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恕，但永远不要感谢欺骗、背叛和伤害

原创学人君學人Scholar

作者简介：彭小华，博士，旅美独立学人，关系-交流研究者；国际注册高级婚姻家庭指导师，REBT理性情绪行为疗法咨询师/治疗师，教育与环保公益事业的积极参与者，知名译者和写作者，曾获2018年台湾吴大猷翻译金签奖。译有《最好的告别》《眩晕年代》《直觉养育的力量》《虎妈的女儿》《如何让孩子成年又成人》等，出版专著《广告的性别再现》。

引言

槿（化名）年轻时曾经与一位男士恋爱、同居数年，其间屡次怀孕、堕胎，最终丧失了生育能力。

两个人最初在一起的时候，男友的事业刚刚起步，日子过得颇为艰辛，她心甘情愿和他一起共患难、谋发展。眼看生意逐渐上道，等着做新娘的槿却听到了对方琵琶别抱的消息。

这对她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的世界几乎崩塌。她用了各种招数，哭也哭了，闹也闹了，绝望之余，她甚至想到了自杀，“以死相逼”。曾经信誓旦旦的爱人，此时显出了冷酷无情。他要进一步发展事业，新女友能够提供资金、人脉，可以助他拓展市场，是他更合适的伴侣。事业腾飞的机会就在眼前，他顾不上槿的死活。

槿拖着受伤疲惫的身心，过了几年暗无天日的日子，然后遇到了现在的伴侣。这位先生不仅多金，而且性情随和，对她呵护备至，接纳她的过去，不要求她生育。遇到这样的伴侣，她觉得自己如此幸运、幸福。

真是可喜可贺！

不料她话锋一转，说她有今天，要感谢前男友。

感谢？

为什么？

一

对于欺骗、“抛弃”自己的人，有三种不同的反应模式，一种是怨恨；一种是所谓的感谢；第三种是宽恕。

三种不同的态度，体现不同的精神、心理境界，理论上有好坏之分，高下之别。

怨恨心态最为常见。

这种态度对于受害方没有好处，可能导致长时间处于抑郁、焦灼情绪中不能自拔，迟迟不能走出过往伤害的阴影，形成创伤性心理，不利于开启新的生活。有的人还因此丧失了对人性的信心，不敢投入新的感情，因此难以建立新的关系，或者即便建立了新的关系，但是长时间受到过往伤害的局限、干扰，难以投入、充分享受新的感情。

怨恨心态伤害的完全是自己，等于把自己困在痛苦的深渊之中。从自身快乐、幸福利益的角度讲，只有成本，没有收益，持续时间越长、程度越深，成本越大。从这个意义上说，对方给自己造成的伤害，无论如何也只是一时性的，而坚持怨恨、仇视背叛自己的人，就是自己不放过自己，拒绝前行。这对自己实在太不好了，客观上不是在爱自己。

有人以为这是“爱之深，恨之切”，其实，怨恨与爱无关，是爱的反面。强烈的怨恨情绪也意味着太过看重、依赖对方，丧失了自我、主体性，把命运的钥匙交到对方手里，以致对方的去留足以致命地影响自己的情绪。

如果采取各种各样的报复行动，从谋划到实施，还会导致更多更深的焦躁、失眠。报复势必引起对方的反击，自己也因此要承受更大的伤害。且不说，如果行为过当，还可能带来法律后果……事情变得没完没了。

报复没有赢家，自己经常是受伤最重的人。

怨恨、报复心态符合人性，是一种原始、本能的反应，可以理解，但不足取——原因很简单，因为对当事人自身及所有人都有害无益。

二

时过境迁，有的人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们宣称感谢对方。对曾经欺骗、背叛自己的人说得出“感谢”二字的人，如槿，往往后来走出了低谷，建立了新的关系、新的生活，而且新关系比较理想、新生活比较如意。

“感谢”二字听来洒脱，站位很高，好像已经从过去的伤害中彻底走出来了，而且，还幡然醒悟到原来那是一件大好事。这种言词往往引得旁人喝彩、赞叹，传递出一种胜利感。其实完全不经推敲。

感谢什么？

感谢对方的薄情寡义、欺骗、“抛弃”吗？还是说，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而是自己的误解，对方当初并没有做出这些行为？

进而言之，今天的美好关系、幸福生活，与对方当初的背弃行为是因果关系吗？是对方当初“残忍”离去时希望达到的目的，是出于爱、善意，特地为心爱的人规划的？而如果不是对方的“恩惠”，自己今天本来不会拥有这一切？

想想，如果今天过得很差，还会说感谢对方吗？

三

其实，背叛就是背叛、移情别恋就是移情别恋、“抛弃”就是“抛弃”，人类对这些行为和后果的普遍、正常感受就是愤怒、受伤，反应就是怨恨、诅咒，甚至想要报复（是否实施是另外一回事），而不会是感激，不可能用感谢来表达——除非那一切根本没有发生。

如果真正发生了，那么，当事人内心的情感就不会，也不应该是感谢，否则就有违常情常理，不符合感谢这种情绪的发生机制。

如果硬要说感谢，那么，嘴上说的感谢其实与真正的感谢毫无关系，毋宁是对这个词语的滥用。

按照词典释义，感谢指“一个人在获得他人的帮助、接受他人给予的鼓励或他人提供的方便、恩惠、利益，使自己得到提高、进步、完善、圆满、成功之后，出于内心的感激之情，用言行向对方表达谢意的行为。一句话，得到别人的好处才能表示感谢。感谢是一种行为，缘于内心的感激之情。”

