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柏：台商一席话，古今多少事

王君柏少数派文选

台商一席话，古今多少事

作者｜王君柏（江南大学法学院教授）

微信来源｜学人读书

在桃园机场登机开始，到无锡下飞机为止，与坐在旁边的台湾商人聊天近三个小时，以下略去我的问话，将他的有价值的话记在下面，我们或许可以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我家八代以前也是大陆的，算是广东人。到我父亲这一辈，生孩子太多，照顾不过来，我们兄妹八个，读书只能挑出几个孩子来读，老大读了，老二就不读，老三读了老四就不读，基本这样，我是老四，也就没念多少书，高小毕业爸爸就安排我去当学徒。那时候我们都很老实，不像现在的孩子那么多自己的主张，学徒就学徒吧，认真学了几年，又回到学校念一点书。然后就是当兵，台湾当兵一般陆军两年，海军空军三年，我是空军，在军队里过了三年。

军队出来，就找女朋友，结婚生孩子啦。那时候我们夫妻两个很苦，我先是给别人干了两年，然后就自己开小作坊，夫妻俩一起努力，后来就渐渐招几个工人，到三十几岁，就很不错了。那时候机会好，台湾正是上升时期，订单来不及做，只要你能做出来，不愁卖不出去。当然啦，也不是我这一代人都能这样，怎么说呢，有的人没有向上的心思的，也只好一直给别人干。

我今年67岁（拿出中国办的旅行证给我看，是1949年9月出生），三个孩子，两个儿子，都结婚了，有五个孙子孙女，大的14岁，小的也9岁了。一个女儿，三十岁了，还不谈婚论嫁，一说就是我自己上班挣钱，自己的房子汽车，其实都是在我的公司上班。我们台湾人倒没有为此着急，她不愿意结婚就随她，我们只要照顾好自己的就是，拼命干活，也找一些时间来玩，我们一般都订游艇，玩就玩比较长一段时间。我还能干几年，实在干不动了，就让儿子来大陆，不会撤的，会一直干下去的。儿子们现在不愿意来大陆，主要还是为了孩子，孩子正是上学的时候，带来大陆也麻烦，这边简体字，回去考试，那就砸了。没有请保姆，都是媳妇自己带，奶奶也帮助带孩子的啊。

我孩子担心，我的孙子辈，可能到时候会想，反正爷爷挣了那么多钱，爸爸他们又不怎么会花钱，我不好好用怎么办？所以，教育好孩子也是必须的。

第一次来大陆是1988年，只是考察，后来真正到大陆开厂，是1990年，首先是在沈阳。日本人很精的，日本人想到东北投资，开矿，但你知道的，中国人对日本人有排斥，不愿意接纳他们，于是呢，日本人就找到我，希望以我为法人。我就这样到了沈阳，啊，那时候是把我们当皇帝啊，政府专门派一个人跟着，无论什么问题，当场给解决，你想想，那么大的沈阳，那时候只有九家外资企业。无论你提什么条件，都满足，只要你自己能够开得出口。我在沈阳还有房产，就是那时候给了一块地，让我们自己盖。没有产权期限啊，有房产证，但没有规定具体的期限。房子很漂亮的。我就和政府谈，将一些前期工作都做好了，后来日本人的资金也就进来了，我的资本比较小，主要是日本人的。他们厉害啊，他们有东北的各种资源的资料。【君柏按：不禁让人想起那些汗牛充栋的满铁调查资料，所以我在讲社会调查研究方法的课时，总是将这些卷帙浩繁的出版物拍照演示给学生看，让大家意识到搜集一手资料是如何的重要。更何况，人家是外国人，资料都搜集到如此的详实，我们自己却身在其中而不自知，又从何处谈文化自觉、文化自信呢？】

