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 | 新堤原来是“新隄”？

新隄明代古残石碑考

程  康

近几年来，洪湖市有一批民间人士为重建江峰阁，发起微信签名活动，恳请政府有关部门重建始建于清乾隆时期、民间初年被大火焚毁的江峰阁。在社会上反响强烈，这也激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我曾经是一名文博工作者，也是一位收藏文化研究者，更是一名土生土长的新隄人。

2019年初冬的某一天，我来到长江北岸，新隄老闸以西原江峰阁遗址所在地进行野外考古，经过认真细致的考查，我发现了一些藏身长江堤身护岸中原江峰阁的石构件。更让我欣喜若狂的是发现两块带文字的古残石碑。我立马拿出手机拍照，冲洗照片，伏案研究。

两块古残石碑由于年代久远，风化残缺的很严重，字迹大都认不全了，第一块残碑宽43cm、左高54cm、右高35cm。第二块碑高43cm、宽52cm。为区分两块碑，我把第一块碑叫奏字碑，第二块碑叫章字碑。两块碑字体均是楷书阴刻，刀功到位非常漂亮，字的大小为3cm×3cm。文字内容应是记述同一件事，两块碑是不是同一块断开的还有待考证。

两块古残石碑都不能看出年、月、日，但从风化磨损程度和文字漫漶情况来看，至少也在四、五百年以上。可喜的是几百年来，经过无数次战乱兵燹，传统文化遭到灭顶之灾，居然还保留了这两块残碑。否则，我们今天研究就一点物证也找不到了。碑文楷体右行竖书，碑文如下：

经本人近半年对残石碑上断断续续文字的研究，认为首先要搞清楚残石碑上提供的三个重要信息：一是新隄的来源，也就是说为什么叫新隄。二是巡检司，也就是说巡检司是个什么机构，他是干什么的。三是新隄牐，“牐”是个什么东西。只有搞清楚这三个问题，残碑记述的内容就清晰了。以前有关这三个问题的历史知识人们只是从书面文字上得知，是真是假可信度不高，只有古残石碑的发现，才具有说服力，我们今天所做的事是历史的穿越，是古今新隄人的对话。

一、古残石碑见证新隄

章字古残石碑有两处提到新隄，显然新隄是一个地名，有两处提到“牐”。奏字碑也有两处提到“牐”，笔者查阅相关资料，这个“牐”在古时候是一个水利设施名。奏字碑有一处提到巡检司，巡检司是古时衙门下属的一个行政执法机构。

为什么要先研究新隄呢？因为有新隄（或茅江）的存在才有巡检司的设立，再有新隄牐的建设。这是个时间顺序。

首先要说明的是现在新堤的“堤”是个错字，应为包耳“隄”，虽说两个隄字的意思都是指土堤，包耳隄指集镇、城镇，土旁堤指用土做的堤。但包耳隄在这里指新隄集镇更有道理些。《前汉·地理志》上解释隄又高隄、平隄、汉县名，属信都国。又地名，《左传·昭二十六年》次于隄上。《注》隄上，周地。不难看出古人用汉字包耳隄专指集镇，地名。笔者查阅相关资料，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新隄隄都是包耳隄，不知是什么原因把她改写成现在的堤了。有人说是当年汉字简化运动时改的。笔者认为，为了尊重历史现在应恢复过来。

笔者查阅相关资料，新隄地处江湖之间，面朝长江，背靠洪湖，属湖区冲积平原地带。在汉代，今新隄东岸（以内荆河为界，以东叫东岸，以西叫西岸，内荆河在古时也叫长夏河）近长江沿岸茅草芜杂，俗称茅江。内荆河至新隄冲口入江，此口随称茅江口，两水交汇，内河与外河沟通（老新隄人俗称内荆河为里河，长江为外河），茅江口遂成商品交易、物资集散之地，日趋兴旺。茅江口东地势略高，凤凰矶成为船只泊岸码头，逐渐形成市镇，称作茅埠。这就是新隄的前世。民间有“先有茅埠，后有新隄”的说法。自明洪武迄弘治间，茅江口游波宽缓而不迫，水患稍宁，“佃民估客，日益萃聚”，茅埠甲于邻邑，甚盛一时。但从正德初，“南北江襄大水，堤防冲崩，湖河淤浅，水道闭塞，垸塍倒塌，水患无岁无之”；“最患者茅埠江口，更三十年不治，东南尽成水区矣”。

