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打开了罗马毁灭的大门？

陌上美国

我们若要互助，务必诉诸常识（请看：美国保守主义为何难以团结？）美国秩序的根基已经遭到了动摇。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一个罗马执政官马略的故事。

01.罗马如何伟大

我们都知道罗马帝国的辉煌，但是这样的辉煌脱胎于罗马共和国，没有共和国打下的江山，帝国不可能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帝国。而罗马共和国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他的体制。

罗马使用混合政体制度，突破了古希腊政体循环论的怪圈，成为了古代世界最为稳定的政体。无论是希腊史家波利比乌斯，还是西塞罗本人都对这个混合政体赞誉有加。

其实这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从某种程度来说，政治的领域就是混合的领域，是生成的领域，政治本身就不是什么纯粹的东西。因此，伟大的哲学家是元素的分离大师，追求的是纯净，但伟大的政治家则是伟大的搅拌家，只有把各种元素按照比例合理地搅拌在一起，政治才可能具有活力，同样的政治搅拌我们也能够在美国宪法中看到。

但成也混合，败也混合。混合意味着高低的混合搅拌，这也就意味着稍不注意，这个体制就会失去平衡，不是低的扯了高的后腿，就是高的无视了低的诉求。只要这种失衡出现，混合的体制就会凝固，坠落，败坏，而最先败坏体制的就是人心。

罗马共和的成功既不能脱离罗马的政治精英，也不能没有罗马的平民大众，只有两者的配合才能发挥罗马体制最大的潜力。

然而当罗马的势力范围扩张到了意大利外后，情况就变了：首先，那些能够与罗马抗衡，与罗马实力旗鼓相当的一个个消失了，这样，能够为罗马各个阶层凝成共识的共同目标就消失了；其次，对外的军事征服为罗马带来了大量的奴隶与土地，而这些奴隶与土地又大量地流入了政治精英的手中。这又进一步割裂了罗马社会。怎么说呢？

奴隶和土地有点类似于我们现在的外国免费劳动力。如果使用外国奴隶作为劳动力的主要来源，罗马人可以生死不论地让他们努力干活，但是如果使用罗马人来耕作，罗马精英们不仅不能剥削他们，还要保证一些他们的基本需求，从成本角度来考虑，当然是使用奴隶更为划算了。

但这就导致罗马小农阶级的破产，穷人变得更穷，富人变得更富；但后果不仅仅是贫富差距加大这么简单，我们以农业为例，奴隶庄园生产的产品价格肯定是要低于农民自己的产品的，因此穷人不仅更穷，同时他们也失去了自己的工作。

与之相伴的就是罗马军队兵源质量的下降。在罗马服兵役是有着财产要求的，罗马不需要那些财产不达标的人服兵役，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已经够困难的了，没有什么是不能出卖的，因此保家卫国不应该让这些人参与。

罗马人当然发现了这个问题，并且几次下调征兵的财产准入门槛，但这个问题并没有从根本上的得到解决。想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的格拉古兄弟先一步被罗马的精英团体解决了，这个问题就这么搁置了下来。但这并不是没有后果的，在后世称为朱古达战争的事件中，罗马军队就出现了问题。

下面我们就来说一说朱古达战争。在公元前111年左右，努米底亚王国的新国王点燃了与罗马的战火。不过我们先来看看这个努米底亚王国是个什么国家。努米底亚位于非洲北部，原来是非洲老牌帝国迦太基的小弟。努米底亚骑兵曾经跟着汉尼拔驰骋意大利各地，把罗马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在罗马打败迦太基后，努米底亚就与罗马修好，改换门庭从迦太基的小弟，变成了罗马的小弟；同时，它也趁着这个机会逐步侵蚀迦太基的残存势力，最终导致了第三次布匿战争，使罗马完全踏平了迦太基城。可以说，没有罗马，努米底亚是发展不起来的。

但是在朱古达战争时期，就是这个“小弟”国家，竟然三番两次打败了“世界霸主”罗马。这固然与我们刚才说的军队素质下降脱不开关系，但同时也是罗马精英自身出了问题。

罗马精英出了什么问题呢？简单来说就两个字，“败坏”。在曾经的罗马，无论一个人出身贵族还是平民，出身支持共合的“好人党（Optimates）”还是更为激进民主的“人民党（Populares）”，在面对外敌的时候都能够达成共识，拧成一股绳来保卫共和国的利益，但是随着罗马的强大，金钱，而不是荣誉与德性在罗马精英的眼中越来越占据重要地位。

