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华南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的胡靖教授一直带着他的学生们到乡村做田野调研,并遵循《寻乌调查》的风格,指导学生如实记录乡村社会的变迁,撰写调研报告。同时,胡靖教授还指导学生围绕自己熟悉的家乡,开展口述史的访谈,并形成系列报告。这些口述史报告朴实真挚,力求还原不同区域的个体家庭及其所处社会的转型变迁,具有重要的比较研究价值。本期推送的是第3篇口述报告,后续报告,敬请期待。
(本文用第一人称,“我”是指奶奶,“你”是指作者。全文并非某一时刻听奶奶口述,而是过去十几年她在不同时间点和我讲述的,也包含我十几年的观察。)
1 有时候我都想拿瓶农药喝了一走了之
1938年11月下旬,我在浙江省衢州市开化县M村出生,家里四个兄弟姐妹,上头有一个大姐,一个哥哥,下头有个小妹。小时候家里条件艰苦,我从小就帮着家里赶牛、砍柴、割猪草,家里还养着老母猪要伺候,一天要砍两捆柴。每天上午背着背篓到山上收一背篓猪草,下午去山上砍柴,要是天气不好下雨,我就在家纳鞋底、做鞋。每天山上做完事回家还要帮妈妈一起做家务事。
1956年,也就是19岁那年,我嫁到隔壁S村汪家,生大儿子的时候,没有奶水,婆婆也对我不好,连杯水都不愿意给我倒,儿子每晚都只能喂两碗玉米粉泡的米糊。嫁过来6年后,1962年我又生了大女儿,生完孩子才三天,就继续上山割猪草,下河洗衣服,村里另外一个老人看不下去,问我:“你怎么生完孩子三天就洗衣服了,难道没有婆婆吗?!我来给你洗衣服!”没几天后我就背着女儿上山干活了,回家还要给一家人做饭,好东西都留给婆婆丈夫吃,自己也舍不得吃。当时日子太苦了,每天上山割草只能赤着脚,后来又陆陆续续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想想,苦日子那时候才刚刚开始。
婆婆对我不好,丈夫又不袒护我,生活又一直很艰难,很多时候,我都想离婚或者拿瓶农药喝了一走了之,但是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已经懂事的时候,妈妈和另外一个农妇吵架,那个农妇指着我妈的脸大骂:“你生的女儿以后一根头发戳一个老公!”妈妈被气的面色通红,我在旁边也听到了,很气愤地在心里暗下决心,以后不管嫁到哪里都要好好过下去,为我妈争口气。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啥不得了的事情,但是这口气我一直给我妈争着,尽管嫁过来遭遇了那么多痛苦,但我还是一直陪着你爷爷。
1970年我生了三儿子,就是你爸爸,你爸爸小时候很顽皮,和村里另外一个差不多年龄的毛头小子一起上山下河天天捣乱。有一次秋天居然把村里那口小水井旁边扎好的稻草扔进去点了把火,差点没把水井烧干,村里人骂了好一段时间,让我也面上无光连连赔罪。
你爸爸七八岁左右,之前住的稻草房要重建了,家里人太多住不下,村里抽签选房址,本来我们抽的靠马路那块地,但是另外有家人有钱有权,硬生生跟我们换成了最里面靠山这块。我当时就恨你爷爷没本领,不过现在路都修进来了,我们门口还有这么好的一条小溪,依山傍水,现在很多人都说是一块风水宝地啊。但是当时因为没钱,打地基时用来防水的碳没铺好,现在经常一下雨就返潮,地面上湿哒哒的看着就难受。房子是1977还是78年建的,但是地板是1996年9月才打好的,你看堂屋地面上不是就用碎碗片拼着年月吗?
