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这个春天与往年的春天不同,武安地区的午后有点阴冷。下午四点多了,路上还有点行人,只是天色渐渐地淡了,青灰色,无风。
路边划线的车位都停满了车,最扎眼的是蒋爷那辆土黄色的拉达。路上的行人一下子比中午的时候少了很多,据说刚才来了三个雄赳赳穿着一身蓝的人,气昂昂地让路边的人散开,戴好口罩,别聚集。
蒋爷坐在台阶上,抽着中南海,尖孙趴在一边,张着嘴,流着口水。桂哥扎了一头脏辫,戴了副墨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带着他的小狗顺着安福路走了。金哥很无奈,唤回了正在玩耍的伯尼和点点,给它俩拴上狗绳,往武康路去了。尖孙站起身,步下台阶,孤独地在路边徘徊起来。
附近很多店铺,不是半开着,或者就是关停了。转角处的永乐门口拉了根黑线,留了一道缝,容一人进出,站了一个保安,提示要进去的人扫码,量体温,方可进入。粮品门口也站着个打扮得像冰激淋一样的人,从头到脚穿都是白的,口罩也是白的,跟大白差不多,但他身上没有蓝条,所以不是大白。
一辆黑色电动车停在卖花男人的三轮车旁,骑车的男子左脚撑着地,抬头看看门牌号又低头看看手机,熄火,提着个袋子下了车。骑车的男子头戴一顶天蓝色的头盔,穿了件上天蓝下群青蓝的工作服,背上印了三个字,饿了么。他应该是个送外卖的小哥。
这时,他身边走过一个妖艳的女人,染着蓝色的头发,戴着墨镜,穿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腰很细,细得要断了一样,还露着肚脐眼。他停下脚步,朝女人看了一眼,目送她消失在三轮车后。女人走后,他回过头,突然看见了什么,站在街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的一张宣传画,虽然他的头包在头盔里,我无法看到他的眼睛,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眼睛能直直地看到宣传画里女人的眼睛里去。
从他的背影看,这个小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不高,有点胖,估计是张孩子脸,眯缝眼。从他穿着的崭新的工作服来判断,估计他才来上海打工不久。从他痴迷的样子来猜测,应该是还没拉过姑娘的手、没亲过姑娘嘴的男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慌张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我一看,这哪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这分明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眯缝着眼。皱纹胡乱拍在他的脸上,比我脸上的皱纹还乱。估摸着他年龄和我差不多,只会比我大不会比我小。
他问我,你拍俺干啥,有啥事?我一听,这口音,河南人。我说,事是没啥事,我就是问问你,安福路怎么走。他笑笑说,脚下就是。我说,谢谢。他看了看宣传画,又回过头问我,还有事吗?我说,那我再问问你,武康路怎么走?他把手里的袋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抬起右手一指,说,那就是。我又问,大哥,你知道武安地区在哪里吗?他紧了紧眉头,一脸严肃,说,这个俺可不知道,你上手机查查。
我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问他,大哥,你饿了多久了?他亮出五根手指,用手掌对着我,说,大哥,俺饿了五年了。我说,大哥,看你穿这么新的工作服,我以为你是刚刚饿的。他说,大哥,俺的工作服脏了,洗了,这几天下雨,没干,这是俺儿的工作服,他今天休息,俺就穿他的了。我说,你儿也饿了?他说,对,大哥,俺儿也饿了,他饿了一年了。我说,大哥,那就是你爷俩都饿了。他笑说,你说得太对了,大哥,俺爷俩都饿了。不瞒你说,大哥,俺来上海打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挺赚钱,后来,俺儿也跟着来了,变成我和儿子两个人,大上海真好,俺儿都不愿回去了,他说他非要在上海买车,买房,找老婆。但是,俺还是想回去,都两年没回去了,俺老婆还在老家,不回去不行啊。
我说,你别一口一个大哥的,我应该叫你大哥。他说,客气啥,你长得又高又大,还满脸胡子,还是俺叫你大哥合适。大哥,你属啥?我说,我属马。他大笑起来,说,俺也属马,俺一看你就像属马的,六六年的吧,俺是七八年的。
说完,他提了下手里的袋子,说,哥,俺还要去干活。他又指了指墙上的画,说,哥,这张画挺好看,你也看会儿吧。我说,这画确实挺好看的,你就再看会吧。
他说,中,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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