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柏辛：自信远不如自洽和自知

不工作的时候，刘柏辛的生活可以很简单：每天起个大早，6 点开始准备练瑜伽，接着给自己做早餐，顺带收拾下蔬果；到了中午，再给自己安排一次瑜伽；下午的话，写写歌、看看电影都是可选项，身体感到疲累就外出按个摩；晚间 8、9点看看书准备睡觉，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几乎每一个不用工作的日子里，时间都这么井井有条被安排得很细致。看似紧密又闲适的生活节奏并不需要自我叮咛，习惯其实从小就已经养成。那个时候奶奶每天会给她安排课余作业，巴望着孙女能成为“别人家的孩子”，刘柏辛也争气，年纪虽然小，却也不会因为这些选择哭闹。每天会主动在放学之前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回家接着琢磨奶奶留好的数学题及当日记事，晚点再练会儿钢琴。规矩立好了，习惯也就逐渐养成。小时候是主动完成被填满的课业练习，再到现在，是手边有任务便要立马逐一清除的即时动作，以及遵循健康而做出的规训式自我管理。

这些相对个人的时间里，刘柏辛很少会去注意手机，事实上，各类软件App的通知功能也都被她逐一关闭。她不喜欢被电子产品支配的感觉，以至“不会刻意关注手机推送来的消息，因为有些事情即便知道对自己也没有好处，反而会平添烦扰，索性就不去关注”。

她想到 5 年前，那时候由 Neflix 出品的系列科幻剧《黑镜》成为当时的热议话题，她也在追，而在看完第三季第一集《Nosedive》时终于忍不住哭出来。那一集描绘了一个由评分主导的冷血世界，在这个超现实环境中，每个人都可以实时查看擦肩路人的具体分数，但凡评分在 3 分以下，个人的社会生活也就变得举步维艰。那是一个丝毫不讲求人情的世界，分数决定了人们存活于社会的相应等级。这种布满压抑氛围却又同现实相互隐喻的画面让她越发想要从中逃离。

看书是个不错的逃离方式，无论什么类型，刘柏辛都会多少看一些，去了解个中所指。但隐约也有偏向，这种偏向发生在自己开始越发关注内心提问时，也因此，相关书籍就成了索骥指引。不过，阅读并不是为了寻找同内心提问相对应的答案，刘柏辛后来算是发现了。以前看书总想着发现答案、找寻对应释义，可哲学家们抛出的语词总是有各自的道理，这让她有点犯难，“说得都挺有道理，那么道理究竟是什么？”几番纠结之后，终于有了自己的理解，“我开始慢慢接受没有既定答案的这个事实，接受这点之后，自己也就不会陷入困扰，反而是不接受会让自己陷于反复矛盾的情况中”。

同现实、科技、意识等一类看似形而上又尽显个人脑内图景相关的词汇并不仅仅停留在阅读中，也被刘柏辛置入自己的音乐构想里。投射出科幻质感，或是在意识层面不断铺展开的个人音乐作品成为她身上的一处显性标识。比如在年初发布的《有吗炒面》一曲背后，她在微博上留下个人小记，“什么是真实？我们能触摸、感受到的一切就是真实吗？还是说，真实的概念只是一种设想？”这是又一次自我提问，但同时也是她所勾勒出的个人标识的具象体现。

如果说极具个人标识的音乐风格是刘柏辛在大众这里落下的一处记忆点，那么每首歌都要另外附上个人小作文则让“刘柏辛的音乐”这一具体所指更加含义丰富。“我确实挺爱对那些音乐附上个人解释，因为我的作品构成比较天马行空，所以自己总是觉得不去说明一下就不痛快。”但这些小作文并不是为了让大家理解才特意去做出个人注解，刘柏辛并没有这么打算过，“我主要是觉得‘说明’本身也是整个创作的一部分，好比罗兰.巴特提出过一个说法叫‘作者之死’——当一件作品完成后，作者也就在那一瞬间死去了，所有的理解工作都是交给正在阅读或是听闻到它的人来做，所以我的小作文也不过只是‘作者之死’前的最后一次挣扎”。而至于观众如何理解，是顺着她给出的小作文去沉浸体会，还是以自己的视角去延伸思考，刘柏辛觉得，那就是观众需要解决的事了。

略显超现实主义的音乐风格之前，刘柏辛也推出过扎根于现实生活的个人作品。那还是3年前，那会儿她正在经历着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体会——需要对抗家庭的破碎、扛起自己在纽约的生存压力、纠结于学业同音乐创作间的失衡。没有钱、没有未来、只有梦想，预想之外的现实就这么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刘柏辛只能迎着面硬扛。那些咬着牙想逃跑的瞬间后来终究是忍了下来，也就有了《2029》这张现实体裁的专辑，也有了藏于其中的心里话。

后来的刘柏辛在舞台上镇定自若地表演，把所有情绪藏在背后，也一如大众今日所看到的一般，总是以自信面貌来做自我勾勒。但所谓自信其实也只是大家所窥得的一角，如她所说，“自信也是需要练习的，别看我走路带风一般，其实每次上台腿都在抖。我后来仔细想了下，发现自己以前更多是在装自信，而现在，好像连这种自信也不比以前了。但这不是什么泄气话，我的意思是，当我开始选择诚实面对自己的时候，我慢慢意识到自信远不如自洽和自知”。这是刘柏辛和自己达成的又一次和解，换个视角看来，同样也是以她为例映射出的群体特征。一如她在几年前说过的那句个体剖析，“我只要把我自己挖得够深刻，我就能挖到所有人”。当一个人开始选择自我凝视，那么同自己的和解也将就此达成，个体本身也就愈加生动。而这，也是现在的刘柏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