说到修路啊,是2018年的事了,村里要修路到家门口,看我们家在最里面,想我们走几步出来到第二户就行,所以只准备修到我们下面一家的门口,我那时候不在老家,没听说这件事。他们快动工完了,后来村里有人来镇上买东西串门和我说,我一听就气炸了,都说每户修到家,凭什么不给我们修啊,是看我们没钱没势还是看我们房子破烂没必要修啊?我过了几天就回了老家,跑到祠堂门口质问村委会,村委会的人表面笑呵呵的,就是不同意,说让我们家走几步就行了,我就问他以后我们家买车或者有人来我们家车停哪,他们就说停祠堂边上的停车场里,我说为什么其他人能够停自己家门口我不行呢?后来他们被我说的没办法,只好同意再加一段路修到我们家门口。要不是我听说这个事,你大伯被人家一忽悠都不管这个,万一施工队走了再修路,我们还得自己掏钱,平白吃个哑巴亏,而且村里也不厚道,就最后一段路也不给我修,真的气死我了。
2 没让我省心的儿女
我这五个儿女,就没有一个让我省心。大儿子十七八岁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房间上厕所半天不出来,还捂着裆部看上去很不舒服,我就进房间让他给我看看是不是生病了,他那时候还不好意思,但是我还是坚持瞅了瞅,结果真是发育有问题,那时候也没钱去医院,熬着熬着,后来脑子也出现了点问题,现在六十多岁的人了连五块钱十块钱一百块都分不清,只能告诉他紫皮蓝皮红皮,他出去买东西也经常被人家骗,找回来的钱都不对。你大伯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儿育女,还好给他办了低保证和残疾证可以领领政府补贴,还是国家好啊,要不然这么可怜的人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女儿还好,小时候管教她,让她学做家务的时候一千个不愿意,经常被我打哭,但我还是逼着她学洗衣做饭,我跟她说你不学这个,以后到婆家会被婆婆嫌弃会吃亏的,果然她嫁过去后没几天就回来哭着和我说:“妈妈啊,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就跟我教你们的一样,洗衣服要四面八方都洗干净,裤缝也要折过来洗,正正反反都得洗呀,才能让衣服清爽透亮。你大姑姑嫁过去受了很多委屈,虽然你姑父是个好人,但是她婆婆公公重男轻女,你姑姑生了两个女儿,二女儿出生的时候都差点被丢到路边,又是在路上就出生了,所以取名露。你大堂姐是85年左右出生的,二堂姐是93年左右出生的,后面你大姑姑就没有再生了,你大姑姑的公公本来是个有点名气的赤脚医生,手一摸就能找到病症,但是因为这技巧传男不传女,你姑父又不想学,也没生下儿子,这门医术就失传了。
接着是你二伯,你二伯人是很好的,就是那个老婆不怎么样,你二伯的钱叫她管的死死的。你二婶不是一个好婶婶,我以后都不想和她有来往,生病了也不要她来服侍我。我从小带你们两个(我和小姑的女儿)长大,她就认为我赚的钱都给了你们俩花,她儿子(堂哥)一分钱都没捞到,觉得不公平。其实我带你们俩,自己赚的那点钱哪够开支,都是你们爸爸另外补贴给我的,你哥哥那里我也没少给,给他结婚的红包也准备好了,跟给你们的钱比不会少到哪里去。不过你哥哥是个好哥哥,一直很孝顺,有次他妈妈在祠堂门口和别人家长里短说我对她不好,你哥听到了就让他妈别说了,回家后还和他妈说:“奶奶养我们一家子不容易,你还这样说她,你以后再说奶奶的不好,我就不要你这个妈妈了。”你婶婶后来就慢慢消停了。这几年你哥谈的女朋友本来车房都买好了,准备明后年结婚,但是人家来我们这边玩,嫌弃你哥家条件不好,你哥也不是公务员,又反悔了,现在你哥一家都很焦虑,这也是我很放心不下的一件事。
