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年1月起,小胖又恢复到了半天机构,半天居家的干预模式之中。最近这些天,由于关涉孩子评估报告和课程设计事宜,我与孩子的课题设计老师进行了较多交流,说实在的,交流完我很心痛、很难受,我仿佛置身孩子上干预课的场景中,我的孩子是如此煎熬。作为一个自闭儿的妈妈,我呼唤特教老师的同理心。
1 从小胖不能等待说起
小胖的性格特别急,例如他提了一个要求,由于发音不清楚大人还没弄明白,也就3秒钟,他就崩溃了;又或者他突然要求一个东西,但是客观环境不能马上获得,即便爸爸妈妈许诺马上带去,他也会崩溃。
这些情况在孩子刚刚回到这家机构上课时,确实频繁出现,我当时给了老师较多的反馈,老师的判断是:孩子缺乏等待的能力(我当时就与BCBA交流过不同意见,我说孩子的这些行为很反常,不是问题行为,是情绪反馈——我当时是认为老师教学强度过高,孩子发生行为反应的延宕,即课堂场景很温顺、回家之后各种闹情绪;BCBA的答复是,孩子行为的性质还很难界定,但是作为一个四岁多的孩子,确实要训练他的等待能力了。)。
于是,孩子课程设计的老师给出了一个方案:将等待能力进行时间的难度分解,让孩子等待五秒开始,然后拉长等待时间,直至拉长至两分钟,可以判断孩子基本具备了等待能力。技术手段是计时器,通过标准是安静等待,没有出现尖叫、扔东西等问题行为。
这样我们就可以想象一个上课的场景:
小胖对老师说,“我要吃奥利奥饼干。”
老师说,“闹钟响了之后给你。”(时间从5秒开始延长。)
情形一:小胖焦急等待,如果没有崩溃,老师会说,“你有安静等待,很好哦。老师给你奥利奥饼干。”(一般情况特教老师会掰碎饼干,以确保食物强化不被很快满足,然后进一步增加训练的次数。)
情形二:小胖焦虑等待,没抗住,崩溃了,尖叫了,哭闹了。老师不会立即安抚,而是等待孩子情绪进入消退期,老师会说,“你要安静等待,闹钟响后给你。”。这个时候老师可能会有意缩短等待时间(第一次设定5秒,第二次设定3秒),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孩子明白,只要在闹钟响之前是安静的,就可以获得。
可以想象这是一种多么反人道的场景,如果我是小胖我内心有一百个一千个问号,有到极致的焦虑:老师你为什么需要我等待?饼干就在眼前,为什么不能直接给我?老师我好着急。老师我真的好想要这块饼干。……只可惜,作为一个典型自闭儿,小胖目前仅会通过“我要+名词”的单一句式向老师提要求。在我看来,这种场景是对孩子极大的压制,他在当时的场景控制住了,但是积压的情绪终久会爆发。
老师给出的方案,我当即否定了。我说我在家里训练等待是这样进行的:如果孩子要求一个东西,我知道他性格很急,一般情况下我会尽快给他;但是,当下如果有正当的理由(这个“正当”有时候也是人为设定的,即制造场景像真的一样),例如,“妈妈正在折菜,妈妈的手好脏,等妈妈洗好手那给你好不好?”,然后我完成这些动作,拿饼干给他(日后通过类似的事件,拉长等待时间)。小胖一般顺口答应,“好。”
但事实并不一定能等待;如果他等待了,我就会表扬他,“你有耐心等妈妈洗手,真棒啊。”如果他等待不住了,开始有点哼唧哼唧了,我会加快速度,在他情绪大爆发之前给他,“你看,妈妈答应你就一定会给你的。妈妈只是要把手洗干净才能给你拿饼干,你要耐心一点好不好?”(日后,我还准备设计的语言场景,包括教孩子表达,“妈妈快一点。”“妈妈我等不及了。”等等。)。
老师对我这个举例的反馈是:妈妈,我觉得您这样教是挺好的。如果条件具备,我们也会尽量设计在自然情境中教……但是像拉长等待时间,还是很有必要。我再次提示,孩子很可能因这样的训练导致情绪问题。老师回答给我的是:妈妈放心,我们即便用也不会频率特别高的,我们也会关注他后续的反应。……
当交流到这里,我内心是很崩溃的,我心里的话是:老师,您有没有同理心,有没有换位思考一下?这样的场景,不仅仅是对于一个自闭儿,对于所有的孩子,乃至对于所有的人都是极其残忍的。
2 田惠萍女士给特教老师的忠告
田惠萍女士(《海洋天堂》大福的原型弢弢为其子,也是国内著名机构星星雨的创办人),曾在一次采访还是访谈中说过这样的话,“特教老师,当你们在干预孩子的时候,要常常想想你们的干预对孩子十几年、乃至几十年之后的影响?你们现在的干预真的是对的吗?”(注:这段话是我的复述,只是意思复述,不是原话转述。)这大约也是她干预自己的孩子几十年、办机构几十年的肺腑之言了。
