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共合作上海特别市临时政府合影
前排右三为王晓籁
合影中还有罗亦农、汪寿华、杨杏佛、顾顺章 等
“上海总商会”一些领袖像会长、副会长,包括会董,他们的一个共同之处,就是为中国的经济建设做出了非常大的贡献,他们非常努力地工作着。中国当时实际上是很贫困的,也就是上海这么一小块地方经济比较强大,江浙财团还是顶住了中国当时的贫困局面。所以蒋介石也说到过,他在上海的统治,一个是靠江浙财团,还有一个就是靠青洪帮。江浙财团主要就是靠“上海总商会”集资。王晓籁是从闸北商会起家,王一亭是从南市商会起家。当年各个地方都有小的商会,逐渐演变,后来成为了“上海总商会”。那么王晓籁为什么在历史上查不到他会长这个身份呢?我从小就听人家叫王晓籁是“上海市商会”会长。原来1927年上海成为了“特别市”,“上海总商会”改名“上海市商会”,比较民主,会长改称主席委员。而在1924年起的名录里王晓籁是会董。提携他的人是虞洽卿先生,是他的前任。1929年7月上海特别市政府第123次会议通过了“大上海计划”(又称“新上海计划”),是南京国民政府为建造新上海市,打破上海公共租界与上海法租界垄断城市中心的局面而制定的计划。1933年,王晓籁出任“中国航空协会”主席。协会所在地是上海著名的“飞机楼”,就是“大上海计划”的一部分。
上海地方史上说王晓籁是最后一任“上海市商会”主委,是有一段史实的。这段历史是与一位绕不开的上海头面人物杜月笙先生有密切关系。1927年到抗战前这段时间,上海被称为黄金时代,那个时候杜月笙如日中天,是他的全盛时期。但是为什么杜月笙不是“上海总商会”的人(现在有人说他是“上海总商会”的监事)?杜月笙当年插手了“上海总商会”的许多事情,等于是一个幕后领袖。台湾版的《杜月笙传》里面写到了这个问题,杜月笙当年有一个顾虑,“上海总商会”的层面非常高,与他们打交道的人层次也同样非常高,所以他出于各种考虑,在权衡得失后,推介了王晓籁出任主委,没有亲自坐第一把交椅。大部分人都只知道上海有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三大亨”时代,其实在上海历史上,后来曾经出现过杜月笙、钱新之、王晓籁“新三大亨”时代。后期出现这样三个人的时代,是有道理的。从结构层面分析,是有具体分工,优势组合的。王晓籁代表的“上海市商会”,把持住上层建筑,即社会精英人群;杜月笙是青帮首领,把持住劳苦民众阶层,即群众基础;钱新之把持住金融银行业,即经济命脉。这样三个层面叠加组合起来,为上海走向工商产业现代化城市,实行了科学合理的资源分配,比之前的“黄杜张”靠斗狠,打打杀杀管理社会,进步了许多。1933年,王晓籁、蔡元培率领15人的代表团赴美国芝加哥出席主题为“一个世纪的进步”的世界博览会。所以上海能有今天这样的一个大好局面,与上述人物打下的强大经济基础,是有十分密切关系的。
