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人间天国”的构想，总是将人类导向地狱？

宁师少数派文选

▲法国大革命“九月大屠杀”

人类的政治思想中始终有两种倾向，一种是理性主义，一种是现实主义。

理性主义倾向于认定，人们头脑中抽象的、想象的法则和原理可以用于现实世界。在近代政治中，许多理性主义政治家对人的行为持过于简单化看法，且试图把现实世界塞入基于这种看法的理想蓝图中。

而现实主义认定，政治家们所能做的，只能是积极主动地、创造性地适应现实，而不是让现实服从于头脑中抽象的空想。

理性主义的核心是对人的理性能力的过度崇拜，相信人的理性禀赋（尤其是某些领xiu人物的理性禀赋）赋予他们率领人民“改造自然、战天斗地”的无限能力，以及改造人类社会、塑造新人的不受限制的权力。

▲1871年夏，巴黎

理性主义与激进主义是硬币的两面。理性主义是激进主义的思想基础，激进主义是理性主义的政治表达。激进主义思想偏激、情绪狂热、手段激烈、崇尚暴力和流血、蔑弃个人自由和生命、爱走极端，易从激进革命走向拥戴独裁。甚至可以说，后者是前者的必由之路，两者相反而相通。

理性主义和激进主义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们有许多幻想，其中最大的幻想就是让宇宙万物屈从统治者的意志。他们根本看不到，抽象的空想世界与现实的经验世界在本质上有截然不同之处。他们太盲目乐观，以至于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的理论需要经验来检验。他们不是根据一个现实中的缺陷来寻找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而是根据头脑中的幻象来寻找现实世界中的缺陷，并提出让现实服从于空想的实施手段。

所以，理性主义与乌托邦是一对孪生子。理性主义不仅助长了空想主义，而且空想主义本身就是一种理性主义。理性主义不是根据人的实际状况来看待人，而是根据他们自己头脑中的抽象的尺度，以经济地位不同为名，把人群划成不同的阶级和派别。所以，理性主义在实践中经常导致政治专制。

理性主义者通常十分狂妄，因为他们觉得只有自己才真正了解每个人的需求、宇宙的奥秘，掌握了通向极乐世界大门的钥匙。

他们误以为：对他们自己有利的、为他们欢喜的社会制度安排对其他人也同样有利，因而也必须为其他人所接受；如果有人表示异议，绝不是他们自己错了，而只能是这些异议者错了。当理性主义者掌握政权，并把他们的这种观点强加给社会之后，其结果必然是专制。

理性主义也许有高尚的动机，但是这种改造人类命运和完善社会的理性主义的空想企图，注定会害大于利。

▲苏联五年计划海报

保守主义者认定自己是现实主义者，他们看待世界的方法是从现实本身出发，而不是从头脑中抽象的原理出发；他们根据问题自身的性质来探索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根据头脑中抽象的理想来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检验一种政治制度和政府行为，不是看其设计者和运作者的动机，而是看其实际运作方式和效果。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做的事情莫过于给一切行为披上一件高尚动机的外衣，而困难的是，这些目标的实现手段及其后果必须同样正当、可取。

理性主义的动机论与保守主义的效果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理性主义相信：有善良的意图就足矣；如果善良的意图在实践过程中出了差错，责任肯定在他人，而不在善良意图的发明者。

▲苏联粮票（1931）

但保守主义的效果论认为，一种意图不论多么善良都是不够的，如果一种善良的意图在实践过程中出了差错，这种意图和实现方式本身都可能有问题。越是善良的意图，越有要求改变人性的苛刻条件，所以，出差错的可能性就越大。

理性主义的诊断是，问题不在于这种善良的意图有无问题，而在于普通百姓们对其改造人性的方案的抵制。保守主义的看法则是，如果一个善良意图所要求的条件太苛刻，那么，这种意图本身就有问题，责任不在于民众拒绝被改造，而在于这种善良的意图对人的天然本性这一客观现实提出的要求太多。

从这种意义上讲，这时的善良意图是否还善良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在现实中，恰恰是这种来自文人空想家们的善良意图，构成了对普通人的自由的最大威胁。