后来就到深圳开了一个厂，然后是在苏州，然后是在越南，所以我现在是四家公司的董事长。过去赚钱容易啊，半年就回本了，你想想看，多快啊。现在越来越难了，一是人力成本上升，过去给工人工资少得可怜啊，本来就少，还七扣八扣，拿到手很少很少。一是大陆的人学得太快了，在你厂里干了几天，就自己去开厂了，你卖十块他卖八块，你接的单子，他很快就知道渠道了，你自己就再也接不到单子了。所以我们现在都不在大陆接单子，一律在台湾接单子，我儿子在台湾就干这事儿，这样大陆的人就难以抢我们的单子了。还有，他们有人缘优势，遇到事情好通融。我在深圳的那个厂，原来的人事总管，现在资产是我的十倍了。我去四川，去西安，他就派个宝马车，全程伺候。

碰到的困难嘛，我认为最头痛的是大陆人的饭碗意识太强，我们花了很大的成本让他们去学一个事情，本来就是希望他们在工厂里迅速教会其他的人，但是太难了，他们死活都不愿意教别人，说老板没事，我辛苦点我愿意，但是我想的是如果你生病了怎么办？我费了老大的劲，都没有解决相互教育的问题，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他们在不同岗位之间轮流。不是的，东南亚的人就不是这样，我们到越南开厂，教会几个人后，他们就认真教其他的人，自己做班长组长，都不需要干活，我们很满意啊。

还有一个问题，大陆的企业管理人员喜欢采取强制的措施，没有协商和民主，这在大陆没有多大问题，但在东南亚就很成问题。我们到越南开厂，当然是把大陆的中层带到越南，但越南人不能接受这种高压措施，弄不好会酿成冲突事件。

台湾是很自由，这是台湾的长处，也是台湾的缺点。台湾的转型太快了，由过去的专制，到现在的自由，转得太快，孩子们动不动就把市政府围起来，没法办公，这不是捣乱吗？还成了什么事？大陆其实是可以的，收一收，再放一放，大陆这么大，这么多人，要像台湾这样一下子放开，乱套了，什么都不要做了。

台湾生活太容易了，这实际上对台湾并不好。小孩生出来就有补贴，家庭贫困的，全家可以领生活费，一个人一个月一万多块，相当于一个工人的收入了。看病完全免费，自己只要挂号费一百元（谈话中均指新台币），你看我，做这么大的手术（解开衬衫扣子，给我看胸部垂直的一条大扣子），全部免费，账单也是八九十万啊。我们很多人有一点病，就说不行了，我要回台湾治病。台湾生活费也不贵。生活太容易了，现在的孩子那里还肯好好工作呢？我都劝同事们，可以把孩子送到欧洲去，美国去，但不要把孩子送到台湾去念书，在台湾这种地方，会让人懒散的，孩子去了就不愿意回来，回来了也废了，什么事业做不好。

我不认为台湾的贫富差距有多大，有的人是不愿意露富，有地产，并不开发，自己过着自己的普通生活，其实是富人。棚户区啊，那很少，有的人就是喜欢这样，还有的人住到树上去呢，在树上搭个窝，住上去，哎，什么人都有啊，我不认为贫富差距有多大。

我们不关心台湾政治，随便他们怎么去折腾，与我们没有关系。当局完全不管我们，你走了就走了，来了就来了，我们都只靠自己，大家相互之间没有关系，才不会去关心那些吵架呢。赚钱不拿回台湾，那是因为我们全球都有公司，怎么能把钱都拿回台湾呢？我们也有回去买地产，只要资金回去，就要给政府交40%的税，我们也做了不少贡献啊。至于到岛内借钱，那是银行愿意借给我们啊，总有银行代表找到我们，说你们今年至少要到我银行借多少多少钱，不然我的工作就完不成，利率嘛，二至二点五个点，比大陆少多了，我们只有万不得已才会在大陆贷款啦，利率高不说，还有各种不可控制的因素。

台湾两千四百万人口，四百万在海外，其中两百万在大陆，一百万在越南，都对台湾有贡献的。日本虽然也有大量的海外人口，但他们与我们不同，他们是国家鼓励他们进行经济殖民，有很大的政府行为的性质，这也是日本战后那么快成长起来的关键。我们纯粹是自发的，政府才不管你呢，你在外死了就死了，出去了，回去了，都没有关系。

大陆的经济还会发展下去，当然，波动是肯定有的，总归要向上走一段，然后平静下来，再向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