再就是你爸爸,你爸年轻的时候去外地工作,遇到一个高中毕业、父亲不让上大学所以离家出走自己打工的姑娘,那时候你爸在一家公司当保安,那个姑娘看上去风餐露宿的,你爸就好心让她住保安亭然后给她找找家人,后来慢慢就谈恋爱了然后就结婚了。2001年你妈妈25岁,生了你,等你四五岁左右,就突然有一天把和你爸一起住的地方的她自己的东西全部搬走,之后没有一丝音讯,过了三年才回来离婚。你爸爸本来是个吃苦耐劳很能干的人,那时候跟着一个工厂,工作也小有起色,但是你妈妈一走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他那几年都没有好好工作,一直在你妈妈可能出现的城市游走,打着零工找你妈,我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我一直觉得你妈妈离婚是村里那个人(一个中老年妇女,家庭条件较好)害的,你妈妈刚到这的时候,我很喜欢她,因为她做事能干也勤劳,很聪明什么事情教一遍就会了,还一直缠着我问这个事怎么做那个事怎么做,但是你妈妈生完你后有一次在房间里休息,村里那人来我们家串门然后靠在你爸妈房间门边问你妈妈:“你的房间怎么和鸟笼一样小呀?”其实我们家那时候还没分家,一大家子都住一起,房间小点也没什么,那个人就那么恶心人,当着你妈面说这种话,后来你妈和你爸一起出门打工后就像变了个人,也不和你爸在一个厂子里打工了,我一直觉得是那句话害了我们家。后来离婚后,你爸也一蹶不振,也没心思做事,这几年才慢慢好转,也一直被村里人嘲笑戳脊梁骨,说你爸爸没本事,老婆都跟人家跑了,你爸也不辩解什么,但是我知道他很难过,这么多年了还是很难过。所以你要争点气,给你爸争气,他最大的牵挂就是你,你小时候半夜哭闹,都是你爸起夜给你喂奶换尿布毫无怨言,只有你优秀了,你爸才能抬得起头来。
3 刻入骨髓的爱
然后是你小姑姑,也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人。我的命真的好苦,本来小女儿聪明能干,在厂里做事没人比她做的快做的好,每天赚的钱都一分不少地交给我,我也不给她乱花都存着,后来她遭遇了一件事伤了心,一直闷在心里不和别人说自己开解不了后来就演变成了抑郁症,后面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脑子也搞坏了,查出了精神病。在还没发病的时候给她找亲事,你小姑父家也不嫌弃她,就带着她打工,后来发病就去医院配药给她吃,什么偏方都用了,中药我也熬了好几年,慢慢地才控制住。
但是她就算生病还是知道心疼女儿,你妹2002年出生,小时候你姑姑都一眼都不离开她,从小护着不让她摔了碰了,记得有一次七八岁,家里做了米粿,你们两姐妹在门边吃,你的吃完了,然后想让你妹分你一点,你妹刚把饼拿给你,她妈妈就冲过来给了你一巴掌,因为她那时候还在生病,还以为你抢了她女儿的吃的!你小姑父这么多年也一直不离不弃照顾你小姑姑,我以前和他说这个病治了这么多年都没好,你把她抛弃了我这个当娘的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他没搭话,还是出门工作都一直带着你小姑姑。
你小姑父平时看上去和和气气的,但是一发火我都害怕,有几次你小姑姑又发病乱打人砸东西,你小姑父就气的拿了根棍子揍了你小姑姑一顿。因为教她也听不进去,我也很心疼但是还是由着他管教,后来你姑姑就不敢再乱搞破坏了,喝药也不会偷偷倒掉了。不光是你姑姑,你妹小时候不听话,我还没管教,你姑父跨进大门就是给你妹一顿抽,抽的你妹出气多进气少,我差点没吓死。不过这些都只有一两次,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很感谢他一直带着我这个女儿,至少还有人陪着她不会让她自生自灭。
你小姑姑这几年病慢慢好转,但也好吃懒做起来,也变得滑头起来,在家里就洗洗衣服烧烧饭洗洗碗,不叫她做她是绝对不会动的,吃的比谁都多,好吃的菜从来不会想着留点给别人,以前还会经常给我和你妹零花钱,很大方,现在她的钱都自己留着不给别人,之前我问她借点钱开支,她说没钱,但我还是偷偷看见她在自己房间数钱,一小沓红皮,也不知道她存着钱要做什么。人也爱美了,金耳环金项链都戴着,还好你小姑父能挣钱又待她好。你看到你妹吃得好穿得好也不要和她比,你爸爸没她爸爸能挣钱,但是她有的东西我和你爸爸都会给你买。
