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职场故事系列“医务社工那些事”的第4篇】
1 时间到
无可避免地,快到了合约期满的日子。没等E机构的主管们开口,Lisa抢占先机,做回一次主,决定不再续约,倒数着离开的日子。
Y医院社工部主任Queen通过人脉关系得知医院有个刚发展起来的行政职能部门的一位同事辞职了,恰逢三甲复审,急需调取人员帮忙,连忙向他们部门主任Grant推荐Lisa。Lisa之前曾随社工部在Grant主任(也是临床科室主任)所在病区开展过病友关怀活动,反响不错,算是不错的第一印象。
就这样,Lisa在离职前的一两个月遇到好机会,先进这个部门熟悉业务和帮忙,一周去一两个半天,算是“半试工”状态(医院岗位招聘正常流程中,应聘者在通过面试后,要先到应聘岗位“试工一周”,再由科室主任决定去留;Lisa则是早在进入流程前,在科室“试工”,看看是否合适)。
不短的时间里,该科室申请医院岗位招聘的流程还没走下来(上级似乎一直坚持:人离开了,空位无须补上,正好降低行政用人成本)。Grant主任对于Lisa的去留仍未给出明确的答复,同时也有点担心年轻的Lisa像前同事那样没干几年便考上卫健委的编制而匆匆离开,影响工作部署。
不管怎样,Lisa先“占坑”,是个好策略。如无意外,等她把硕士学历跟学位证书拿下来,加上那边科室同事们对Lisa挺接纳的,机会还是有的。算是Lisa留给这次硬气裸辞背后的一条后路,特别若是这机会把握住了,往后几乎可以安心在医院做到退休。
视Lisa为干女儿,把Lisa常挂在嘴边的阿媚,真的不舍得,虽然平常谈论更多的是工作上的事,就事论事,可这回听得出来很在乎她。
“Lisa干嘛去那个部门呢?又不是医学专业背景。专业不对口,以后技术职称晋升很难。又没有什么后台啊,背景啊。也没像Queen主任那样的性格,行政职称晋升更难了。你看看,我一毕业就干临床到现在,也不错呀。你看看阿莉的女儿,硕士毕业哇,去私企搞采购,工作换来换去,工资也不算高。”
很突然,就在Lisa正式离职前一周,她被人事科通知参加岗位线上面试。她忐忑地精心准备一番,向Anson了解之前入职面试的问题,反复修改简历。面试时,领导听完她的简单自我介绍后,没有提问,草草结束。一周后,毫无牵挂的她正式与Y医院正式告别。
Queen主任感叹,Lisa的竞争对象太强,毫无机会。Queen主任常常游说主管领导给社工部增加编制,回回吃白果,因为院长始终不同意。“这事儿强势科室都难,别说我们这个院领导都不知道干嘛的科室。”
阿媚小小抱怨,“搞不懂,院领导为什么把我的岗位设成固定的返聘岗,我做不了多久,应该给Lisa的,这么年轻,又有丰富的专业工作经验,应该留下来,好好发展医院社工服务。”
Anson有跟Lisa闲聊,“阿莉也应该不舍得你吧?”
“哈哈哈,她之前还跟这些主管站队。他们劝我离职时,她还说我的处处不是,为难我呢!她还口口声声说,我可以不做,快点离职!不过,如今真的要离职,这些文书没人写了,她就委屈巴巴说她从来都没想让我走,E机构(B市)那边的人也都很喜欢我。”
“三八妇女节代表E机构送我一瓶飘柔洗发水的那位新来的小莉呀,她知道我决心离职后,经常问我平常在社工部承担什么工作。她说,只有基金会给你钱,社工部不给你钱,还要你干活,太*了。她一直责怪社工部给我太多活逼我走……”
离开那天,要与基地道别了,她可是盼了太久太久了。
2 EY情缘
这位小莉想要向Lisa灌输却失败的观点,估计是E机构上上下下贯彻落实统一的说辞。对啊,是E机构会给Lisa发工资,可即如上回说到的,是Y医院不收取任何租金为大爱项目驻点基地落成提供了这块价值不菲的场地,于情于理,以此为Y医院社工部换取E机构职员Lisa的一半工作量,并不过分,也是经过双方多番博弈后的定案。
可见,E机构的员工将Y医院提供场地这件事视作理所必然。作为社工部元老级职员Anson很清楚这项目基地落成前前后后,自然厌恶该合作方此般态度,也后悔当初的天真。
说起这个基地,不得不说社工部刚成立那时与大爱项目的爱恨纠葛。