为什么“上海市商会”最后又消失了呢?还是因为日本人打进来了。在1937年“四行仓库保卫战”的时候,“上海市商会”已经到了它的最后时期了。所以在“四行仓库保卫战”里,王晓籁和杜月笙两个人做了一个很大的贡献。历史上有记载说,王晓籁自己和市商会都出资支援了不少物资。杜月笙是把他的人脉动员起来,救了蛮多人。这方面的情况,在台湾抗战电影《八百壮士》里面有反映。包括王晓籁向女童子军杨惠敏授旗,在电影里面也呈现了。是由王晓籁把这面“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亲手授予了杨惠敏。杨惠敏冒死进入“四行仓库”,再交给了谢晋元团长,最后在四行仓库的平顶上,举行了庄严的升旗仪式。日本人看到中国国旗升起,派飞机轰炸。这个场景就是这样被历史比较完整地记载了下来。
王晓籁在1937年"上海市各界抗敌后援会成立大会"上发表讲话
1937年全面抗战打响后,经过惨烈的“淞沪会战”,最后一仗“四行仓库保卫战”已经是一个打了仅几天的象征性战役。它的意义是表演给全世界人观看,中国人还在誓死抵抗侵略。最后肯定寡不敌众,日本人还是把上海攻占了。攻占了上海以后,王晓籁、杜月笙这批人都上了日本人的名录,日本人当年是想叫他们出来维持上海秩序的。但是他们坚定反日,因此他们都是在“四行仓库保卫战”以后,在1937年的11月份都秘密离开了上海。王晓籁走在杜月笙前面,他是先去香港,然后再到重庆。这八年里,他们就没有再回到过上海,他们后来在香港、云南、贵州、缅甸、越南那边活动。那些活动里有包括像“滇缅公路”的抗战经历,王晓籁和虞洽卿一起在香港成立运输公司,买了卡车,来支援抗日物质生命线,这是一个非常动人的史实。当时唯一的一条抗日生命线上的物流,就是在他们这批人的推动下,在抗日武装的保护下,断断续续,加上最艰难的时期,在美军“飞虎队”的帮助下,靠空中运输,飞越驼峰,抗战物资始终没有被日军切断。
到1945年抗战胜利以后,王晓籁才从重庆返回到上海。“上海市商会”基本上已经结束了,然后成立了一个全国工商理事会,他又任了理事长。这个理事会名存实亡,可能也已经没有了办公场地,也没有任何工作可以做,只是一个虚名。当然王晓籁也在1946年以“国大代表”身份参加过“国大”,一直到1949年离开中国,去了香港,杜月笙带着全家人也去了香港。到了香港以后,他们倚在中间,进退两难,也进不了台湾,也没法再回来,而是一直在观望。
那么,当年的王晓籁在香港想什么呢?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因为王晓籁在中国共产党成立后的1926年至1927年的三次武装起义里面是有贡献的,特别是第三次。王晓籁与汪寿华的劳资谈判,就在“四·一二大屠杀”之前。王晓籁作为总商会的领袖,汪寿华作为总工会的领袖,就劳资纠纷的严重问题正在谈判,但1927年的4月11日,汪寿华被杀害。这是中国共产党党史和中国工运史上重大事件,影响了今后的中国政治格局,是是非非都因此次事件而产生。我们家有这段口述历史是这样的,王晓籁事先获知了汪寿华的危险处境,非常紧急地想去救他,但还是晚了一步,最后营救没有成功。我认为,如果营救汪寿华成功,中国的历史进程会改写,王晓籁等一批上海亨量级人物的历史同样会改写。历史,也是一门遗憾的艺术,因为它不接受“假如”,也不可能重来!