(我事后问爸爸为何奶奶这般辛劳,儿女的不幸她伤痛在心,是什么支撑着她走下去呢?爸爸说是因为奶奶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不会遇到一点困难就被打倒,反而用最坚强的勇气面对现实。在没粮食的年代,吃野菜草根也要生存生活下去,有一点点主粮都只想着给儿女补充营养,有些时候自己感冒或者有了其他病痛,实在无钱医治,只能无奈自己找草药调理,落下了病根,痛苦一生。奶奶的精神不源于任何宗教信仰,只因其自身强大的勇气与毅力,她为了儿女健康成长,无私奉献母爱情怀,激励我们下一代,她深知生命可贵且儿女无依,就算艰难困苦也没决定离开,她教会我们坚强勇敢,勇于拼搏并乐观向上。
对我们这两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可怜孩子,奶奶也是义无反顾地担起抚养我们的重任,村里人不止一次说起奶奶一个人肯定带不了两个小娃娃的,奶奶没说什么只是用时间证明了她可以支撑起这个家,她不让我们成为没人管教的野孩子,教育我们长大成人,教导我们诚实善良。她一辈子都没说过爱我们,但是她对我们的爱已经刻入骨髓,体现在无数个细节之中,她很普通,也很伟大。)
4 很庆幸你没有跳楼
后来啊,自从2001年你出生,2002年你堂妹出生,我就一直没离开过你们,这快20年了,我的后半生都是牵挂着你们俩。你爸爸要工作,没人带孩子,你小姑姑生病,小姑父也要出门打工也没人带你妹,所以你们俩从小生下来基本就是我带大的。我出门做农活,都是前面用布条绑着一个,后面用背篓背着一个,一天天地就这样过来了。后面你们会走路会说话,家里比较穷,也没有什么零食给你们买,我带你们去祠堂门口玩,我看到那些大人小孩一看到我们就迅速把手里的零食藏在背后,因为你们俩看到有吃的就会跑人家面前眼睛直巴巴地盯着他们,我什么也没说,又抱着你们回家了。
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从那以后,我都会囤点小零食在家,时不时给你们尝尝,教你们不用去馋别人的东西。我小时候管你们很严,电视不让看,零食不让多吃,出去玩要有时间限制,我知道你们小时候最怕我那根竹枝条做的棒子,抽起来特别疼,但是只是表皮疼不会伤到内里。每次我在家看着表,你们又玩到很晚没回家,我就拿着那根小棒子满村喊你们的名字,然后抽着你们回家,后来村里人看到我拎着棒子出现都会笑说你们俩又要挨打了。你们俩小时候我都是一视同仁,所有东西都用一样的,衣服鞋袜都是一式两份,我带你们出门很多人都问我你们俩是不是双胞胎,打扮的真干净。但是你们俩太顽皮了,你们在隔壁村上小学,过了一段时间老师和我说早上来两姐妹像模像样漂漂亮亮的,晚上回去就乱七八糟和早上完全不像一个人。
2007年村里老师调走了,我就带你们去镇上上小学,镇上条件好很多,你们还穿着我给你们做的布鞋,后来四五年级你们就不爱穿了,因为说班里有同学嘲笑我们家穷天天穿布鞋,我就端午节前几天带你们自己去买衣服鞋子,你们很开心,新衣服新鞋子每天都要拿出来摸一摸试穿一下,我看着也很好笑。你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你妹妹放假在家,我买了果冻条,给你妹妹分了两根后,我就走去离家不远的小学想给你送去,结果铁门关着不给进,那时候太阳还挺大,我看见你站在操场中央,好像是被罚站,后来你说是因为逃体育课被老师通报批评了,我看着你站在不远处满头大汗地望着我,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老师为什么要罚你站在太阳底下。