2020年,Y医院决议成立社工部。对于社工部职能是什么。怎么建设,未来怎么发展,发文含糊,之后也无特别公示,像是个小秘密。医院领导们也没有明确的指示,甚至乎理想中社会工作服务的样貌应该是怎样的,也不一定说得明白,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要“扶弱”,体现慈善救助,公益性质。
于是,Y医院借助外联部发展医联体拉项目的经验,也想给社工部找个合适的机构合适的项目展开合作,使社工部成立得“名副其实”,有实际业务可以运转。
经过几轮物色,最后确定有合作意向的是来自B市的两家机构。M机构给出方案和条件颇为苛刻,始终未能谈妥,时任社工部主任的Lucia权衡之下,请示主管领导后放弃作为其定点医院的合作。
最后定下来的便是E机构及大爱项目。当时,E机构给的条件松动,操作空间灵活。现在看来,是双方根据自身的处境和需求一拍即合。E机构大爱项目在其他地区符合评估条件的服务对象基本被挖掘得差不多了,就差Y医院所在的省市片区。在这片想象中的“蓝海”,他们需要与好说话、好操作的三甲医院合作。无相关经验的Y医院想打造致力于慈善的人文品牌,社工部需要证明自己能做出好成绩。但没有资金,连购买一线社工岗位都无法实现,所以理想中的合作是对方带资带项目带人,而E机构看起来可以是这样的合作方。
听过Anson讲故事的社工业内资深人士纷纷表示不解Y医院和社工部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毕竟G市本土机构中靠谱务实、规范运营的不少,跨地域合作水土不服之余,不确定性因素多。Anson自身见解是,本土机构小规模运作居多,人力短缺(见识过有的机构老总还要参与一线工作),资金能力有限,对应医院期待只能是作为辅助性资源。
3 场地
合作定下来,接着便是落实细则,而后签约。这个过程并不太平,当中关键的是落实大爱项目的场地过于难觅。那最后,怎么会由Y医院来提供这块场地?
大爱项目对场地的要求有:距离医院近,交通方便;实用面积约300平方米;租金预算两三万元左右一个月;可供住宿、煮饭(用电为主);消防设施齐全且符合相关规定;最好在居民小区里,有隐蔽性,也相对安全。
不难看出,这个场地是要给人住的。项目驻点基地是供外地过来的服务对象到医院治疗前后休养的落脚之处,他们是由项目的陪护妈妈来照顾。
新冠疫情初发时,很多行业情况不佳,很多教培、托管机构等难以继续运营。在此契机下,Lucia找到不少租金低条件合适的场地。不巧,就在E机构相关代表准备过来看场地时,当地疫情加重,出不来。等疫情缓和,E机构大爱项目资金便出现状况,赞助方款项迟迟未能到位。筹备工作搁置一段时间后,项目资金到位了,G市疫情缓和,连日平静,这些教培、托管机构重见希望,行业慢慢复苏,于是可供选择的场地紧俏起来,租金水涨船高。Anson记得自己刚入职那会儿上班下班都在网上搜寻合适场地,Lucia也让他一有空就联系中介约看场地。
E机构秘书长Delete姐,还有Win主任等多位代表多次来回,对这些场地均不满意,不是位置不好,就是觉得租金太贵,装修成本高。这便陷入了僵持不下的推进瓶颈期。
就在感觉不到希望时,一次E机构和Y医院双方领导出席的项目推进会上,Delete姐介绍到大爱项目在B市和S市两地运营了多年,驻点所需场地都由医院免费提供。一下子打开了思路,忘记是哪位Y医院领导提出说可以考虑在医院范围找场地,医院可同样不收取租金。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医院后勤处某位领导(现已退休)突然提出分院区有片长期弃置场地,可以看看。事不宜迟,各位化身行动派,相关领导呼啦啦地马上联系出车带队奔赴分院区。
纵然是秋天,Delete姐抵达这片荒废已久的场地后,眼里霎时溢满了春暖花开。堆放着长期未清算的医疗废弃资产的院子,蚊虫横飞的水井,供医护人员休憩和清洁工保存纸皮、杂物的几个小隔间,生的死的老鼠和猫咪畅游在这小天地。她似乎预见并构想出这之后患儿和陪护妈妈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离开的时候,Delete姐依依不舍地不断向旁人赞叹,这场地多好啊!有医院罩着,我们什么都不怕啦!
4 大爱项目
在这里穿插一下,我在系列文章反复提及这个“大爱项目”,可似乎都没有介绍:这个项目具体是怎么开展的?这个项目又为什么要用到这样大面积的场地呢?
