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丽娟丨社会学还有想象力吗？
1 个人困扰与公共议题
《社会学的想象力》是米尔斯著名的著作之一，书中提出了个人困扰与公共议题的概念，个人困扰可以简单理解为个人麻烦，公共议题则是社会中人们的普遍遭遇。两者的区分，个人失业为个人困扰，全国失业率则涉及公共议题。在个人困扰和公众议题的基础上，米尔斯提出了社会学的想象力，社会学的想象力是将个人困扰转化为公共议题的一种思维方式，“将私人忧虑转换为公共问题，以及反过来，从私人麻烦中洞悉并指示其公共问题的性质”的有效方式或者说“转换技艺”。[1]社会学为什么需要这样一种品质呢？
“与启蒙运动之前人们生活在宗教和形而上学的非理性迷雾中不同，米尔斯时代的公众生活在一个合理性程度较高的社会。”[2]合理性与理性是两个概念，合理性组建起的社会非但没能很好的促进人的自由与平等，反而剥夺了人们自由行动和理性选择的机会与空间，使人逐渐成为“快乐的机器人”，走向“异化的人”。他们自我合理化，对自由与理性漠不关心，逐渐丧失理性思考的意志，自由行动的能力也受到影响，甘愿成为一颗没有思考的螺丝钉，作茧自缚。
解决这样的危机需要社会学家扛起理性与自由的大旗，运用社会学的想象力将个人与社会联系起来，勾连个人经历与社会历史和结构，搭建起个人困扰与公共议题的桥梁。“如果说人的理性将在塑造历史的过程中扮演更重要、更明确的角色，那么社会科学家必然会是其主要承载者之一。”[3]
社会学家如何解决此类危机，就涉及到社会学的想象力，以社会学的想象力为个人困扰和公共议题的转化器。社会学的想象力还可以理解为一种问题意识，“这里所说的‘问题意识’是一个社会历史性范畴，是对于‘价值’与‘现实’之间之冲突紧张的自觉意识。”[4]这就意味着与自由和理性价值与现实相冲突时，问题意识就出现了。
拥有“问题意识”需要社会学家对社会现实有所把握，做接触现实社会和经验的实干者，而不是坐而论道的空想者。同时，社会学家还需要坚守住自己的立场，宣扬和发展理性与自由价值，培育具有理性思维和自由行动能力的公众，成为公众的发言人，理性与自由的守护者，而不是强权用以操纵公众的工具。
米尔斯认为经典社会学家富有社会学想象力，他们大多是社会改革的参与者，他们关注社会中的大众，关注现实社会问题，如涂尔干、韦伯、马克思等人的研究，但随着社会学的发展，社会学者逐渐走向单纯的学术人，他们不再面对公众，远离社会现实建构理论并开展研究。如帕森斯的宏大理论，走入了概念的泥潭，抽象经验主义则走向了数字与统计的漩涡，在米尔斯看来他们缺乏社会学的想象力。
2 对社会学五种偏向的批判
米尔斯对宏大理论、抽象经验主义、形形色色的实用主义、研究的科层制应用、科学哲学五种研究偏向的批驳也根基于社会学的想象力，在米尔斯看来批判的五种偏向都缺乏社会学的想象力。
米尔斯认为宏大理论是在建构概念王国，“帕森斯并没能实实在在从事社会学研究，因为他已经受到如下思想支配，即他所建构的社会秩序模型是某种放诸四海而皆准的模型，他把这些概念奉为神明。”[5]米尔斯批驳帕森斯的做法，认为帕森斯的研究实际上是在建构概念王国，脱离了社会现实问题。
同样缺乏现实感的还有抽象经验主义，视“自然科学”为楷模，喜欢运用数字和统计方法，但是他们极端的关注于研究采用的方法，方法至上。在经典社会学，也就是涂尔干、韦伯、马克思的研究中，他们是学术巧匠，自己就是方法论家，但是抽象经验主义者受制于方法，依据方法限定自己的研究问题，限制于微观性的研究。米尔斯认为抽象经验主义“以‘自然科学’名义限定研究问题是过严谨的胆怯。”[6]
对于抽象经验主义，“有些学者确信它是‘真正的社会科学研究’，要求鼓励个体和公众，冲出鲸鱼的口腹，或者说成为自己的主人。”[7]但米尔斯认为“告诉公众只有依靠必要的科层式研究才能‘真正’认识审核现实，无异于以科学的名义，在他们成为独立的个体和自立的思考征程中设立了禁忌。这等于暗中损害了个体巧匠对自己认识社会现象能力的自信。”[8]总而言之，抽象经验主义受制于方法论，在方法论得到过度宣扬的社会学研究中，实质性问题的研究也就远了。
米尔斯也批判了自由主义的实用性社会学研究，认为自由主义实用性倾向下的社会学“指向对分散研究，对事实调查的癖好，以及与此相伴的对多元主义含混的因果关系的信仰。”[9]他们关注于细枝末节，“在介入全面社会互动时，力求清楚还不知道以及永远不可能知道发生影响的全部因素，洞察许多微小原因，是情境中零碎的改革者，”[10]忙碌的碎片收集者，降低了观察现代社会结构全貌的可能性。
自由主义实用性“趋向于研究支离破碎的问题和零散的因果关系，并在公司、军队和国家政权中被保守主义者保守地运用，他们认为服务于社会秩序中越来越占支配地位的科层组织，实现科层组织目标才是实用的。”[11]比如，工业人际关系就是一个简单的例子，米尔斯认为对工业人际关系的研究，是出于如何才能在现有权力架构下提高雇员的士气的考虑，是对人的一种操纵，旨在使科层制合理化，是一种为管理精英们服务的研究取向。社会学本源起于对底层社会的回应，但自由主义实用性指向下的社会学研究却服务于精英们，社会学家们好似成为了不理政治的技术专家，而不是回应民众的政治参与人。
对科层制应用的批判中，米尔斯认为社会学的科层制应用使得社会学研究成为权力者的控制元素，成为科层制对社会大众实施集体性控制的工具，阻碍了理性与自由的发展，社会学家在这个过程中也丧失了自主性，沦为了管理者的工具。这些社会学家是不好奇，沉静有序，耐心而教条的，他们失去了好奇心，也不会对社会中的种种变化和社会问题感到焦虑，缺乏社会学的想象力。