早在1925年“五卅运动”时期,王晓籁已经是一个积极参与罢市的工商业领袖。从那个时期开始,他就是比较站在共产党立场上的。这个是自然的,也是自觉的,没有外界因素,也没有人去争取他。现在位于上海“龙华烈士陵园”里的“五卅纪念碑”碑文,是当年由蔡元培先生撰写,碑文上并没有记载王晓籁的内容。但在上海市中心“人民广场”毗邻的“五卅纪念碑”上,由中国共产党宣传部长陆定一撰写的“五卅碑文”上,赫然镌刻着王晓籁在“五卅惨案”后,作为“罢市领军人物”的光荣历史,并且是被中国共产党党史肯定而载入史册的,这应该也是王晓籁万万没有想到的。
所以王晓籁在反复考量了以后,他到1950年还是毅然踏上了返回祖国的征途。也有人没有回来,比如杜月笙先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考虑和考量,因为轻举妄动会酿成更大失误。当然回来以后,王晓籁受到非常好的礼遇,这个并不容易。我们家又有一段口述历史,这段口述历史代表了王晓籁的人生高峰,即毛泽东主席在中南海的家里,设私宴款待了王晓籁。“文革”初期,造反派、红卫兵在抄家批斗王晓籁时,王晓籁也说了毛主席请他吃饭,他是毛主席和周总理的朋友,但被造反派、红卫兵耻笑,说我们的伟大领袖能请你这个“大流氓”阶级敌人吃饭做朋友?简直反动透顶。但这样的经历谁敢伪造?王晓籁不敢,我也不敢,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只是具体哪天没有口传下来,也没有合影照片看到。
应该是在1950年至1951年,由当时的“全国工商联”主席陈叔通先生陪同,毛主席在中南海丰泽园设私宴,对回归祖国怀抱的王晓籁爱国行动表示肯定。毛泽东私宴与国家的宴会是有区别的,如果人民大会堂开大会,出席会议者均可以参加。但是私宴就这么几个人,是高规格象征性的,是代表着开国领袖对某个群体某个人政治上的认可。如同古代皇帝赐匾,就像某个人的护身符一样,对整个家族都是荣耀和保护。我知道的私宴出席者除了毛泽东主席,王晓籁和陈叔通先生外,还有江青和女儿李纳。家里的口述历史具体到什么程度?应该是王晓籁说给我外婆听的,毛主席坚持请他朝南坐,他说你是南方人,贵客一定要朝南坐,所以你今天也要朝南坐。我后来看了一些历史电视剧,当年刚建国的时候,有前朝头面人物能回归祖国,是非常不容易的。有蛮多要员也受邀了毛主席的私宴,如章士钊、黄炎培,等等,毛主席均奉为上宾,竭诚鼓励他们为新中国的建设作出贡献。王晓籁在民国也是民间人士,他既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党。他多一顶与“上海总商会”其他领袖不一样的帽子,就是“海上闻人”。“海上闻人”现在学术界定为“海上十闻人”。我个人研究认为老上海最主要的是六闻人,总商会有三位:傅筱庵、虞洽卿、王晓籁,帮会有三位: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即“三大亨”。之所以能戴上“海上闻人”这个帽子,均为前朝的一些比较重要的代表人物。毛主席能够私宴“海上闻人”,证明了建国初期,上海在全国领域的特殊重要性。确实在私宴后,王晓籁回到了上海,把他很大的建设祖国的积极性激发了出来,想利用过去的一些经验,在新生国家里,帮助国家做建设。他是上海民革的常委、上海文史馆馆员,他很认真地在工作。当然对一些历史他也有过紧张,著名报人徐铸成先生在一篇名为《记王晓籁》的文章里就有记载。1959年,徐先生任市政协新设立的文史资料办公室副主任。遵照周总理指示,广征海上有名人物的亲身经历。为了获得第一手史料,他曾经反复几次找王晓籁谈过,但王晓籁顾虑重重,对他的毕生经历,守口如瓶。王晓籁津津乐道自认为的“光荣史”,无非就是其在周恩来领导的上海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取得胜利夺取上海后,参加国共合作的上海临时政府。但在徐先生看来,这段历史尽人皆知,无人予以抹杀。但当问及详细过程和其他细节时,王晓籁又三缄其口,支支吾吾了。后来“文革”风云四起,政协工作全面中断,“所立之王氏史料,始终白卷云”。
