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之恶：被网暴的患癌女孩死了，键盘侠还自恃正义
我之前关注过的一个叫卡夫卡松饼君的视频博主，前几天因肺癌晚期去世了。在此之前，她承受了将近一年的网暴，被质疑根本没有患癌。
如今她终于用最无可奈何的方式去证明这个事实，可她的微博下，还有“开个香槟”的留言。
那些藏在屏幕背后的键盘侠，他们的心到底是不是肉做的？
患癌后还能健身旅行吃火锅，就是“医学奇迹”？
松饼君刚刚25岁，是一名波士顿的留学生，她努力学习，打工赚钱，爱吃也会坚持打卡健身，还爱刷脱口秀。
去年她已经拿到了波士顿大学硕士研究生的offer，未来可期，就站在阳光大道的端口，她却迎来致命一击，确诊了肺癌晚期，而且已经扩散转移。
积极治疗一段时间后，她制作了一系列vlog，主题就是《当我24岁知道自己肺癌晚期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视频里，她平静地讲述自己确诊肺癌后的心路历程和治疗经历。她的乐观和温暖打动了很多人，微博很快涨粉到3万多。
之后她继续在微博上发布自己的抗癌经历及生活日常。
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啥都能干，上山下海，举铁跑步；差的时候，走路十分钟都觉得喘不上下一口气，恶心反胃呕吐疼痛。
所以她的微博总是展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前一天还在逛街、健身、吃美食，过两天就发烧被送入ICU，然后抽积液、接受放疗、吃药输液……
质疑她“装病求涨粉”的声音越来越多。她试过晒出诊断书，甚至请来自己的主治医生，详细介绍自己的病情。
医生很耐心，从头开始讲述了松饼君的病情，连同她的CT影像资料也一起进行了讲解。
可是依然没有止住恶意的声音，键盘侠们甚至连同她的医生一起质疑，说他是请来的群演。
“白大褂可以穿出来吗？”“这么不流利的，台词背好再来吧”“看微表情就是在撒谎”，还有很多网友在狂刷“医学奇迹”。
甚至有网友对她进行外貌攻击和诅咒谩骂，用尽肮脏龌龊的字眼，把她的视频制作成黑白，然后打上R.I.P和“癌症即将战胜博主”，整个弹幕区触目惊心。
因为这些质疑与恶毒的语言，在治疗后期，可以看出来松饼君的精神濒临崩溃边缘，还提到了想“打开窗户纵身一跃”的念头。
去世前的最后一次入院，她发了一张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被困于方寸之间，外人走不进，里人出不来。”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没有人能真正对她的处境身同感受。倒是有人放大她的脚，说“这是胖还是肿有什么可秀的？”
在松饼君之前，还有一位叫“虎子的后半生”的博主，同样因癌症遭遇网暴。
分享抗癌日记时，他的乐观精神感染了许多人，有时情绪崩溃深夜痛哭，也会让许多人心酸动容，不少网友便以打赏的方式对他表示支持。
随后，有人翻了他关联的大众点评帐号，发现他患病期间频繁光顾麻辣火锅、海鲜餐厅甚至高档酒店，且有一辆宝马车。
这种种表现，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装癌症卖惨博同情和打赏的骗子。有人认为：他是线上“卖惨”线下“挥霍”。
一时间，他从“抗癌斗士”变成“网络乞丐”。尽管后来有媒体主动走访当地医生，确认了他的癌病病情，他自己也解释了：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吃的海鲜很多是中的“霸王餐”，但还是止不住网友的气愤甚至谩骂。
纷争一直持续到今年10月，传来他去世的消息，年仅41岁。
打开视频网站，仍然会看到很多勇敢对抗病魔的博主，他们可能是20多岁的创业年轻人，可能是30多岁的二胎妈妈，也可能是40多岁的企业小老板。他们的vlog看起来积极阳光，和常人无异。可在底下打气的留言里，总少不了夹杂几句不怀好意的揣测和攻击。
浅薄、嫉妒、还是无脑发泄？
首先我们对任何平台都没有意见，因为键盘侠哪里都有。
我尤其反感的是一些“懂哥”们，看似头头是道的分析，正好暴露了他们的浅薄和刻板。
up主农民工川哥，日常都是分享自己在工地的午餐，有一次他上传了一个自己在工地吃自热米饭的视频，收获了200万+播放量。
很快引来一些福尔摩斯·懂哥的肉眼鉴别，然后言之凿凿，认定他不是农民工：
“一个团队，打造几十个这样的号，专门请人拍这种视频。”
“一个啥都不懂的农民工视频拍得如此清晰稳定?台词清晰稳定没有任何思考？“
”农民工手这么干净”“碗里的饭没吃干净”。
后来他的儿子发长文逐一澄清：父亲已经干了三十几年泥水匠，手干净那是因为吃饭前洗了手，画面清晰那是为了提升大家观看体验买的新相机。他自己做过自媒体，所以会负责剪辑工作……
其实up主平时也会上传很多自己干活的视频，只是很多人选择视而不见。
再说，凭什么农民工不配吃自热饭？人家说了干半天活就能赚150元，比很多普通打工仔收入高好吗！
还有对松饼君的质疑，很多人也是凭着刻板印象，觉得她的健身和旅行照，“和本人实际情况一点不符”，而现代医学不能让一个癌症晚期的人这么活蹦乱乱。
她必须是一个绝望地躺在ICU里插着呼吸机的秃头病人，任何反击和抵抗都是政治不正确。
就算后来松饼君的主治医生解释了，并不是每一种药物都会造成脱发，她病情好转的时候，也可以打球、健身、去旅游。