过了一段时间就下课了,你拿了书包就走出来,我把手上的果冻递给你,你脸上之前被罚站的难受一下子就不见了,开心地吃了起来。说到这个逃体育课,你只是害怕体测跑步躲在厕所里,但是你读小学时的另外一次逃课实在是把我吓了一跳,那天中午你和我说下午不上课,我相信了,但是邻居来串门说我怎么还在家里午睡不去上课,我就把你拉起来去上课。后来过了一个多小时老师突然来找我说你不见了,我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转了无数个你被人拐走或者是掉进了什么坑里的场景,之后就和老师一直在镇上转来转去地找你,转了一圈镇子后转到了镇后面的一片油菜花田里,老远就看到你站在油菜花田的田埂上发呆。
我和老师就喊着“找到了找到了”,你一看是我们吓得赶紧蹲了下来,不过还是被我们捉住了。后来我们把你带去学校办公室,你哭着和老师说是因为上周的周末作业没写,不敢和老师说,所以想逃课,本来想从二楼跳下来摔一摔胳膊或者腿住院就不用上课了,但是怕疼所以没敢。看着你抽抽嗒嗒的,我又好笑又生气,回家后还是把你揍了一顿,让你长长记性,也很庆幸你幸好没有跳楼,要不然身体摔坏了可怎么是好啊。
2008年夏天的一天,我们这涨洪水,电视里都是统一的新闻,我也看不太懂只知道是什么比赛和地震的情况(奥运会和抗震救灾)。我站起身看见外面大街上洪水都漫过了人的膝盖,深的地方到了腰,我心想你们怎么还没通知说放假呀,后来邻居找我说要放假了,和我一起去接孩子。我走出门也给你带了一双雨鞋,后面街道主干道拦了一条粗绳子,不让人直接趟过去,要系了安全扣的消防员抱扶着过去。我们到了学校后,你们已经在等着了,没想到水比我带的雨鞋还要高,我就带着你直接走进水里,你看上去很兴奋,因为之前我都不让你们玩水,你那时候还小啊,还不懂洪水意味着什么。
好像也是没多久,有一年冬天,我们在老家,村里人送了几个自己家树上长的毛桃来,你吃了一个,也不知道是对什么过敏了,第二天脸上身上都长满了痘痘和脓包。我带你去离家最近的卫生院看,医生说不出来是什么病,给你挂了几瓶药水,花了两百块钱,但是还是没用,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全身上下甚至头皮都长满了。因为脓包要流黄水,把你的头发眉毛睫毛都沾的黏糊糊的,有些干了的就结块,硬邦邦的要么扯不下来要么直接捏成了粉末像头皮屑一样。那段时间你的眼睛都被糊的睁不开,嘴角也有脓包限制了嘴巴,吃饭也很困难,我当时心里很害怕你得了什么大病,你哭着说难受。
你爸爸不在身边我只好镇定下来一直带你找医生问诊,但是都没什么用,后来有人给我推荐了一个偏远地方的赤脚医生,我就带着你坐车去找他,路上遇到我们的人一看到你的模样都躲得远远的,有孩子的更是一副怕你的病传染给他们的样子,走进那医生的家,他抬眼看了一下,就淡淡地说只不过是一种常见的病罢了,只是我的看上去比较严重,后来给我拿了28块的药膏就继续看病了,我带着你回家,刚开始还不太相信,之前花了那么多钱都没有用,怎么28块的药膏就可以治好呢。但是看着你的脓包一点点消掉一点点结痂,皮肤也重新恢复,我就终于又高兴了起来。
5 鬼神与生死
我一直相信有鬼神,也相信好人有好报。有一次我年轻的时候去山上砍柴,在半山腰看见一个皮肤雪白穿着古代衣服打扮的光彩照人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坐在一个大石头上哭。那座山比较偏僻除了砍柴的基本没人上来,我心想我可能是遇到鬼了,但是我也不那么害怕,坐在她旁边问她为什么哭。她回答什么我有点忘记了,我就安慰了她一段时间,把自己带的午饭留在那个石头上让那个姑娘吃,然后我就继续上山砍柴了。傍晚下山的时候,看见大石头上的饭盒已经空了,也没人在那里,我也没觉得很奇怪就拿着饭盒下山。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我去另外的黄土山上砍小柴火,突然天黑了下暴雨,还打雷,轰隆隆的电闪雷鸣,然后我在树丛里一边躲雨一边下山,突然脚一滑从一个坡掉了下去,不是很高,但是我听到前面草丛有东西在往我这边移动。