E机构Delete姐等代表们一直在说,他们开展大爱项目十多年,在B市、S市等多个城市建有驻点基地,服务经验相当丰富,服务颇有成效,一直得到出资方的认可。
这个项目主要服务对象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贫困伤残儿童(年龄区间为0-18周岁)。由项目联络员到全国各地外展,联系当地民政部门,筛查需要大笔费用施行疑难重症手术矫治和康复的这类患儿。该项目与“TMR”计划取得合作后,近年来主要聚焦于孤儿群体。联络员代表E机构与监护方签署代理服务协议后,就将收集好的患儿基本信息、病情简介和过往疾病诊断证明材料(病历、胶片、检查报告等)发给合作医院相关部门对接人或是直接找到定点医院医生咨询。待有确切的下一步治疗计划(面诊、手术等)后,联络员联系监护方派人按实际情况将患儿直接送到医院或是当地的项目驻点基地,方便的话由联络员本人直接护送。
患儿在院期间,除非监护方愿意自费聘用医院陪护,一般由项目方提供专职陪护(女性为主,所以一般称为“妈妈”)提供24小时全天候照料。项目驻点基地配有管理人员以及专职陪护(人员与在院陪护通用,视服务对象情况调配),安置入住患儿。在院期间患儿术前术后有康复疗养计划、因特殊原因停留当地等需求可以入住项目驻点基地。这样的驻点基地是项目运行的大本营,是“人财物”管理的枢纽平台。
这样的慈善项目对于想要打造人文关怀服务品牌的年轻的Y医院来说,颇具诱惑力,而新成立的社工部在项目也能够发挥相当关键的资源转介作用,有望做出成绩。
5 签约
众位领导似乎对大爱项目使用这块场地作为驻点基地没有异议,E机构方也很满意这场地,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签约环节。
满意场地的E机构方很快就给Lucia发来了初拟的合约草案。合约上赤裸裸地写明上次联席项目推进会医院领导们所说的“免租金”,Lucia不算犹豫地把它附在了部门申请批示签署合约的流程中。
除了审核合约的部门对合约上的一些字眼提出修改意见外,在Lucia不断提请加急处理下,批示流程走得很顺利,没有受到太多刁难。很多分院区内部人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多个业务科室一直虎视眈眈这块场地,长期以来争执不下,特别是联席项目推进会时他们中有对这白白拱手给大爱项目作为驻点基地的建议略有微词。
流程恰好落在资方落实资金并督促E机构尽快推进时结束。双方很快约定下一周签约。E机构秘书长Delete姐和Y医院院长均出席了签约仪式(由于时间紧迫,医院大型会议厅都被提前预订,仪式在院领导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开展,E机构方曾提出这安排有点“小气”)。
医院旗下后勤公司的老总和Julia也出席此次活动。E机构Win主任和Ricky主席抓住机会,跟两人商量起来。上次项目推进会,后勤处某位领导曾提出后勤公司可以帮忙招聘陪护,而E机构没有在G市开设分支机构,换言之,E机构不能为雇用的工作人员购买G市的五险一金,而E机构计划为项目的落地招聘本地人员(包括管理人员与陪护)。若后勤公司能兑现这位领导的承诺,真的帮E机构一个大忙。
6 用人乱局初现
项目搭建了患儿术前术后期间的全照护服务流程,系多年沉淀的重要成果。但,现在Anson回过头来反思,这合作的一两年里,丝毫看不出什么优秀经验的传承,当初言过于实,越想越失望。
E机构与Y医院终于签约了,决心共同推进大爱项目的长期合作。签约的当天,Lucia马上电话联系部门返聘人选阿媚,询问是否能够下周回医院上岗。很巧的,阿媚刚结束庆祝退休的穿梭祖国大江南北之旅回到了家,马上应承了邀约。顺势,签约的第二天Lucia邀请阿媚与E机构一众人等在社工部办公室碰面。Lucia向E机构方介绍阿媚将是医院对接项目服务对象的工作人员,有多年的临床护理经验。
他们畅谈中,Delete姐若有目的地向阿媚叙述对接项目服务对象的“医疗协调员”的工作内容和工作情景,而阿媚则有点娇羞地说到她自己是挺有爱心的,但是对于文职工作不太有信心,对于行政部门更是一知半解。送走E机构人员后,Lucia特地跟阿媚解释,部门工作很轻松,对接一下患儿,文书工作让Anson负责就好,没什么事可以不用固定坐班。
谁都没想到,这竟是波涛汹涌的用人谜团的开端。上班第一周,E机构的联络员、陪护跟福利院工作人员便送来患儿。联络员把人送到后,就立马离开G市。后面,阿媚被动自动接下一系列任务,办理入院、帮患儿和陪护办理饭卡,帮E机构总部来的喊着“不知道哪儿跟哪儿”的陪护送紧张、不安分的患儿做检查,跟医生沟通治疗方案,手术相关一系列同意书签字,办理出院还得帮忙搬行李。
虽然有Anson的辅助,能干的阿媚也觉着吃不消。她最提心吊胆的是那些签字,是责任心很重的她的软肋。E机构还把她当做自家工作人员,拉入各种工作群,开各种会。很多会是中午开的,这让习惯午睡的阿媚苦不堪言。后来,在专业督导的提醒下,阿媚才意识到自己帮E机构干了多少不该干的活。于是,社工部不断“起义”,才有了Lisa的加入,Lisa有了后面的遭遇。
Lisa想起为项目工作的点滴,想起一直恶心自己的人,告诉自己不能走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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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倪古拉,行业研习社特约作者
编辑:Su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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