现代医学对癌症病人的治疗，目的就是为了让患者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啊！
我有理由相信，那些看起来正义感满满的键盘杀手，其实根本无意去认真筛选辨认，他们只是在羡慕嫉妒恨素人网红的流量和多姿多彩的生活，是单纯的看不顺眼，甚至只是一次随大流的狂欢……
就像之前新冠确诊者小赵姑娘，人们凭一张“转场图”就对她的职业身份展开大量不怀好意的臆想，然后开始对她进行外貌和人格侮辱。
这些摧毁式的攻击，算是哪门子的侠义？
多数情况下，键盘侠的网络暴力纯粹是在发泄被引导的激烈情绪，在一起喷人战斗的过程中，相互强化内心的某种确认感。
TVB剧《金宵大厦》曾经尝试探究这些键盘侠“皮下”的真实面目。
一位常常要应对甲方无理取闹要求却不敢反驳的平面设计师，发现自己每次在网上用辛辣刻薄的语言发表一些见解时，都会受到大家的追捧。他在现实里的种种不如意，都会在发表后得到释放。
网络上的情绪和现实不一样，现实挫折越大、越懦弱，他的发文就越偏激，甚至故意做出一些富有攻击性的恶搞视频，以带头贬损、网暴别人解气。
谁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斯文内敛的年轻设计师，居然就是网络上血口喷人的键盘侠。
这像不像是那些“路怒症”的司机？平时温文尔雅，拿起方向盘就是暴躁老哥，整条路除了他都是哈皮。
平庸之恶
关于键盘暴力，我们其实都知道这种网络环境是有问题的，网络信息的输出日益碎片化，最终通过筛选构成茧房。与此相对应的，是网民的情绪越来越容易被挑动。只要有人开头，根本不需要查实就可以舆论定罪。
我有时候发现，自己在网络上也变得比日常生活中苛刻，会对一点小错误甚至算不上错误只是看不惯的事进行激烈批评。
这或许是网络的固有属性，人一旦没有“见面之情”就开始变得刻薄，特别是当整体环境如此的时候。
但我依然觉得，某些博主起到了强大的诱导作用，碎片化输出、信息割裂，群体性的情绪诱导……目的都是类似的，互联网不需要完整信息和理性思考，只需求一眼就信、一眼就买的优质消费者。
民众或舆论本身并非怀有极大恶意，他们……不，我们只是在表达上“随大流”。
因为人是社会动物，与群体同调本身就会带来安全感和确定感。捍卫某种观念以获得确定感是人类的本能，那种观念本身的内容反而是次要的。
借着批评他人，我们获得自己是正确的确定感，从键盘上获得满足，自认为汲取侠义的精神——这是键盘侠的底层逻辑，汉娜·阿仑特所谓的平庸之恶。
松饼君究竟犯了什么错误呢？有人对她的意见不只是装病，还有“她也曾网暴别人”的指控。
当时她发了一张健身照片，有人调侃说“好像有小肚腩哦”，松饼君猛烈地进行了反击，表达了自己对bodyshame的反感。这个争论愈演愈烈 ，有人觉得她“小公举”“玻璃心”，而情绪敏感的松饼君又进一步进行了回怼……
于是，松饼君的支持者和反对者成了两拨人，一来二去，矛盾被彻底激化了。
确实，网络上肯定存在信息输出者和受众相互刺激情绪，但说到底，松饼君这又是多大的罪过呢……和网民对一个癌症患者的恶意对等吗？
对错本身不重要，键盘侠获得满足是通过批评本身。批评错误，意味着自己正确；和群众一起批评，意味着被确认的正确。
那个被松饼君挂的女孩是素人，松饼君也是素人，和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大多数人在生活中都会犯许多错误，互联网舆论拿着道德的放大镜去翻找，几乎所有人都将千疮百孔。
资本都在谈下沉，这在商业上是合理的，下沉成功的人盆满钵满。但“下沉”的过程中，他们鼓励别人不思考，鼓励民众单纯去追随，甚至利用这种天然的追随倾向故意搅动舆论、翻云覆雨，这是在培养和放大平庸之恶。
这样的“下沉”越是成功，我们离期待的那种温暖平和的网络环境也就越远。
E姐结语：
明星和社会名人凭借媒体曝光，在舆论中心获得了超量的财富和地位，因此让渡了部分隐私权力，他们的私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监察，因为这些私人行为确实有示范效应，这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的问题是，自媒体时代，许多一夜之间出现的网红是否成为对应的“自名人”，需要和传统名人一样让渡隐私权力、约束自身行为呢？
或许真的应该，但这还需要讨论。如果说任何吃到流量的人都被认为是“受益者”，那也是挺吓人的事，在网上发言被大V转发，就要担心自己上个月在公园吸烟可能引发网暴，这不可能是网络环境的理想状态。
无论如何，这个标准应该是经过广泛而细致的讨论，确定为社会普遍认知，然后才能够执行。
当然，“键盘侠”问题的解决不能单纯依赖网民“自肃”，而是需要系统整顿，首先是媒体等信息输出者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进行约束，停止对过激情绪的诱导。
对于民众来说，至少应该尝试更多地进行理性思考。
将自己融入群体获得的安全和舒适感是廉价的，只要跟着喷就行了；同时它也是昂贵的，因为那时你远离了自由，逼近了邪恶——平庸之恶。
今天的深夜话题是：
你怎么看待键盘侠的存在？
来评论区说出你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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