使馆和武馆处的通知，中国海军导弹护卫舰以补给名义要来阿联酋停留。这可是件大事，我们立刻紧锣密鼓的安排了欢迎送的仪式，我们调集了大鼓、锣搽，连夜赶印横幅，准备彩旗鲜花。护卫舰靠岸的那一天，我们调集了上千人来到码头，大家身穿节日盛装，扶老携幼，高举国旗、彩旗、横幅，敲锣打鼓来到码头，把一个不大的码头挤得满满的。

中国海军站立在军舰上向我们致礼，所有华人群情激昂，眼含着热泪，挥舞手中的红旗，鲜花，不停的高喊欢迎祖国亲人，中国海军万岁，海军将士们也是热泪盈眶，锣声鼓声震天，一些战士说他们在海上已经十一个月，所到其它国家都没有这个欢迎仪式，今天在这里看到这么多华人前来欢迎，又是这么隆重，他们不禁泪流不止。

当天晚上我们与海军官兵在导弹护卫舰上举行座谈并演出节目，大家频频举杯，气氛热烈之及。接下来我们组织华人登舰参观，华侨华人手摸大炮、导弹发射器，那心情别提多么的激动。要知道就是在国内一般人要想登上导弹护卫舰是根本不可能的，现在我们不但可以登上导弹护卫舰，还可以从上到下的参观，和全副武装的警卫值班战士照相，手摸着大炮照相，在舰载直升机前照相，赞叹，激动，兴奋溢于言表。

我作为会长接受了新华社、凤凰电视的采访。我说我今天登上的不是一块普通甲板而是中国领土，在异国他乡登上中国军舰尤感祖国的强大，海外华人真心热爱祖国，更希望祖国日益强大，我们在海外脊梁就挺得直。更有作为一个中国人的骄傲。这些参访都在凤凰卫视和新华网上播出，中国外交部、解放军总参也给我侨联发来感谢信。

这次组织华人迎送中国海军工作的成功，使侨联一下子扩大了影响，我也更有兴趣从事侨联的工作，接着我们在阿联酋扎伊德大学举办了中国文化周，组织中国餐馆做一些特色小吃，小笼包，炸春卷，扬州炒饭，还有武馆师傅教授表演太极拳、八段锦，现场书写毛笔字，画国画，二胡、古筝等民乐表演、民族舞蹈。没想到学习太极拳的人排得满满的，还有写毛笔字，很多学生要用中文毛笔写下自己的英文名字，也是排队等候。每天要写上百张，搞这样的活动，资金和材料完全我们自己解决。该活动得到大学的极大支持和感谢，在文化周刚一结束大学在给我们赠送纪念品时就提出同意在大学创办孔子学院的事情。经过与国内有关部门联系半年后孔子学院在大学开始筹办。

这一年的四月在我国的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发生了特大的地震。心系祖国的华侨华人表示出对灾区极大的关注，阿联酋侨联及时发出了、献博大爱心，助灾区群众、募捐赈灾真情传递行动的倡议，并具体安排募捐工作。我让自己的工厂连夜赶制10个募捐箱上面用英语，阿语，中文写上，请将您的爱心投进、玉树灾区募捐箱，落款为阿联酋华侨华人联合会监制管理字样。将这些募捐箱摆放在大超市，饭店，及华人密集的地方。并召开募捐大会，会上报道了地震灾害具体灾情，到会人员为灾区遇难的同袍默哀，我发表献真情，心系灾区活动的倡议。很多华人主动发言，讲话表示对祖国亲人的关爱。侨联的委员骨干带头捐款，大使馆的政务参赞也代表使馆全体前来捐款，新华社，凤凰卫视，人民日报记者站都前来采访报道。我们得到捐款15万，并将这些捐款送交大使馆，由大使馆负责向国内灾区转交。

在这之后我几乎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侨联工作。华人在海外打拼很不容易，没有社会关系可以依靠，想走个后门都找不到门路。更由于华人的文化高低不同，所来的地区不同，行业不同，两个国家法律、宗教、文化习惯的不同，有些华人无意中触犯了当地法律，有的被人欺负了也不知如何申诉。对此我投入相当大的精力来帮助解决对这些华人的法律援助工作，到警察局、到监狱里捞人更是家常便饭，还有就是调解纠纷，华人之间，业主与雇员之间也经常会因各种原因造成一些误会，矛盾，有的是经济原因，有的是能力原因，也有的就是法盲。其中也有图谋不轨的成心骗人钱财。对此既要酌情调解有时的确要抹稀泥，也要主持正义，对不法之徒，或根本就是坏人的绝不姑息。

在阿联酋的最后时间里，我基本没怎么做生意，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侨联事业上，商店和工厂都交给了助手。现在朋友们也可以在百度上打入阿联酋张会战六个字，还能看到当年有关我的消息。

不久我被国务院侨办邀请出席第五届世界华人侨领大会。来自世界一百多个国家的侨领约五百人在北京汇聚一堂，汇报各自社团的工作，相互交流经验体会。也给国家政府提一些建议和诉求。我们被安排去上海参加“世界华侨华人回家看世博”启动仪式，到云南、山西等地参观旅游，一路上全是省长或副省长、市长接待，并多次与大企业负责人开座谈会交流洽谈合作的前景与项目。我切实感受到了国家与政府对海外华人华侨的关心，对海外社团组织的重视，对侨领的尊重。但也恰恰是完成了这次故国之旅回到阿联酋后我产生了退意。

