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采洁与游牧城市：他们在迁徙中唱歌

“本来觉得特别难的一步，

却这么自然地发生了”

“来现场吧。”采访的一个间隙，郭采洁说道。

她正在准备自己下一场音乐巡演。原本定在 8 月 7 日的演出因为疫情不得已取消，她形容之前的排练情形，“肾上腺素已经要到顶点”“大家又各自回家躺着”。“来现场吧”，意味着在当下她对一切问题的回答。现场是什么样子的？“有点儿意思。”她说，“观众可能会好奇，不知道你在玩儿什么，但是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是她愿意拿出一颗苹果，让大家注视的理由。时间倒推到 2015 年，那时候郭采洁推出了专辑《爱造飞鸡》，专辑里是她翻唱的自己喜欢的歌曲。她在公园里做了一场小小的演出，唱了很多在自己生命某个阶段充当了“背景音乐”的歌曲。她自己心里知道，那是她对音乐的一场道别，也是对自己歌手身份的一次松绑。“就觉得没意思”——作为一个站在台前的人，她对音乐制作的参与极少，她宁可放弃这样的表达方式，将音乐退回到“喜欢听的东西”这个位置，“仅限于此，我也很满足了。”

“歌手郭采洁”的身份再一次登台，是四年以后。草莓音乐节上，她和歌手朋友阿肆一起演出，在一个告别了许久的舞台上，没有暖身，一沾音乐就“沸腾”，她意识到，自己真的渴望能在大家面前，尽情唱歌。

第二次沸腾是在综艺节目《一起乐队吧》里，她担当乐团领队。本来以为重新跟音乐人的身份联结会紧张，结果那样的担心完全没出现，第一天开始就十分兴奋。当时，乐队康士坦的变化球的主唱兼吉他手 ARNY 对她说，我们一起做音乐吧，但她觉得很难跨出那一步。“我已经设想好了，我的尝试会让自己失望，所以我宁可不要开始这一步。偶尔写点东西，自己留着就行了”。退回到“郭采洁”的身份里，她在家，会用更多的时间拍视频、剪视频。在乐队节目里认识的音乐人 Yider 提议，配乐可以从郭采洁喜欢的音乐，尝试换成他们自己做的音乐。她把影片给到 Yider 的时候，他制作了编曲的框架，她根据音乐的氛围写了词，一切就开始了。“这个东西让我很振奋。本来觉得特别难的一步，却这么自然地发生了。”

“无论如何，我得走过这一段路”

入行十三年，《Vol.13 - 1986 数羊》出现，一张完全属于郭采洁的专辑。重新以歌手身份出现的郭采洁说：“在这个时间点发生，它恰巧特别舒服。”专辑的第一首歌，她选择了《我有一颗苹果》，她觉得那颗苹果就像是人的灵魂。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面对着固定的游戏套路，我们或许会遵从游戏规则，但自己灵魂的特质不会改变。她觉得自己的特质是，无论正在经历着什么，游戏的规则都无法消磨她给予的欲望。

“现在很多人会觉得我选了一条偏门的路，凸显自己的特殊性，但是无论如何，我得走过这一段路。让大家有兴趣的话，重新认识郭采洁。”重新认识郭采洁，最好是在 2020 年。那是郭采洁第一次“游牧”到“别的城市”：她带着一个旅行箱、两个纸箱，离开了自己从出生起就居住的中国台北，来到北京定居。

此刻，车子正在一片漆黑中开往北京市区，在匀速运动的轨迹上，她描绘着自己过往的足迹。她出生在中国台北南边的文教区，一直到妈妈走了之后，搬去了爷爷奶奶居住的“芳川煤矿”；念书的时候，她读“一贯制学校”，认识的同学总是固定的一波人；要读大学，同龄人终于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去远方，她仍然选择留在家里；和自己一起工作的人都是合作了 10 多年的，从来没有换过，她需要这样的安全感。“我一直觉得，我不能离开中国台北市。不行，我得留在家里。如果我也出去，家里就没人了。我心里有这样的想法。”

去年，她确定了自己游牧的可能性，决定落脚一个陌生的城市。在很多次采访中，她谈论过那个令人伤心的理由，现在，她试图用更加轻描淡写的语气讲起那次离开：想换一个环境，去到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没有跟什么人道别，但她心里明白，短时间内，自己不会回到那座相识长久的城市。

她整理了很多过去的东西，留在原地，像是与此前生活告别的一种仪式感。打包了简单的行李，一些吃的东西，一些简单的衣服。她发现，在告别的时候，“必须带走的东西就那么丁点儿”。