“明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沔阳知州储洵博知利病，乃上疏请遣官，于大江自监利而下，以及沔阳沿边堤岸切要之地，或数百步或半里许，度地形立高卑，验水势之缓急，创筑新隄，委曲延袤、高厚坚完，永堪障蔽”。由于水患加频，屡筑屡决，愈演愈烈，民不聊生，故茅埠兴衰不定。直至明嘉靖中“增筑新堤五千三百余丈，自是江堤称巩固矣”（《嘉靖沔阳志·堤防》），堵塞长江中段“九穴十三口”之一的茅江口，复决复筑之新堤，便是新隄的由来，至今已近500年的历史了。

清初新隄与沙湖、仙桃、锅底湾、脉旺咀号称为沔阳州五大市镇。新隄滨临大江北岸，当汉口岳阳之间，帆樯云拥、商业繁盛，百货转运，远通湘蜀，为沔南重镇。“镇有州同署，把总驻此，并设有厘卡。镇西有闸曰茅江闸”（《湖北兴地记》）。

康熙二十八年（公元1689年）湖广总督郭世隆以新隄一镇安设武水师、荆水师各把总一员，带兵二十名，战船三只，专司外江内湖水面；荆门营守备一名，领兵一百六十名，专司陆地并分防双柳树等八塘汛。

雍正七年（公元1729年）安陆府通判署移驻新隄（乾隆《湖北下荆南道志·公署·兵防》）。

乾隆二十八年（公元1763年）洪湖一带从沔阳划出，增置文泉县，县治即设于新隄镇河东岸。清乾隆前后为新隄最盛之时。镇内店铺作坊鳞次栉比，行商坐贾云集，历代布建的寺观庙宇有万寿宫、丛林寺、东岳庙、辖神庙、火官庙、城隍庙，以及江峰阁、春雨亭等20余处，纵横错织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常。

章字古残石碑中文字表述两处出现“新隄”二字，证明新隄是确实存在的，不是只存在于文献中，而是历史，是至今发现用石碑表述新隄唯一年代久远的佐证，历史研究价值极高。

二、古残石碑见证巡检司

奏字古残石碑中文字表述出现“巡检司”字样，这正好佐证了《明史·地理志》和《嘉靖沔阳志·创设》中关于新隄设巡检司的记载：汉南“有沙镇茅镇二巡检司”，茅镇司系“明成化中由都御史刘敷奏建。司署初设茅埠，后移新隄”。此处的意义在于：一在明代新隄确实设立过巡检司。二是这块古残石碑可断代为明朝时期所立。那么，巡检司又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呢？为什么要在新隄设巡检司？

据史书记载：巡检司始于五代，盛于两宋，元、明、清为县级衙门底下的基层组织，类似于现在的公安派出所，职能捕盗、维护地方治安。明朝早期的巡检司大多分布在长江中游地区，而该地区正是最早纳入朱元璋统治范围的区域，洪湖正处在这个范围。元至正二十四年，也正是朱元璋击败陈友谅占领湖广一带的时间。朱元璋占领湖广地区的当年就开始在该地区大量设置巡检司，表明他对巡检司制度的高度重视，更说明有明一代巡检司的普遍设置及其制度化绝不是偶然的。新隄章字古残石碑的发现也佐证了这段历史，意义特别重大。