这是因为这次回国参加这样的一个高规格的大会，是我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比较全面的，系统的接触到了国家领导人，政府主管机构，各省市负责人，国内各大企业老板，从中我看到了另一个层面，我很吃惊很多高级领导的实际能力和水平真是不敢恭维。我更吃惊许多大企业成长发展的模式和方法，很少是靠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大多是靠政府的支持，银行的支持。我这二十多年就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

我很清楚自己当年下海经商，出国创业都为了一个目的。就要自己建立一个有规模的集团，所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什么阻力，我都能勇敢面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会成功。我百折不挠的，面对各种挫折，认真地对待我的事业，从没有过放弃的打算，这么多年我几乎没有时间享受，一直孜孜不倦的耕耘。这次回国我似乎才明白我在经营上虽然有一定的能力，也取得了一些成绩，有饭店，有商店，还有工厂，侨联工作也能干的还不错。但这些都是自己为了实现一个比较大的目标而做的事情。

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我的目标实现不了了，现行体制确实存在着不公平，而这不是我们这一代能解决的。没有政府背景，没有财政支持或银行支持，没有有一定势力的后台，如果再没有高科技含量，高附加值含量的诱人项目，要取得比较宏伟的目标是难乎其难的。在海外就更难了。

四，退出名利场心静神安

这里说的退出名利场与退休是两个概念。退休是到了退休年龄办理退休手续，领取退休费；而退出名利场是指关闭所有的生意、事业。

这可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事情，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店，感情，客户，商品，工厂那么多机械设备，订单合同，工人。既有中国工人还有外国工人。这些都要一件一件地办理。

首先我得先关闭其他商店，只留一家商店，再关闭这家总店。但是工厂不好办，因为一方面有几十万元械设备大部分是专用设备，而阿联酋工厂很少，这些设备也一时很难找到买主。还有一些工程还没执行完。即使执行完还有一年保修期，有10%工程款要在保修期完成后方可决算。但是要继续下去就得有新的工程方可维持企业周转运行，当然接了新的工程又是如上的循环。那我这工厂就关不了啦。

正在我着急把工厂转让或卖掉的时候，一个会讲韩语的东北鲜族人找到我，它是一家建筑工程公司的老板，之前我们曾有过小合作。他看上我的工厂希望接过去，工人也由他管理发工资，一切费用他自己支付，并每年给我二十万的工厂使用费。我由于急着回国，又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买家。看到他是建筑公司，当时他正在给警察局盖一栋办公楼，造价约八千万人民币。楼已经盖到一半。心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我这里这点钱在他那里不算什么。我们办理了简单的手续，打发了愿意回国的工人。2011年春节前我就回国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不到2012年年底问题来了，简单说是他也被骗了被人算计了，被关进监狱，其罪状可以判刑十几年。我闻讯即刻奔赴阿联酋，那天晚上北京下着雨夹雪，送我到机场的汽车艰难地行进在机场北线高速公路，四下里没有一个人影，也没车，雨刷器发出的声响更显得寂静，与恐怖。我心想此行凶多吉少。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去阿联酋啦。

等我到了阿联酋，工人们像见到了救星，而我其实能做的事情也只有给工人们补发工资，让他们顺利回国，我找到欠我款的单位讲明情况，提出如能现在结算我情愿出让一部分，朋友们也很帮忙。我拿到钱把所有工人工资发齐买好机票，送他们登上回国的飞机。中国人都表示感谢了，而那些印度人、孟加拉人好几个人过来亲我的手还跪下磕头，我才知道外国人着急了也磕头。办理完这些事情再将设备抵债给房东，房东倒也没意见。总之全部办好之后我是黄鼠狼烤火——毛干爪净。

我再到监狱探望那个哥们，告诉他工厂的事情全部安置解决。希望他安心申诉他自己的事情，争取早日出狱。欠我的钱（大约80多万）不必挂在心上。当我登上回国的飞机感叹我在这里打拼了二十年，又是商店又是工厂还是华人社团会长，最后竟以这样的结果离开了阿联酋。怪乎，悲乎，我唯一安慰自己的是所有人没有因此受到损失，受损失的只有我一个人。这就是当一个好老板的结局。

回国本打算就彻底的养老了，我开始种菜种花养鱼。可是房价的不断攀升又触动了我那根经营的神经。我是在2009年买下一套房子打算回国以后养老居住。现在真的回国了，眼见房价飞涨，心想我如果不玩一把房地产，真枉为做个生意人。我利用三年时间卖了买、买了卖，倒腾了两次房净赚了200多万，这比我在海外打拼二十多年赚得还容易。

可是钱赚到手了就跟当年回城高兴不起来一样，一下子赚几百万一点也不高兴，不是赚了钱不高兴，而是作为认真辛苦奋斗了几十年的从事经营活动的我，不认为现如今的房地产是件好事。一块地，一套房，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增加，却价格翻了几倍十几倍，这完全是自欺欺人的，我既没招工，也没购买设备材料，没有任何制造，也没运输，我什么都没干，只是做了一个决定，就凭空的赚进200多万元，全国像我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如果大家都这样轻松赚钱，那这钱还是钱吗？

我认为：一个国家尤其是中国还是要抓好制造业，努力搞好现代工业，增加就业，实际的增加产值与税收，不断提高全民的文化学识和高超的操作技艺才，提高实际的产值才是民族复兴之路，靠搞房地产，股票，通货膨胀那只能是自己蒙自己，虚拟经济就是泡影，一旦到了梦醒时分才知道只是个梦而已。

原载《记忆》290期

文图由作者许可本号分享，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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