对于科学哲学的提议，即将社会学多种研究风格统一起来，米尔斯认为这样的哲学工作对于社会学可能有一定的用途，但是社会学家进行研究时不必非常正式的采纳这一模式。他指出一流的社会分析家会避免僵化的程序，并运用社会学的想象力，实际上学术巧匠们自己就是方法论家和理论家，他们对问题有所感知并充满热情，将个人经历与社会历史与结构连接起来，他们是自由与理性的唤醒者，是政治的参与者，不是科层制的泥娃娃。
3 社会学者的关注与培养
社会学应该关注什么？米尔斯在书中提出了自己独到见解。一是社会学应当关注人类的多样性，可以对不同的民族做比较性研究，探索人类研究的多样性，而不是研究的统一性；二是要关注历史与结构，将个人生活历程与历史及他们所在的结构联系，即探讨个人与社会这个社会学的核心话题。
米尔斯还提到了社会学的角色，一是哲学王，崇尚掌握知识的人拥有更多的权力，但他认为这样的想法很荒谬；二是国王的幕僚，“社会学成为功能理性的机器，理性在人类事务中扮演的角色，仅仅成为针对管理和控制的目的而提炼成的技巧。”[12]社会学成为科层制的管控工具，制造快乐的机器人，快乐的机器人不追求自由与理性，而是不断自我合理化，适应即使是持续异化人的社会结构。
三是公共的智力工具，在做研究时和选择自己研究问题时保持独立性，关注公共议题、个人困扰以及其中蕴含的结构性。这样的角色需要做到两点，一是“将个人困扰转换为可直接诉诸理性的社会议题，旨在帮助个体成为自我教育的人；二是反抗一切摧毁真实公众的力量，旨在培育自我修养的公众，并提高他们的修养。”[13]米尔斯认为只有到那时，社会大众才可能是理性与自由的，民主才能得到有益的发展和持续的运行。
米尔斯也分享了社会学的学习与训练方法，如建立自己的学术档案，像记日记一样，将正在从事的学术研究与同时产生的个人体验结合起来，记录在档案中，形成一本学术的日记本。“将个人日常生活与研究工作相融合，在学术工作中融入个人的生活体验：持续不断地审视它，解释它。”[14]身边即是田野，你的所见所闻所感皆可作为研究对象，也可以是启发研究的灵感来源，将个人生活体验纳入研究。
“往日的体验参与并且影响着现在的体验，进而影响到对未来经验的获取。”[15]作为社会学研究者需要去把握这种交互影响，以此引导自己的研究，检验研究思考，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建立了学术档案也要做好日常维护，“对学术档案的维护本身就是学术生产。从极为模糊到精致完美，它是一个不断扩大的事实和思想的仓库。”[16]最重要的一点，所有的阅读与写作，所有的记录与训练，都旨在服务于研究者，非受其限，研究中要保持自主性，自主性是研究者不可或缺的重要品格。
参考文献
[1]王小章.“个人困扰”和“公共问题”[J].读书,2020(07):102-110.
[2]刘莲莲.“真实公众”的培育路径——对《社会学的想象力》的再解读[J].安徽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2,50(01):151-157.
[3]刘莲莲.“真实公众”的培育路径——对《社会学的想象力》的再解读[J].安徽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2,50(01):151-157.
[4]王小章.“个人困扰”和“公共问题”[J].读书,2020(07):102-110.
[5]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50.
[6]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128.
[7]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210.
[8]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210.
[9]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92.
[10]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92.
[11]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98.
[12]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195.
[13]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202.
[14]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212.
[15]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212.
[16]赖特·米尔斯.社会学的想象力[M].北京:三联书店,2005: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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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研习社独家稿件
作者：陶丽娟，华南理工大学社会工作研究中心
编辑：Su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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