我正准备拿着砍刀站起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就看到一道雷电直接打在了我面前不远处的树下。后面我吓坏了,就往外躲了躲,躲在土坡下的一个往里凹的一个小洞里,等雨停了我才起来,然后去被雷劈的地方看了下,原来是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刚好被雷劈死。我后来一直在想是不是那个半山腰的姑娘看到我快被蛇咬了来帮我的。
(前方血腥故事,害怕就不看)还要一件事不是关于我的,但是也告诉我们做事不能做太绝,要不然后果不好。就是之前有户人家,好像是婆婆和丈夫对媳妇不好,打骂她什么的,反正就是媳妇过得很惨。后面媳妇实在是受不了了,就晚上一刀把丈夫和婆婆给杀了,又怕被人看见,就像挂猪肉一样挂在了二楼,底下放两个桶接血,每天从他们身上割两三片肉放在猪食里给猪吃,等到楼上的血都漫出桶渗到楼下了才被村里人发现,他们去楼上一看真的是可怕,两具血肉模糊的白骨挂在正中央,肉已经快被割完了。(奶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和妹妹还是十岁左右,小时候被吓惨了)所以说,做人做事都不能太刻薄,坏人肯定会有坏报的。
我虽然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但是命就是不太好,虽然说活得也挺久的,但身体不好也很遭罪。之前四五十岁和你二婶上山砍柴,从半山腰摔到山脚,你二婶找了我好久才找到我把我背回来,要不是她救我,我可能再过一两个钟头就死在那里了。养伤养了好久,也落下了腿伤和腰伤,下雨天疼得难受。后来你上初中的时候,有次你大伯从老家到镇上在我们家住,我和他一起换煤气,我那个管道还没安好在煤气灶上,你大伯就好死不死地打开了煤气灶开关。那个管道煤气直接喷火出来,掉在地上直接对着我的脚,还把窗帘也烧没了,我那时候真的快疼晕了,但是怕煤气爆炸炸了整栋楼,就大喊着让你大伯把煤气开关关掉。后面躺在床上养伤又是好几个月,烧伤烫伤多遭罪啊,你爷爷出来说是照顾我,其实饭也不会做,我又让他回老家了,那段时间就让你们天天去楼上邻居吃饭,那个邻居还记得吗,就是村里那个芬芬妈妈,人很好的。
你初三的时候,我的腿伤差不多好了,但是你爷爷又生病了,患了老年痴呆症,老家你大伯要骂他嫌弃他,我只好把他接到镇上照顾,但是有次他趁我不注意出门在镇上走丢了,我们找了大半夜才找到。我只好带他回老家照顾,你们就呆在镇上自己照顾自己每周自己回家。你爷爷刚开始病情还好,后面开始在裤子里乱拉,说了也没用他听不进去,也不认识人,不让人碰,只有我能给他换洗。我天天做饭洗衣还要和你大伯吵架,但没多久,有天你大伯带你爷爷在村里路上走走,你爷爷在平地摔了,你大伯没去扶他,反而一直在骂他怎么还不站起来。后来路过的人把你爷爷扶起来发现额头上都冒血了,赶紧送到家,你爷爷当天晚上就不行了,但他一直在等你二伯赶回来。你二伯夜里到家的时候,他刚进门喊了一句爸,你爷爷看了他一眼就缓缓吐出一口气,流了一滴眼泪就走了。
葬礼上,我在灵位面前哭号,一边瞥眼看着那些真哭假哀来吊唁的人,只觉得久病床前无孝子,又感觉自己以后万一像你爷爷一样又要怎么办。却没想到一念成谶。
6 我知道有些人有点失望,我怎么这次还没死