我们不知道朱古达是不是看出来了罗马统治精英的败坏，但我们知道的是，朱古达通过不断地贿赂罗马精英，成功地输出了腐败，使得罗马与努米底亚的战事始终胶着，不分上下。

对于罗马精英来说，这个地方打不打得下来其实无所谓，打下来也没多少油水，还不如直接从朱古达那里拿钱来的痛快。但是对于罗马人来说就不一样了，罗马毕竟是世界霸主，而世界霸主竟然几年时间都拿不下一个小弟；不仅如此，朱古达还几次羞辱了罗马军队，这对于罗马人民来说是极大的侮辱。

因此，愤怒的罗马人民决定选举一个政治“素人（Homo Novus）”来做执政官，既希望他能够早日结束这个来自二流国家的挑衅，也希望他能够打断罗马精英阶层对罗马政治话语的垄断，能够让自己的声音重新被罗马政界听到，而他们选择的这个政治素人就是马略。

02.政治素人马略

根据普鲁塔克的记载，马略的出身并不高贵，他的家族一直都是靠着自己的土地过活。相比当时的罗马精英，马略算不得是受过什么高等教育的人，因为他既不懂希腊语，也不具备成为罗马精英所需要的那种精致的行为方式；但从某种角度来看，恰恰是这样朴实无华、言辞笨拙的人更能呈现出一种老派罗马人的形象。因此，普罗塔克也说，马略本人受过完整的罗马传统教育。

这种传统的出身也影响到了马略的行为处事。在他从政早期，他就提出过法案，要求元老院限制政治精英对于罗马选民的控制，这就为他赢得了罗马民众的好感，当然也就相应地引起了政治精英的厌恶。

在他成功当选法务官之后，罗马精英迅速起诉了马略，控告他贿选。虽然马略成功地赢得了这个官司，但是这只增加了精英们对他的厌恶。

因为马略高超的军事素养，元老院们还是决定派他去协助执政官梅特鲁斯，来解决努米底亚王国的问题。

马略生活简朴，在作战时，马略和他的士兵吃同样的东西，住同样的帐篷，干同样的苦力。这本来没什么，但是与同在战场上的罗马精英相比，就显得马略格外突出。

表达罗马精英最突出的一个例子就是，当时梅特鲁斯手下的军官西拉努斯。当他所守卫的城市被攻击后，罗马全军只有他一个人未受伤害的逃回了罗马，此人后来被当做叛国罪处死。

马略与罗马精英的这种懦夫行为截然相反，因此，无论是军队，还是罗马的一般民众当然更喜欢亲民的马略，这也给了马略竞选罗马的最高官职执政官的信心。

马略把这个决定告诉了他的梅特鲁斯，但却遭到了梅特鲁斯的嘲笑，说，等他儿子竞选的时候，马略差不多能够选上。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马略是一个没有政治背景的新人，而梅特鲁斯家族确实是罗马当时最大的豪门。因此，在梅特鲁斯看来，凭借着自己控制的资源，马略需要再努力几十年才有可能和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儿子一起当选。

但在共和体制下，政治精英说了不算是，还要看罗马人民怎么说。马略在回到罗马后，马上开始了自己的竞选活动，他一边指控罗马精英的无能与腐败，一方面谋求罗马人民的支持，保证他能够获得胜利，活捉朱古达，重整罗马雄风，使罗马再次伟大。

罗马民众也真的把希望放在了这位出身平凡的罗马将军身上，希望他能够改变罗马败坏的现状，修复罗马精英统治的乱象，使得马略成功获得了当年的选举。

尽管马略成功当选执政官，成为了罗马统治精英团体中的一员，但是精英们仍然喜欢不起来这位新人执政官。这固然与马略的出身有关，也与马略本人被精英看不起的粗俗有关。因为虽然马略已经成为了精英团体的一部分，但是他并没有学习精英的行为方式，这就好比一个现代人在西餐厅吃牛排，但一定要加番茄酱一样。

在胜选后，马略发表了一场在精英看起来十分傲慢的演说。马略认为，自己的当选证明了罗马雄风仍在，罗马人没有被财富冲昏头脑，罗马的共和精神也保持着自己的尊严；同时，他还认为自己的当选证明那些充满女人气、颓废不堪的富有精英不能真的代表罗马人民。

不过马略也不是在吹牛，在他当选后他果然顺利地解决了向“大哥”挑衅的努米底亚，并且活捉了带头破坏罗努关系的努米底亚新任国王朱古达。

本来，如果历史就停在这一刻，那么马略就是应该成为罗马史上的英雄典型，但是再伟大的英雄也没有办法控制命运之轮的转动。

在朱古达战争结束后，北方蛮族又向罗马进逼。罗马人看了看，这精英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只有一个马略还可以，要不就让马略连任再干一年？但是按照罗马法律的规定，执政官不能连任，而且参选的执政官本人必须在罗马，而此时的马略还在外面打仗。

