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迹 · 用文化给生活另一种可能

主讲：三喵先生

现在有不少美籍华人，他们给大家的印象，往往都是“成功人士”，“商业精英”，这样的人上人形象，过的生活也都很体面。但在一百多年前，华人去美国讨生活，却是地地道道的社会底层。

这些华人的祖先从家乡出去，被人称为“卖猪仔”，而他们到达美国，辛勤工作，本分做人，不但没有赢得美国人的尊重，反而导致了他们从法律上对中国人的排斥，实在是历史的悲剧。

这些百年前，历尽千辛万苦前往大洋彼岸讨生活的“卖猪仔”们的故事，值得讲一讲。

“卖猪仔”这个词是粤语，大意就是被人欺骗，事实与预想的不一样。听名字就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段往事可以追溯到19世纪四五十年代，当时的美国加州兴起了淘金热（关于这段历史，详见：为金而狂：15万人淘金客，为啥鲜有暴富者？| 循迹晓讲），淘金客们纷纷组建采矿公司，人人都想当老板，劳工的紧缺就成了大问题。在美国找不到合适的劳工，采矿公司的老板们就把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的中国。传说中国人吃苦耐劳，而且言语不通，当劳工最好不过了。

于是，广东当地的劳务中介机构就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一大堆，专门操办此事。他们大张旗鼓地宣传，去美国采矿，可以一夜暴富，当地的很多穷人在国内没文化，也没关系，只有一身苦力气，于是纷纷前去这样的中介机构。

◇ 19世纪坐船前往大洋彼岸谋生的华工“猪仔”

就这样，三年之内，有三万华人，通过这样的中介所，离开故土，前往美国。

当时愿意去美国的，往往都是穷苦人家，家里穷的叮当响，连船票都付不起，这就给了中介们机会，没钱找我们借啊，到地方打工还债就行。无数穷人心里想的就是发财梦，顾不得这些，纷纷在借钱合同上签字，当然啦，这就是一个卖身契。华人到了加州旧金山，得靠日夜辛苦的劳动去赚钱还船票钱。

◇ 清同治十年（1871），潮州人张香前往咕吧岛（今古巴）当劳工的“猪仔纸”。

◇ 将被贩运的华工“猪仔”

这还不算，华人中介会在船上设赌局，想尽办法让这些老实巴交的人背上更多的债务，这样一来，华工们在美国劳作所得，就会有更多被中介机构拿走。

这么一来，华工到了美国，就只有打工还债一条路。他们身处异国他乡，不会英文，除了中介所的这些老乡，别人是一个都不认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绝大多数人到这一步，才发现自己被卖了。于是，“卖猪仔”这个词，就成了他们的自嘲。

但是，比打工还债更苦的，是没工可打。当时旧金山的淘金潮驱动无数人过来寻梦，加州的金矿很快就被开采的七七八八，淘金发财的机会大大减少。留在加州的华人只能去洗衣店或者餐厅打工，华工们没日没夜地干活，特别辛苦，以至于“苦力”都成了英语里一个约定俗成，形容华工的词汇。

即使如此，华工因为无法融入当地社会，又干着地位低下的营生，在当地仍然备受歧视，饱尝辛酸。当时的加州州长在就职仪式上宣称：“在我们中间居住着一个低等的种族，给上等的种族施加了恶劣的影响。”

◇ 华工寄往国内的“侨批”（家书+工资）

◇ 太平洋铁路示意图

这个时候，有一桩大的工程在等待华工，这就是太平洋铁路。

修铁路得要人手，一开始他们找白人，但是白人要的工资高，偷懒逃跑，还招不够人数，没有劳工，铁路就无法修筑。除了华工，当地也的确没合适的人手了，于是铁路公司在1865年开始大规模招募华工。

成千上万名居住在加州的华工听闻招聘消息后，迅速加入到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队伍中。招聘广告甚至遍布中国珠江三角洲地区，将更多人吸引上了驶向美国的汽船。最终，铁路公司招募的华工超过一万五千名。

◇ 在太平洋铁路施工工地上的华工

◇ 插画家约瑟夫·贝克尔绘制的《穿越大陆:中央太平洋铁路沿线的雪棚》，展示了华工和他们的劳动成果——铁轨和雪棚。到来的火车让他们欢呼雀跃，脚下的土地上还覆盖着皑皑白雪。

华工们特别吃苦耐劳吃苦耐劳。他们每天天还未亮便会起床，一直工作到日落，每周工作六天，这是标准的“996”节奏。不仅如此，华工还特别能干，有一段时间，铁路建设需要征服最艰难的内华达山脉时，铁路公司还从英国调来一批白人劳工，让他们跟华人劳工向两个方向开凿隧道，彼此竞赛，而在这样的竞赛中，华人总能获胜。

在华工的高效贡献下，一年多的时间内，西段铁路跨越了最凶险的山脉地区，整个铁路工程仅用了七年就完成了。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这是不折不扣的工业奇迹。

不幸的是，华工为铁路修筑做出了如此巨大的贡献，但却进一步被美国主流社会所排挤。华工们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低，所以当时的铁路公司利用这一点，对华工进行区别对待。吃的住的，都跟白人不一样。吃剩饭，住棚户，在工地内外受尽白人歧视。

◇ 在太平洋铁路建成通车仪式上，也没有华工代表出现

白人的歧视不只体现在物质上，由于大多数华工不讲英语、也并未真正深入美国文化，有三分之二的华工都给自己起了相同的、最简单的英文名字：约翰。当铁路工程师遇到一群群“约翰”又不能分辨他们的中文名字时，“中国佬约翰”就成为了对铁路华工的统称。有的白人甚至直接称华工为“克洛克的宠物”。

当然，华人最被白人所诟病的，莫过于“吃苦耐劳”。

华工每个月只能挣到30美元出头，基本上是铁路公司付给白人劳工薪水的一半。由于华人的加入拉低了薪酬标准，白人的薪水和修建铁路初期相比也下降了超过三分之二。在铁路工地上，白人们觉得正是华工造成了他们的生存危机。

◇ 百年前的赴美华工

随着太平洋铁路的建成，华工们扩散到美国各个州的各行各业，他们的这种低薪让全美国都感到了危机。

在当时，美国资方和劳工之间的斗争非常尖锐，而白人工会屡次组织罢工，希望提高自己的工资待遇，这样斗争很多次都因为“华人的低廉价格”而失败，比如在宾夕法尼亚州，一家餐具公司的白人员工希望提高工资待遇，组织罢工，老板索性把这个公司所有的工作岗位都换成了华人。

这引起了白人劳工的震怒，最终惊动了华盛顿的政客们。终于，1882年，时任总统阿瑟艾伦签署了《排华法案》，将所有华人劳工拒于美国之外。

法案签署之后，华人去美国的移民潮戛然而止，而那些在美国的华人，则要面对是去是留的抉择。有些人思乡心切，想尽办法回到故土，留在美国的那些人，则要面对白人社会与日俱增的敌意。

虽然二战期间美国废除了《排华法案》，但对于这一代闯荡美国的人而言，他们的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正是因为如此，人们看现在的美籍华人往往都是精英白领，风光体面，就会特别感慨，又有谁曾想过，当年的第一代华人，曾经如此落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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