构筑着、标志着“郭采洁”的东西，很少。她喜欢买二手的衣服，大多穿了很久，喜欢的穿了十年以上。除了几件穿得特别久的、有自己味道的衣服，她会带几本能够反复看的书。其中要有她喜欢的俄国作家契诃夫的小说，他的幽默感能让她在一个人看书的时候笑出声来；还要有诗人李进文的作品《更悲观更要》，那些句子让她振奋。这次，她还带了中国文学家周梦蝶的诗集，在自己状态没有那么躁动的时候，可以品读到文字的浪漫。

在北京，被大家看到的郭采洁穿着宽大 T 恤、背着布袋子，在家附近溜达。“其实我不太出门。”她解释，“我总觉得，如果有一天我熟悉新的地方了，会有一种背叛了自己的感觉。”

她讲起自己上一个家。眼前是高楼大厦，背过身，后面就是一条老街。那条老街上，有熟悉的水果摊老板、洗衣店老板，“街坊”感浓厚。她总是想要留住那种人情味，那是她在一个城市驻足的理由。前几天，很多朋友到她现在居住的地方聚会，那一天，她很放松，也突然觉得有点难过，她察觉到，“哇，这里好像是我的家了。”

她逐渐喜欢上了这座城市。因为洗完碗没一会儿就会干的气候，因为交流起来非常直接的人。她考了驾照，也四处探访了北京的古迹。每一个工作间隙，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她觉得过往的一切像毛球一般拧在一起，现在，所有的纠结都松开了，一切都是全新的。“那种感觉是可以自己往前走，往前奔着，脚步更轻快地去更多不同的地方。在这么长一段职业生涯里面，没能自我实践的，都可以去试试。因为脚步轻，所以就没有什么束缚了。”

“队伍继续前进，

目标远在比晨星更远的地方”

游牧的郭采洁，另一个新归属是自己的音乐厂牌，Nomad City Records（游牧城市厂牌）。这是她和音乐人 Yider、视觉互动艺术家陈则安创作的摇篮。

郭采洁喜欢 Bob Dylan 的 Rolling Thunder（滚雷巡演），没有高姿态，就在小剧场、小礼堂这样的普通场所里演出。招募乐手加入巡演时，Bob Dylan 的推销词是：“我想搞点不一样的东西……像马戏团演出的那种。”游牧城市是一种能量，没有专属，没有契约，音乐响起，大家各自发挥，畅意释放。

音乐人 Yider 出生在内蒙古，对游牧人生活的状态十分熟悉。随着季节的变化而迁徙，牛羊在定点吃一段时间草，游牧人就离开一个定点。“我从小接触的音乐、向往的音乐、骨子里的一切都是跟游牧相关的，也是这种精神一直带着我往前走。”

做厂牌在 Yider 心里，是一种对于大家信念感的保护，“我们是一群艺术家凑在一起互相给东西，大家都是个体，碰在一起力量可能会更大。大家产生摩擦、一起成长，传达出我们觉得拿得出手的，并且喜欢的东西”。

视觉互动艺术家陈则安不喜欢定义什么样的画面是适合游牧城市的。“这个感觉像是拿一把尺子去量桌子，除非你特别相信这把尺子，不然量桌子的同时，也是在用桌子去量这把尺子。我觉得一切都是相对的。” 郭采洁很早就看过陈则安的作品，在电子音乐人 Howie Lee 的演出现场，陈则安创造的画面和音乐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能量。

陈则安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会给他一个景象，“郭采洁的声音给我一种在湖边钓鱼的感觉”。他描述，景象里有浮漂，下面有鱼在咬饵，一拉，湖面就有涟漪。郭采洁的声音让他专注在浮标上面，所以涟漪出现的时候会特别震撼。

郭采洁觉得，有了陈则安制作的画面，自己和 Yider 两张专辑的音乐放在一起，反而更和谐。“这种碰撞会让你觉得特别巧妙，比起你具象地去设定一些东西更意外。他给出来的‘菜’会很惊艳，‘食材’你都认得，但因为融合了他自己的东西在里面，它就是一个最独特的作品。”

当下，每天有无数信息会被推送到每个人的面前，自己做的东西目的是改变世界的某个方面吗？不是。郭采洁只是希望能够做出属于自己的作品，留在那里，也许有一天会被看见、被听见，并带来属于作品的影响力，撬动一点什么。

“我们很渴望演出演下去，很渴望把我们自认为好的东西分享出去，然后看能够引起什么样子的共鸣。就边走边看吧。”郭采洁补充道。她喜欢爱尔兰诗人叶慈的作品《每当你身在荒漠》，诗的结尾写着——“队伍继续前进，目标远在比晨星更远的地方。” 在晨星出现前，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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