理性主义、激进主义先用想象的罪恶吓倒人，再用乌托邦的理想改造人，以暴力为手段强制人，断定理想的社会只能通过暴力从外部强加。而保守主义深信，世界上的问题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任何进步都是不完美的、有缺陷的和有代价的。因为人的知识总是十分有限的、不完整的。人的理性是有限的，因此靠理性来解决问题的能力也总是有限的。靠理性能力设计未来的后果总是难以预测。

▲纳粹集中营，受害者的假肢

人世间永远不可能达到至善的境界，永远不存在没有缺陷的东西。因此，保守的经验主义拒绝终极目的、拒绝对任何重大社会问题给出整体性的解决办法。保守主义虽然并不像非理性主义那样彻底否定人类的理性，但对无限夸大人类理性建构的理性主义，保守主义持彻底的否定态度。

由于不可克服的无知，人类不可能建立一个一切从零开始的全新社会，最好的办法是通过渐进的努力建立这样一种社会政治经济体制，在这种体制下，个人追求自身的利益，从而自发地实现社会的协调发展。

很多国人总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冥冥之中有一个至善至美、完美无缺的整体社会制度，它在政治、经济、文化、道德等方方面面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缺陷或不足，并深信这种制度终将有一天会实现。

在许多人的眼里，现世的任何社会制度，不论比自己的优越多少，都仍然存在着种种的缺陷与不足。你跟他提到任何一种制度，他的千篇一律的程式化反应都是：这个制度不好，因为它也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远非尽善尽美。

既然人类自身不是完美无缺的，那么由凡人组成的任何现实的社会都是不完善的，混杂着善与恶。没有尽善尽美的社会，也就没有尽善尽美的制度。对已有的善要小心保存，对现实中的恶要认真医治。

激进主义不能区分已有的善和不可消灭的恶，一方面把旧秩序的一切都当作恶，主张除恶务尽，“玉宇澄清万里埃”。另一方面，又用更大的恶来取代原有的大善和小恶。

激进主义“要在擦净一切旧社会痕迹的白纸上，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的念头，不仅是空想，而且残忍。因为这样，就要求把一切携带旧世界痕迹的人从肉体上加以消灭。然而到头来，这种痕迹在每个来自旧社会的人、生在新社会的人的身上，都可以找到。而且要达到这一目的，还必须把一切权力集中起来，这些权力不是集中在其他什么组织之手，而是集中在以强权为后盾的国家之手。理性主义的终极政治恶果，便是在20世纪达到顶峰的极权主义。

▲古拉格劳改营

仇视罪恶的人往往也不大热爱人类，道德的纯洁中往往撒进了专制的种子。激进主义的乌托邦理想是千年禧式的、福音式的，希望涤平旧秩序，用一种新的正义的秩序来取代它，并最终实现正义和和平。

这种乌托邦的理想，带着宗教式的狂热，厌烦温和的政治手段，特别仇视传统的法律与制度。以这种思想为指导的社会政治运动总是以发誓荡平小恶始，以招致史无前例的极恶终。这些失败的尝试表明，在人世间造就天堂是绝对不可能的，把人间变成地狱却是屡见不鲜的。

保守主义的确有某种斯多葛主义的态度，他们宁愿忍受现有的他们所熟悉的那些魔鬼，而不愿意去遭遇新的难以驯服的撒旦；容忍眼前的小恶，而从不妄想去追求至善。然而，以理性主义为指南的政治激进主义，却不断地用新的更大的罪恶来代替旧的较小的罪恶——20世纪的极权主义风暴，验证了审慎的必要。

▲红se高棉

自由的制度、自由的传统，是在漫长的历史传统中自然形成的，是无数实践智慧的凝聚而绝非出自某一个人一时之冥想。所以，保守主义反对任何乌托邦式的整体蓝图。

保守主义容忍小恶，止步于至善。

纪德说，信任那些寻找真理的人，怀疑那些声称找到真理的人。越是激烈变革的时代，越要警惕那些“许诺无限美好未来”的思想。保守主义秉承消极的政治观，拒绝一切“美满幸福”的蛊惑。

看清自己“身在车轮之下”的真相之后，仍然热爱一个个有缺陷的人；明确指出人类缺陷的同时，又坚定地捍卫自由、审慎地创发自由——这样的张力如何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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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选自《保守主义》第二章《存在之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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