后来你们一个个初中毕业了又上高中了,开始住校了,我经常一个人呆在家里,没人来和我说话,吃饭也是烧一顿吃一天。我找了来料加工做,经常一整天都坐在一个地方,从早到晚,眼睛也渐渐地花了。有些时候外孙女孙子来看我,给我带我喜欢吃的甜面包,我虽然表面上淡淡的,但是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2018年你快高考了,我突然生病,糖尿病和胆结石。我几年前就和你们说我尿的尿是白色的,我们那时候都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也没放心上,没想到是糖尿病,听说是已经很严重了。那天我昏倒了被你爸送去医院,出院后我就不能吃甜食,用小米代替大米煮饭吃。虽然我经常跟你们抱怨我都七老八十了,才不管这些忌口,死了就死了没什么留恋的,但是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根据医生说的控制。我还是一直在瘦,以前结实的身体变得单薄了,穿衣服都空荡荡的,只有脸上圆润且红彤彤的,我知道这反而是不好的现象。
2018年6月你高考完了,高考成绩出来了,你考得很好,是村里唯一考上名牌大学的人。我很高兴,但是我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在你去上大学后,我一遍又一遍和别人说我带的孩子有多好。日子过得很快,我一天到晚都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做着来料加工打发时间。我生性淡漠不喜欢凑热闹去串门,但有些时候有老朋友来看我,我也很高兴。渐渐的,我越来越累,做来料加工也做不下去了,有些时候出门买菜都要分好几段路坐着歇一会。但我又眼红人家去厂里剥桔子赚的钱多,我又跑去剥桔子。虽然你爸他们都让我不要去,但是我还是偷偷去。剥桔子也是要一直坐着,我感觉脊椎难受,也坐不了多久,但看人家做的又快,我又咬牙坚持。
2019年,我又生病了,去医院检查住院。医生说我糖尿病还没好转,感觉很累的原因也没查出来,就住了几天又回家了。我很高兴,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天天躺在床上我就一直挂念着没有做完的来料加工,那个老板那么信任我,我不能拖延时间。但是回家我也没法继续做来料加工了,因为能够坐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开始天天躺着发呆。没想到过了没几个月我又因为腰背疼进了医院,那时候应该10月11月了吧,我转到了县里的大医院,医生还是没有检查出来我的病因只猜测可能是老伤。
后来在你爸他们的请求下,医院开了专家会诊,由北京的大医院医生视频问诊。后来又做了一系列检查,才发现原来是骨髓因为长时间坐着不运动有一块烂了,手术费用很高而且成功率非常低,还要去北京那种大城市做。但是还有另外的病因,医生没有对我说,只是和你爸说了,是癌症。我觉得我是积劳成疾加上什么事情都憋着没有宣泄的地方才这样的,我不怕死,但是我又很怕死。住院的时候医生为了确定病因要做胃镜,我听说胃镜很疼要从喉咙插进去。那天你来看我,我还笑着问你胃镜是不是很痛的,你安慰我说不会的。但是我还是很害怕,第二天我死活不愿意去做胃镜,你爸他们没办法只好由着我。
后来我听说可以去北京杭州做手术,但是我又经常听到病房外儿子儿媳和孙子他们的争吵声,我又摒弃了对治好病的希望,我知道最好不能拖累到儿女,他们都不容易。那天你哥在病房问我愿不愿意去大医院治病,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但是我又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强硬地和他们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不想住院了我要回家,死也要老死在家里。闹了好久,儿女们都筋疲力尽,只好把我送回镇上。回家后没有营养液的支持,我也吃不下饭,越来越油尽灯枯。有一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好了起来,我觉得可能是回光返照的征兆,就赶紧叫你让你爸回家,把我送回老家,我想死在自己的床上。但是送回家后,也没发生什么事。那些直系亲属匆匆忙忙赶回家,发现我没有什么大碍,就抱怨你爸不要一点风吹草动就喊他们,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工作赶回家不容易,我知道有些人有点失望我怎么这次还没死。你二婶还不让你爸通知你二伯,不想让他耽误工期扣工资。