如果导致感谢情绪的事实并未发生，感谢之情要么就是错误的情绪，基于对客观事实或者内心真实感受的误解；要么并非内心真实感受，口头上这么说，就是言词与内心真实感受背离、断裂，实际上是对自己的欺骗、糊弄（当然也欺骗、糊弄了别人，虽然，这不是很重要。）。从精神、心理的角度分析，不是真地洒脱、高境界，而是一种掩饰、防卫，表明不能面对和接受遭到背叛、欺骗、抛弃、伤害的事实，意味着没有与那段痛苦的经历和解，甚至无法接受那个曾经伤痕累累的自己，当然更谈不上原谅，而是有意无意试图用今天的美好感情、幸福生活，掩盖、否认曾经的狼狈不堪。

这是一种典型的精神胜利法。

把今天的美好感情、幸福生活说成是感谢对方，意味着是对方的给予、恩惠，不啻对自己和现任极大的否定。

概而言之，对曾经欺骗、背叛、“抛弃”自己的人表示感谢，这种态度既不正常，也不足取，十分扭曲，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值得赞美、宣扬的。

四

在欺骗、背叛、背弃发生以后，怨恨态度和报复的想法正常但不足取，假装伤害不曾发生、宣称对对方表示感谢的做法不正常且有悖常情常理，是非不分，逻辑颠倒。

那么，怎样才是真正好的态度和反应呢？

在我看来，是宽恕。宽恕不是原谅————除非对方有真诚的道歉。没有道歉就谈不上原谅。宽恕只是意味着，“不苛刻、不计较，不追究”，这种态度关注的是自身内心的照顾。

宽恕这种态度并不正常，或者说并不寻常。不同于怨恨、愤怒、诅咒，宽恕不是本能反应，而是理性行为，是理性考量的结果，彰显主体性，代表心理的成长，精神的超越。

宽恕不回避欺骗、背叛、伤害发生的事实——事实已经发生，无可更改。然而，基于理性和对自身这个个体的责任、爱与最佳利益考量，选择不再纠缠、止损，看向未来。宽恕是权衡的结果、明智的选择。

宽恕也意味着理解和接受人性的不完美、有缺陷。纵观人类历史，环顾四周，欺骗、背叛从未绝迹，也永远不可能绝迹。说到底，人是自私自利的（事实判断），经常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他人，伤害最深的之一，就是亲密的恋人、伴侣。

不过，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伤害可能是客观结果，经常不是本意和目的。就如槿的前男友，他出轨、欺骗，最后退出和槿的关系，客观上对槿有巨大的伤害，但是，这种结果不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而是他追求个人利益的结果。

他在忠诚、信诺和现实利益之间，选择了后者——选择了灵魂坠下地狱。

这个世界其实很公平，不存在没有成本的收益。我相信这位先生一辈子也无法为移情别恋、伤害槿这件事自豪、骄傲，或者好意思大肆张扬。如果他内心有歉疚、有自责、有羞愧……有隐痛，就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当然，这是他的功课，是他和自己的关系，与槿无关。

绝大多数情感关系中的背叛者会选择假装欺骗、背叛没有发生，或者讳莫如深，或者为自己辩护，因为他们无法坦然面对，这是一种心理防卫措施，不足取，不真正解决问题——这是良心、灵魂的问题，魔鬼在心里，逃是逃不掉的。

真正明智、对自己真正负责的做法，是为当年的行为向槿无条件道歉。任何时候做这件事都不晚，死之前也来得及。

宽恕是在承认伤害的事实已经发生了，理解它不得不发生的原因，接受这个事实之后，把它当做沉没成本，所谓“打落牙齿和血吞”，作为坏账核销，不再继续为无法更改的事实耗费时间、精力，而把注意力投向未来，转移到成长自己上面。

宽恕这种态度最有利于当事人的精神、心理，总体伤害最小、收益最大，客观结果是善的，体现了明智、智慧，真正值得鼓励。

五

创伤后可以悲伤、抑郁、一蹶不振，也可以成为成长的良机。只要自己不是关系中那个欺骗、背叛、伤害别人的人，其实伤痛就是一时的，因为没有面对良心、道德、灵魂拷问的问题。而受伤程度的深浅、反应模式因人而异，取决于每个人自己，可以通过成长克走出、疗愈。

既然宽恕根本上是为了自己，可以不必设置前提条件。由于大多数背叛者没有勇气面对真相，做得到诚恳的道歉，所以，不必把对方的道歉作为宽恕的条件。既然是为了自己，单方面无条件宽恕未尝不可。

宽恕的真伪，有两个简单实用的判断标准，一是看是否仍然把对方视为一个正常有缺陷的人，而不是妖怪、魔鬼，十恶不赦的坏人；二是对往事是否可以进行客观公正、实事求是的谈论，不回避，不苛责，不带情绪和攻击。

结语

面对欺骗、背叛，每个人有自己的思考和反应方式，不同的思考和反应方式导致不同的存在状态，好坏都是自己承受，与旁人无关。

本文的分析仅代表个人看法，纯属理论分析，我不以之衡量、裁判具体个人及其态度、做为。

往期推荐

彭小华：我的人性观与一次性侵危机的化解

为了建设良善社会，一个积极的公民应该发出自己的建言

浙江大学「生命哲学」高级研修班2期

预报名开始

学制1年，11月开班，每月2天

与陈嘉映、孙周兴、刘擎、

赵林、杨立华、周濂等学者一起

系统研习世界先哲的生命智慧

浙大紫金港校区授课，结业颁发浙江大学证书

提交简历报名，择优录取

浙江大学「生命哲学」高级研修班2期招生简章

扫描下方二维码，报名咨询

（成功报名将获得千元图书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