不过没关系，法律是人定的，罗马人民既然可以制定法律，那么也可以推翻法律。因此，罗马人民决定缺席选举马略作为下一年的执政官，这一下子违反了两项罗马共和体制的根本性法律。这造成了两个极为严重的后果，一方面这使得马略的权力欲极度膨胀，另一方面罗马人民为破坏罗马共和体制做了示范。

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不能合上了。马略本人虽然打仗水平很高，但是政治智慧其实一般，在他连做六年执政官之后，他并没有本质性的解决罗马精英的败坏问题，同时因为权力欲病毒式的感染，他本人也被败坏了。

在马略最后一次当选执政官但却失去民心后，罗马人过了八年的和平生活，期间没有外敌入侵，也没有发生严重的党争。但这一和平只不过是表象，和平之下酝酿着更大的危险。罗马发生了著名的“同盟战争”，而在这场战争中大放异彩的是精英派的苏拉，而不是老将军马略。

凭借着自己的战功，苏拉当选成为了新任的罗马执政官，并且决定出兵本都王国，解决罗马共和国的东方问题。要知道，在古代，东方就是富有的代名词，出征东方不仅能获得军功，还能获得极大的财富，因此人人都想东征。

苏拉作为执政官带兵打仗，这没什么说的，但是马略却联合保民官剥夺了苏拉的指挥权，准备自己东征。这种操作在法律上是合法的，但是确实没有先例的，罗马从未剥夺过在任执政官的指挥权。这使得苏拉怒火中烧，带兵杀进了罗马。

也正因如此，马略极大地刺激了罗马的统治精英。他们认为如果再让马略这么干下去，他会给罗马的政治体制造成极大的破坏，因此他们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把马略拉下马。正好此时苏拉也是怒火中烧，顺势带兵杀进了罗马。

虽然马略的做法违背了先例，但是苏拉的做法更加严重地破坏了罗马的体制。然而就像我刚才说的，潘多拉的盒子是不能打开的，一旦打开，我们就承担这个代价。历史也确实是这样的，进攻罗马在苏拉看来是一种防止马略政治破坏的非常手段，但是在他离开罗马后，马略也马上带兵杀进了罗马，而这之后凯撒、屋大维都这么干过。

换句话说，当精英们放弃了体制后，体制就再也没有对政客们的约束力了，精英使用的非常手段，平民派们同样可以使用。

苏拉当然知道这一点，因此在他和马略杀来杀去当上终身独裁官后，着手使用自己的无上权力来修补这个破碎的体制。然后就像我刚才说的，潘多拉的盒子是不能打开的，一旦打开，我们就承担这个代价。

尽管苏拉努力的修补了这个破碎的体制，但是他修补的手段是非法的，换句话说，这种修复不亚于一场破坏。就像我们看到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我们怕蜡烛烧干，因此就挥刀砍断了蜡烛，等火苗熄灭之后再把断肢粘回去，这种做法合理吗？正确的做法不应该是吹灭蜡烛嘛？

讲到这里故事差不多就讲完了，不过需要我们反思的是，败坏的罗马究竟需要什么人来救于水火之中？

我刚才说，朴实无华、言辞笨拙是传统罗马人的标准形象，但是一个标准的、老牌的罗马人，或者受，一个普通的罗马人真的能够拯救这个体制嘛？换句话说，罗马这个时候真的需要马略这样的人嘛？

在很多方面，马略的确称得上是一股清流，他有着阻止罗马体制败坏的潜能，但是正是他这种传统罗马人的形象使得他难以挽救罗马败坏的体制。

我刚才说过，伟大的政治家应该是一个伟大的搅拌大师，而一个搅拌大师应该懂得混合物分开时作为各个元素本身是什么样子，同时他也应该知道搅拌的比例应该是什么样的，换句话说，一个被搅拌出来的人物本身是不能成为一个搅拌大师的。因为他本身就是混合的产物，因此他内部的低端部分很容易就会把在上边的拉下来，果然我们看到了马略的败坏。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马略的政治智慧不够，表现在他的粗鲁之上。马略虽然代表了罗马共和精神的正向力量，但是他没有能力使用这种共和精神来修复罗马的阶层分化，他能做的就是获得人民的支持与精英的厌恶；马略的失败源于他没有政治家需要的明智与审慎，没能够将已经划分为穷与富两座城邦的罗马重新统一起来，将他们合众为一。

但故事里还有一个因素我们没有说，打开魔鬼之门的不是马略，败坏马略的也不是精英，而是罗马人民。是罗马人民推翻了自己的体制，是罗马人民败坏了罗马的共和精神，是罗马人民亲手为罗马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虽然历史不能够假设，但是我们大胆的假设一下，如果当时罗马人没有选择率先打开违反法律的口子，那么罗马是不是能够等到一个新的搅拌大师出现呢？

同理，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寄希望于新罗马人民，希望他们不要背叛自己，不要抛弃共和精神，不要亲手打开地狱之门。

May God Bless US 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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