7 我将长眠于此
(后来奶奶因为病情没办法讲话,以下内容都是凭借观察和我对奶奶的了解描述的。)
我心渐渐凉了,病情也渐渐的更严重了,开始瘫痪了,刚开始是下半身,后来是上半身,后来连话都说不出来,要靠着你大姑姑隔一天从另外一个村赶到家里照顾我。你大伯不会照顾人,经常喂饭把稀饭漏到我的脖子里,我吃着吃着就流眼泪。12月初我身体渐渐的不行了,他们都说我就是这段时间了。你在期末考前从广州回来看我,那几天我特别高兴,虽然说不出话,但是你和你姐姐一起给我洗头,和我说话,陪着我。有天晚上你和你大姑姑一起帮着给我擦身子,虽然我瘫痪了不能动手脚,但是还是会感觉到疼。你大姑姑给我擦脚的时候,你看见我的脚跟因为一直躺床上已经受压太久开始长褥疮烂了,你和你大姑姑指我的脚跟她才发现。她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说怪不得之前给我揉脚我会经常口齿不清地喊疼。后来又发现我的大腿根也有褥疮,我看到你也很心疼地掉眼泪,其实还好,我没什么知觉,只是碰到会疼,不要哭。
有一天你从镇上回来,给我看了一条项链,挂着一块玉,和我说奶奶我给你买项链了,然后慢慢抬起我的头给我挂脖子上。我不能说话但是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俩知道什么意思。你小时候八九岁,我带你和你妹妹出去玩,看到别的奶奶手上戴着金戒指脖子上挂着金项链,我就开玩笑说我都没戴过金项链,小小的你就和我说:“奶奶,我以后长大了工作了就给你买项链戴!”我那时候板着笑意敲了你一下,说你以后不要忘了我就好了!这么多年了,听你爸爸和姑姑说这是你奖学金买来的,我又高兴又难过,之前还经常有人和我说要给你带孩子的,现在想想应该是不可能了吧…
过了四五天,因为你的期末考有几门课不能缓考,你只好回学校考完试再回来,你临走前和我说奶奶你等我一个月后考完试再回来,我流着眼泪看着你,你走了后,我还是没能撑到你回来。2019年12月25日晚,你大伯半夜起来问我要不要喝水,我没能回答他,也没能睁开眼。
后来就是葬礼,儿女们看上去都是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你爸本想瞒着你不想打扰你考试,但还是被你知道了。现在回来也没有什么用,我都已经走了。送去殡仪馆那天,我从车上被抬下来,儿子们急哄哄的全走了,去办理火化的事宜,可能是被抬得太匆忙,我脸上的布被风吹开,手臂也从担架床上耷拉挂着,看上去很萧瑟。你妹妹站在一旁哭着,像是哭诉我一死就没人管我的身体一样。后来手续办完了,我进了焚化炉,随着火光的明灭,我的一生连同肉体就这样结束了,只留下一捧灰,葬在你爷爷的墓边。
我将长眠于此,祝福子孙,保佑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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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甜甜,华南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
编辑:Su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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