我们家从我外祖父王晓籁去世后,发生了非常重大的变故。最重要的是人去楼缩。我们家原来居住的徐汇区安福路53弄8号一整幢楼房,“文革”期间被勒令缩小居住面积,强行割去一楼的客堂、卫生间和一半的厨房,在没有拖欠房租的情况下,独居房成为了合住房,至今没有恢复原样。但据一些亲朋好友的回忆,我们家30平方米的客厅,曾经有不少的名人造访,尤其是文化界的名人,比如京剧梅兰芳大师、“影后”陈玉梅、越剧“十姐妹”、评弹张鉴庭大师等,解放后,方椒伯、刘昌义等也是这间客堂的常客。更为严重的是,这间客堂曾经存放过一封毛主席在王晓籁50年代回归祖国后,寄给他的亲署信。“文革”抄家前一直小心翼翼保存于此,王晓籁视毛主席的信为“护身符”,不料最后被我父亲的工作单位“香料研究所”的造反派抄家时,以不相信王晓籁会与“伟大领袖”毛主席有交往为由,强行抄走,也不出收据,以致此信至今石沉大海,毫无影踪。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为了妥善保存这封具有历史价值的信函,王晓籁去买了一幅毛主席的标准挂像,配上镜框,将信贴于镜框背后,悬挂于安福路53弄8号一楼客厅中央。我家蛮多亲戚知道王晓籁拥有一封毛主席给他的信,但不知道隐藏何处?不料“文革”开始后,第一个来王晓籁寓所造反抄家的就是我父亲的工作单位:轻工业部上海香料研究所。当时王晓籁就取下“御笔亲赐”信件,想以此击退造反派的无理进攻。怎么能想到,造反派非但不认账,竟然以不相信为借口,抄走了毛主席的亲署信。1976年,毛主席逝世后,中央为了编辑《毛选》第五卷,号召民间藏有毛主席书信者,可以上交入编。许多知情人纷纷询问起这封毛主席信件下落。我家只能遗憾告知大家,在“香料研究所”造反派手上。不知这封珍贵的历史信件,是否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据我一位已经去世的舅舅告知,这封信件的主要内容是毛主席对当年王晓籁私人捐助几百大洋,支持北伐有关。但我相信,毛主席建国后发出的所有信函,中央肯定有留底的。只是无奈我等小人物无法查阅到“毛泽东档案”,是为憾事!不然毛主席“私宴”和“亲署信函”的记录肯定可以大白于天下,也可了却我们作为后人的牵挂。有关方面也希望,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像王晓籁这批能代表老上海历史的人物,是否能拍摄电影、电视剧或者纪录片?现在还在继续努力,也去了他的家乡嵊州市,实地了解情况。
最后我想说的是,作为“海上闻人”的王晓籁有三个突出点:第一点就是在上海紧靠“人民广场”的“五卅广场”纪念碑上,陆定一撰写的碑文里,把王晓赖的名字刻在上面了,这是中国共产党党史里面重要的一部分。从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以后,“五卅运动”一直被认为是中国共产党的起步,也就是为劳苦大众求解放的“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意义所在。许多人不知道为什么在上海市中心这么黄金的地段,要为了顾正红这样一个人物,建造体量如此巨大的“五卅纪念碑”?就是因为“五卅”在党史里面的作用是非同寻常的。这块碑文完全肯定了王晓籁在历史上的业绩。这个纪念碑应该会永垂不朽。
第二点就是毛主席私宴,毛主席私宴应该代表了一个人的高度。有一张历史照片,在每个党史展,从来不缺(注:即“国共合作上海特别市临时政府合影”)。但并没有太多人把这张照片解读得非常明确,这张照片证明了一个很大的历史。王晓籁的朋友圈里既有蒋介石、陈其美、蔡元培、张静江、于右任、白崇禧、钮永健等国民党政界军界人士,也有像毛泽东、周恩来、汪寿华、罗亦农、顾顺章(后叛变)等共产党人士。如果没有这些史实,后来毛主席私宴可能性是不大的。
第三点是王晓籁的骨灰现在安放在“上海龙华烈士陵园”内。他也不是共产党员,也不是国民党员,无党无派,但是最后为什么他进了“龙华烈士陵园”内的“革命干部骨灰堂”。进得了“革命干部骨灰堂”是一种待遇。这是1979年王晓籁获得平反昭雪以后,进了“龙华烈士陵园”。“海上十闻人”群体里,出席过毛主席私宴者,仅王晓籁一人,无出其右。同样,作为民国政商的王晓籁,骨灰安放于共和国“上海龙华烈士陵园”者,可能也凤毛麟角。
以上三点是我对外祖父王晓籁的一个总结。
2018年12月12日完稿于上海“槐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