三、古残石碑见证新隄牐

两块古残石碑上的文字叙述均出现“牐”这个汉字。那么这个“牐”是个什么东西呢？康熙字典上对“牐”的解释是：古同“闸”旧时城门的悬门，泛指以门控制通道的设施。经笔者研究认为，古残石碑上提到的新隄牐就是人们所说的新隄老闸的前身。

明嘉靖四年茅江口闭塞后，古人在内荆河（长夏河）与长江的出口建设的水利设施。一是解决巩固堤防；二是每逢汛期江水抬高，内垸受旱时，即可开闸灌田，冬江水下降即可开闸排民垸和内荆河渍水，农田水利的排灌问题都解决了。当时叫新隄牐后叫茅江闸，到清嘉庆十三年由总督汪志伊在原址上主持修建老闸。嘉庆二十三年绅首刘应凿在新隄上五里“龙王庙”附近修一闸，俗称新闸。两闸的主要功能是消监、沔、江陵三邑并洪湖水达江。为了区别两闸名称，老新隄人把茅江闸俗称老闸，龙王庙俗称新闸，一直沿用至今。在此要说明的是清嘉庆时期，老闸建成后，又在螺山修建了一座铜闸。这样，在长江新隄段面上有三座闸。这三座闸的主要作用是排洩洪湖水量以利冬耕。不难看出新隄老闸经过了新隄牐——茅江闸——老闸的发展过程。

四、古残石碑记载内容初考

管理：巡检司

制碑：知府或县衙

时间：明嘉靖四年茅江口闭塞建牐

      清嘉庆十三年建茅江闸

地点：现老闸

      古残石碑位于老闸西江滩公园

背景：洪湖的东、南、北三面为长江与东荆河所环绕，西面与洪湖荆北水系相连。内荆河直穿腹部流入长江，中间河港纵横交错、湖泊繁多。古时称“云梦泽”，洪湖是古云梦泽的一部分，是江汉洪水和荆北渍水的天然调蓄区。封建统治时期，水利年久失修，堤防单薄，有些河道根本就没有堤防，一迂洪峰到来，则外淹内渍，经常泛滥成灾，雨水稍稀则又发生干旱。当年，人们用“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来形容洪湖地区人民多灾多难的悲惨岁月。

为了治水防灾，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和劳动人民也想了许多法子来与天斗。建新隄牐就是一个例子。

古时候由于生产力低下，当时的统治者和劳动人民只能用很简单的方式来治水。“牐”就是用木板来堵住堤口，防止江水倒灌和排堤内渍水最原始的水利设施。“牐”古同“闸”，旧时城门的悬门，泛指以门控制通道的设施。“每百里置木牐一，以限水势”——《宋史》

由于设施简单，又处于露天之中，有些人为了一已私利，排自己民垸的渍水，偷开木牐，又不及时关牐，又有无聊之徒随意开牐，导至江水倒灌造成灾难。为了加强管理，统治阶级只好树碑立法，警示人们如再发生偷开木牐者，根据受灾程度，由巡检司依法处理，造成严重灾情者将依法充军。并规定每年的三月和十月十日为开牐排渍的日期。严禁违期偷放等等。

碑文还记载：每逢汛期，洪湖各民垸溃口，渍水新隄，开牐消空上游各垸渍水，又遇长江大汛涨发之时，为保沔阳州和监利县闭新隄牐不使江水倒灌，违者严处。从此处可看出洪湖人民从古到今在防汛救灾问题上都是牺牲小我而顾全大局的，正如《沔阳州志》的风俗篇里记载古人评价洪湖地区人民的性格，其中有一则谓“民性朴实而勤劳”。

由于残碑年代久远，风化很严重，可辨认的文字少，提供的信息量不大，有待于专家学者继续深入研究。笔者只是抛砖引玉，希望得到有关部门和政府的重视。为宣传古风古韵之新隄，发掘血脉中之传承，讲好生生不息的新隄故事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