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瑛：那道迈不过去的坎儿

私人史

┃Personal History

那道迈不过去的坎儿

　　夜里辗转难眠，白天的发生的事儿像电影一样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来回翻滚，就是静不下来......
　　本来是旧地重游，一是：听说自己住了三十六年的老宅子要拆迁了。二是：鼓楼的老字号“马凯餐厅”开张了，想去踩踩点儿，好带自家老人搓一顿。看看菜系和停车情况，老人已经念叨多次了！
　　从南锣鼓巷刚拐进胡同口，突然有个磁性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抬头一见是位同龄男士，在他身边还有个同龄女士……“哈哈哈，是大姐，看着眼睛有点像，除了老了变化不算大！我是刘亚明啊！在你家上过几年小组，你妈妈还是我们的辅导员呢……这是我老婆，也是我的小学同学，不是一个班级的，也去过你们家，也认识你妈妈！”
　　他俩同时拉住了我的双手……回忆瞬间把我拉到五十多年前，六十年代初，我家屋檐下有两个小组一个是我在的四年级的小组，还有一个比我小几岁的另一个年级的小组。刘亚明的印象也越发清晰的记起来了……
　　八岁的小男孩刘亚明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一说话爱脸红，倒像个女孩子，干干净净，学习又好，尤其读课文很流利，生课文也不打嗑吧！比他大几岁的哥哥姐姐都喜欢他、就爱逗他玩。有时我们拿出四年级的语文书他都能顺利地、流利的读出......妈妈曾经说：“他真该跳级了！”
　　五年级文革就开始了。小组也不存在了，彼此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住在很深的大院里，听说这座大院里有许多知识分子都受到了冲击……
　　这时，刘亚明学着我妈妈穿着旗袍登着高跟鞋一扭一扭的走路姿势……又学着我奶奶垫着小脚、操着浓郁的河北口音说：“哪个孬小子把那么大一嘟噜葡萄毫下来，芝麻粒子大能吃吗？是哪个祸害玩意儿干的？”
　　脚踏着这块生我的土地，听着他的叙旧，我想起了故去的亲人，心里酸酸的，满满的都是回忆......
　　我把此行目的说了一遍，刘亚明说：“我请大姐随便吃个饭。”我说：“我当姐姐的，得请你们两口子吃饭，就去峨嵋酒家吧！菜不错！我们几次聚会都在那里！”
　　我点了那里的二道招牌菜，刘亚明要了一瓶“牛二”，酒过三巡刘亚明的话多了起来。他老婆一直在夺他的酒杯叫他少喝酒多吃菜。
　　“大姐，在你家上小组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啊！文革时期我父母都关押起来，哥哥姐姐都去插队，家里只有我自己啊，最可恨……最可恨的是班里有几个同学专门欺负我啊……”
　　刘亚明说着、抽泣着，他老婆站起来把他的头搂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后背说：“又来了，你看，你看又来了，一喝酒就提起那段日子，见了老街坊该高兴不该流泪啊……”
　　刘亚明强压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了的脸又说：“本来就没吃没喝的，一天到晚饥肠辘辘，最受不了的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趁老师不在，几个男生把我拉到男厕所，把我头往茅坑里按，我不依，他们打我，把我的头往墙上撞！他们扒开我的嘴，又叫来几个男生往我嘴里吐吐沫，说要是告诉老师打的还狠！”
　　“上小学的时候，男生一排，女生一排两排并肩牵手放学回家，女孩子们都喜欢和我手拉手（他说的没错儿，我就见过一个漂亮的小女生偷偷地送他一张自制的贺年卡，被一个霸道的小女生发现一下子就撕了）。上了中学，家人都不在身边，受了欺负不敢说，衣服很少洗，身上总是脏哄哄的，又拖鞋掉袜、破衣拉撒的，我同桌的女生一脸的嫌弃的眼神儿我至今没有忘记......”
　　他老婆像妈妈一样的口吻安抚着他：“好了好了，想想现在吧，咱闺女在国外开了律师事务所，多次叫你过去你就是不过去，还老提那过去那点破事儿！”说完转身走向收银台说：“我去再要包餐巾纸，不够给他擦泪的！”
　　向来泪点低的我早已泪流满面了……我也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头表示抚慰。刘亚明接着说：“前年，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我老婆在学校工作，可能有利用价值吧，曾经欺负过我的一个同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我的手机号码，给我打电话，说想我了，想开车接我要聚聚，还说他过去不懂事对不起我！当面谢罪......我直接挂掉电话、直接拉黑！别操你妈了！聚他妈什么玩意儿！谢他们什么罪！我不接受！想起这帮傻逼就想拿刀劈了他们......”
　　他越说越气，磁性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眼里充满了杀气，杀气中略带一点儿时的本性善良，叫人不寒而栗又叫人心痛不已……
　　一个大男人伏在酒桌上哇哇的哭起来！可想而知，儿时对他伤害是多么的刻骨铭心！那哭声就跟电影“望乡”中那老年的阿崎婆那样绝望地痛哭......
　　我拍着他的肩膀劝慰着说：“忘记过去吧！能活着，已经不错了，老舍、傅雷夫妇等多少名人没挺过来！而你经历了那么多痛苦能挺到今天，仅仅这点你就了不起！比那些失去性命的名人强！你就是个大英雄啊！”
　　夸人是最明智的选择，“大英雄”这三个字就使他破涕为笑……在他老婆的搀扶下，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大姐！我今天真开心，谢谢你的开导，谢谢你的赞美！其实我也知道，你家也够惨的，可你是那么豁达，阳光！好像一直生活在蜜罐里似得，得跟你学啊。”
　　我走到收银台说：“不开发票要罐雪碧吧！”“女士，现在不送了，活动已经结束了！”收银员说道。我说：“那就结账吧！”我指了指我们的桌位。“有位女士已经结过账了！”收银员说。
　　嗨！真是太不合适，自己要求在峨眉酒家吃饭，自己还打包一份“精品宫保鸡丁”给家里人。真是的！有机会一定补上，占别人便宜我难受。堵得慌！
　　人生啊！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痛苦是难以释怀的，就像是疤痕体质的孕妇做了剖腹产一样，即使伤口愈合了，那道疤痕也会伴随终身......
　　快凌晨了，辗转反复还是睡不着！咋办？那就开始数羊吧：一只、二只、三只.......恍惚中羊只像克隆了似的越来越多，变成了白茫茫的一大群，在蓝天白云下的衬托下就像一幅画。突然有个美丽的少年从画儿里走出：他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啊！这不是儿时的刘亚明吗！他身穿白衬衫戴着红领巾敬着队礼用幼嫩的、几乎女孩儿似的声音唱着：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注：本文是真实故事改编，为了不再伤害、打搅当事人，人物地点有所变动，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