而现在的机构模式,普遍充斥了机械的ABA技术,不讲同理心,甚至不讲逻辑性,只管一个塑造出“理想”的行为模式,然后,这种“理想”是真的理想吗?除了上述的这个典型的例子,还有常见的“延迟满足”方法(简单说,孩子要获得的前提,是完成老师的任务。即通常情况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奖励。),闹情绪的冷处理方法(一般在机构闹情绪,老师都怕给孩子一抱就强化了他的情绪行为,一般是等待孩子闹消停了再给关注。),几乎永远也得不到饱足的“强化物”(为了保证强化物的效力,要确保强化物不能饱足。一片薯片被分成10小块使用是典型例子。)……不一而足。
确实与十几年前相比,国内干预机构已经进步很多了,所谓机构对孩子直接实施暴力的情况已经极少发生(现在大多数机构都有监控,这样也才能让家长放心),但是除却直接的施暴,这种压制的、甚至有点冷暴力色彩的教学真的对孩子好吗?
小胖的反应是很直接的,去年疫情期间老师曾上门上课,虽然看似孩子的每个课题预期行为老师都给了强化,但是几天之后,孩子进入到上课的房间就会泪流满面(孩子有说不出的苦,只能默默流泪。)。今年开始,他出现直接的反抗(有段时间情绪反应特别激烈),如我在一开始描述的他不能等待的例子,具体举例来说,刚刚吃完午饭,小胖突然说,“酸菜鱼”(意思“我要吃酸菜鱼”),不管大人答不答应,他都要崩溃(大哭大闹、满地打滚、难以安抚。)。
实际的逻辑是:一般酸菜鱼的场景都不能及时满足,以往的这种场景让他痛苦不堪,这个场景实际上孩子的内心语言是,“妈妈,我好难受/爸爸,我好难受。”,至于为什么难受,一般有当下某种具体的原因(例如身体难受表达不出来,也可能出现这种状况。或者他不想去机构上课,也可能出现这种状况。总之自闭儿的语言表达,不一定是直接的意思,这种“口是心非”是自闭儿的常见特征,当然也是因为他们很多时候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真是感受。)。
3 作为家长,我多么呼唤老师的同理心
特教老师很辛苦,这是真的,我们的孩子有多难带,有多难教我们内心是非常清楚的;小胖的老师都是爱他的,没有对孩子的爱,在这个行业是呆不下去的,事实上大量的90末的人进入这个高收入的特教行业坚持不到一年就退出了(与几位机构负责人聊天,他们都说到了这个现状。)。
但是,喜欢孩子,能容忍孩子真的就够了吗?我去年在参加一个培训班的时候,遇到一位上海的特教老师,进入这个行业几十年了,当时培训班的老师问她,她都这么资深了(她早已是督导级别的老师),为什么还来参加培训?她说,“我在指导孩子的时候,我总是很担心,我总是担心我用的方法会不会把孩子教坏了,我感觉自己的责任很重大。……”这段发言让我看到了她对职业的敬畏、对家长的同理心、对孩子的大爱,我感动,我由衷地佩服。
但是很可惜,我无力把这样的老师请来干预自己的孩子,我在广州搜罗一圈也没遇见一家理想的机构(从企业文化可见一般),我自己也分身乏术,无法一整天照看自己的孩子(由一个家长完全独立照料、教育自己的自闭儿,也基本是不现实的。)。每每遇到上述干预场景,我真的很心碎,我哭一场,我恨自己不能把自己分成两个我。
作为一个自闭儿的妈妈,我想对特教老师说:你们真的很幸苦,我感谢你们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提供的帮助;自闭儿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很难,他们有苦说不出,如果可以请尽量多一点点爱他们;恳请多一些同理心,多一些换位思考,自闭儿很需要您首先把他当作一个孩子来看待。
(小胖的妈妈,写于2022年3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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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研习社独家稿件
作者:小胖的妈妈
编辑:Su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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