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红宇｜炎炎夏日，穿越烈火

潮州，一个曾经在心里上去过无数次，身体却迟迟没有行动的一座城。身边潮汕同学反复提及的牛肉丸、功夫茶、要生男孩等众多鲜明特征都吸引着我。不禁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一方水土，才能培育出一套如此精致的饮食文化、生育文化和宗族文化。这些魅惑每每被提及，总能让我心潮澎湃。

不曾想到，初次见面会如此别致，竟直接跳过潮州的“光鲜亮丽面”转入身后，我们驻扎在一个名叫“烈火村”的传统村落，整整20天。这个村庄名字初听之下极易“上火”。听村里老人讲：“烈火村，解放前叫张厝村，公社化前叫新社乡”。

这三个名字对比之下，“张厝村”实为最佳，因村内大姓为张，散落各处的宗祠也都叫“张氏祖祠”，而村内继续开枝散叶也大多为张姓的五个房头，因此取名为“张厝村”再恰当不过，但后人为何将其改名为“烈火村”，始终不得其解。

烈火村属樟溪镇镇区，总人数4861人，实际居住人口不到一半，村内多老人、留守妇女和儿童，男人一般外出打工。

我们的调研安排是前两周访谈村干部，后一周入户。每天早上7点半起床，晚上12点多休息。队员来自五湖四海，涵盖老师-博士-硕士-本科等多个年级。为了敲开这座村庄的硬壳，除了每晚必须进行的头脑风暴外，还需要身体力行走街串巷。

穿行在古旧街区，走进半坍塌的围屋里，放眼望去，防弹孔、古井、野猫、还有守着50瓦节能灯过活的几个老人，共同组成了一幅画，那些赛过墙头植物的野蛮生长，蚕食着每一寸空间。曾几何时这里风起云涌，又过几载却荒草丛生。乡村，好像正在死去。

可一旦跨出围楼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新式建筑，地面散乱摆放的钢筋混凝土，还有挖掘机咚咚咚的声音，又在告诉我们村庄还活着，依旧生机勃勃。

干净的硬底路面，整齐有序的房屋，是新农村的面貌，但好像少了一样东西，对，是猪。在温饱尚成问题的年代，村民对猪则是“百依百顺”。一间30-40平米的狭窄房屋内，人和猪是“上下铺的兄弟”，中间只用木板轻轻隔开。

猪的“尊贵地位”来自于一窝窝的小猪崽，村民用它来交学费改善生活，粪便则拿来换工分和浇菜地。那时的猪是家里的“顶梁柱”，但现在只是一个蛋白质来源而已。它们虽然住进了“豪华猪圈”，但已失去“猪身自由”，排出的粪便更是环保部门的重点检查对象，猪生日益艰难。除了猪，村庄里还得有田。

那一天，我们迷失在一片原野中。虽然走之前已反复查看过卫星地图，但终究还是敌不过若隐若现的田间小路以及莫名出现的拦路沟渠。

探险初期浑身有力，但随着越来越暗的天色，越来越多的高大植物，恐惧感逐渐袭遍全身，队伍中不停重复的是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声：“小心前面的树枝”，“小心脚下的路”，手机相机早已换成手电筒模式。一步两步，走走停停，左右张望，终于在林老师的带领下，我们“突出重围”走回了大马路。那一刻，听到大货车的吵杂声，倍感亲切。回去的路途甚远，我们放起了音乐，是乡村迪斯科，压惊。

随后每日的晚饭散步，我们随身带起了蓝牙小音响播放音乐。第一天彼此磨合歌单，后几天争抢DJ播放权，每个人的情感在静谧的夜空中层层荡开。那晚，奕玮的歌声，舒缓着彼此的情绪。我们坐在台阶上，和着旋律，静静地听他唱完《莉莉安》。低沉嘶哑的男低音配上青春稚嫩的外表，一切都刚刚好。

缓解身体疲惫的不仅仅是一杯杯带有广东特色的“熬夜凉茶”，还要有音乐。这种默默无言的解药，同样奏效。

在整个调研过程中，最考验人的是“坚持”，不仅是指简单驻扎在村20天，更关键的是脑子必须全天候在线，还要连轴转20天。有时稍不留神，就得马上问“他刚才说什么，我没记上”，最糟糕的是晚上集体讨论时的走神。当看着队友疯狂点头、疯狂输入、疯狂敲键盘时，那种上课没有认真听讲“错失一个亿”的感觉立马重现，糟透了。当然这还不算什么，最有压力感的是带队老师带头卷。

我没有见过清晨村里的第一缕阳光，但每天坚持6点半起床的林辉煌老师应该有。每当我带着眯眯眼走进会议室时，他已经洗完澡端坐在C位敲电脑近一个小时。我只能在深表佩服之余感慨这是哪路的“神仙”，进而怀疑他是不是碳基生物。

要知道，白天上下午都是他主访，晚上还要主持讨论，中间还得去社交几场，而每日的睡觉时间竟然比我们平均少2个小时，我时常困惑：“到底谁才是年轻人”？当我表示要送他“卷王”的称号时，他欣然接受并回赠了一句：“这样都没把你们卷起来”。最怕空气持续安静，我拔腿溜出了会议室。

戏虐归戏虐，我已无数次为他这种认真投入极强自律的科研状态竖起大拇指，我亦明白每晚的高质量输出、每场的讲座分享，都建立在比别人付出很多的前提下得到。我很清楚，如果缺乏这根强有力的精神支柱，在如此高强度的体力、脑力双重“军训”下，自己很难坚持下来。

看着林老师，愈发体会到何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愈发相信什么叫“天道酬勤”，做事真的没有捷径，要吃苦，肯付出。

师傅虽好，但终究有“断奶”的那一天。前期林老师在主访，后期入户则需要我们独立进行。虽然连夜做了一份调研大纲，但第一次依旧手忙脚乱思绪乱飞，所幸，周边同伴做好问题记录并及时反馈，后面稳扎稳打进入状态，这是一种锻炼和提升，但成就感最强的还要回到夜间讨论。

大多时候讨论在正常轨道上进行。我们会一边咀嚼经验，一边尝试用部分专业名词来做分析，如“宗族底色”、“家庭生计模式”、“基层治理”、“小微家庭经济系统”等，遇到心领神会的分析则飞速记下，这是讨论常态，但偶尔也会“偏航”，发挥年轻人的独有想象力自创一些名词，如“猪的面向”、“土性管理”。

当然，讨论过程中最难忘也最兴奋的还是自己想出的诸多小点，虽然听着简单，读着稚嫩，但都由自己亲手创造。它们可都是从自己的内心生长出的种子，独一无二且闪闪发光。

我想，待到有一天经验充足理论完备后，它们就会自动生根发芽，长大成树。畅想有一天，我能为大自然再造一片“森林”，那将是一件多么浪漫且有意义的事呀，这也许就是人活着的意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