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熙 | 关于月经的实践经历：痛经和经期护理

刘熙，女，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2011届硕士，此文为作者的硕士毕业论文。作者图片暂缺。

一、经期痛VS不痛；日常护理“小心翼翼”VS“百无禁忌”

在调查过程中，笔者感受到最直观的一个冲击是不同女性经期间生理反应上的巨大反差。有的女性每次来例假如临大敌，严重时甚至要送往医院急救，这时候痛经俨然已经成为了一种病症；而有的女性则没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适，当前者因为痛经而对经期日常护理十分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时，她们却“百无禁忌”。经期的“疼”或“不疼”直接影响着女性对于月经“喜欢”或“讨厌”的程度，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女性对于月经意义的建构。

……我第一次来例假，就是月经初潮的时候，嗯，那个时候我就差点晕过去了。然后就是在我家做事的阿姨，就叫我妈把我送医院去了．当时医生说还以为是阑尾炎，要给我开刀动手术……所以我对月经的认识是非常不好的。非常痛恨这个事情……我应该是9几年来的例假，就13岁左右。然后一直每个月都是痛得死去活来，死去活来（F15）。

 

因为我觉得痛经是一种病症，但是我潜意识里不希望接受它是一个病。它绝对还是从医学的角度讲，绝对还是一个病。

 

……一般就是保暖，不让子宫受凉了。我平时像西瓜这样寒性的水果，西瓜、梨、黄瓜，这些我都不吃（F15）。 

F15属于痛经非常厉害的女性，每次月经都“痛得死去活来”，因此她对于月经的认识持非常负面的态度，甚至考虑过在不影响生育的情况下切除子宫。痛经对于她来说已经构成了一个“病”，只是像一般人排斥病人身份一样，她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病人”。在日常生活当中，她也因此小心翼翼，拒绝一切生冷食物，讲究清淡饮食和规律的起居。她甚至因此排斥自己的女性身份，希望“下辈子不要再做女人”。

与之相反，F09则是另外一个极端。她经期间没有任何不适，也不避讳很多女性所谨慎遵守的一些规范（包括经期性行为）。她对于月经的认识相应得也是非常正面，认为“这是一件女人应该值得幸福和骄傲”的事情。

因为我本身就不痛经，我就属于来都没感觉那种人，对，所以我周围也有人谈到痛经啊什么的，我也不是有很深刻的体会，但是我知道他们很难受，但是我没有，我很幸运。

 

……就是说我什么都可以不去忌讳，我可以去跑步，可以打球，可以吃辣的，可以吃凉的，吃雪糕，洗澡……都不忌讳……

 

问：但房事呢？

答：那个，其实也不是很忌讳。我这样做过，然后，我觉得没太大影响，没影响。（F09）

与F08的“百无禁忌”形成一个很鲜明的对比，有的女性认为经期间不做一些事情是“保护自己”、“爱惜自己身体”的体现。她们在经期间谨小慎微，并且对不这么做的女性持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她们的言辞中甚至隐隐透出一种“遵守规范”的优越感，而那些不遵守规范（不注重经期护理）的人终究是要对自己的放纵恣意付出代价的。

问：那来月经的时候要注意些什么？

答：就是不能着凉啊，像我在公司都是喝温水。有的人喜欢喝生凉水，我不会，我就一般会喝温水，偶尔夏天喝喝凉水。然后另外我如果来月经的话，我也不绝对会穿低腰裤，穿裙子什么的。其实保暖对于女性特别重要，有时候你痛经，你其实自己一摸你的小腹，会感觉特别特别冰凉。其实好多女性都不重视这个，像有的吃冰淇淋，大冬天的吃冰淇淋，我就想等到下次来的时候肯定疼死你。

女生痛经会因为什么呢？一个就是说这个吃凉的，吃冰淇淋。另外呢是在公司里面，这种写字楼我知道，夏天里面很冷，冬天里面很热。像夏天你在外面肯定不要穿长袖对吧？但是在写字楼里你要是穿裙子，就很容易导致阴部受冷，像我的话从来就不会穿裙子……

实际上，在整个访谈过程中，除了上文提到的F08之外，其他被访者都表示经期多少会感到不适，除了生理上的疼痛、四肢无力、小腹坠胀、嗜睡、困乏等之外，还可能有心理上的情绪低落（F07）、烦躁易怒甚至于智力下降等等。但相反，也有女性认为自己在经期间会变得“更加聪明、更有灵感（F12）、或者情绪变得“特别好”、“很兴奋”、做事效率特别高（F09）。也有的女性提到自己在经期前后性欲会变得更加旺盛（F03）。但相比之下，痛经，可以说是对于女性生活影响最大的一个方面。有的女性因此需要请病假、吃止疼片等等。而当问及“说到月经这个话题的时候，你会想到什么”时，被访者大多也会马上将话题切入“痛经”这个范畴。而对于痛经，女性又是如何理解它的呢？

二、关于痛经的解释：医学论VS建构论

对于痛经，很多女性会通过求医、看书等方式给出自己一定的解释；尽管很多时候，这种解释往往显得有点模棱两可，因为：第一、有些女性不痛经或者痛得不是很厉害，她们并没有动力去了解痛经的来龙去脉；第二、主体只是给予了一个自己可以说得过去的解释，而并不需要刨根问底、弄得很清楚。总体来说，痛得越厉害的人，在消除痛苦的实践需求上会有更强烈的动力去求得解释，但是她们的解释更多偏向一种实用主义倾向，即指向于对症下药、解决自己的问题。

总得来说，在访谈过程中，主体出现的对于痛经的解释有：1、偏医学化的解释，包括西医的子宫位置错位等先天原因、中医的体寒体虚以及经期护理不周等（F02）；2、建构论的解释，认为痛经以及经期护理知识都是发达的现代医学社会或父权社会所建构出来的（见F03）；而在日常护理及痛经的应对措施方面，由于每个主体疼的程度不同，她们所采用的措施也会不同。总得来说，主体会根据自己的需求程度、实际经验而灵活选择相应的策略。

在西方古典医学中，子宫错位被认为与女性精神疾病有关。提出著名“体液学说”的希波克拉底首先提出女人的子宫可以在体内自由移动，而性生活的匮乏会导致干涸的子宫为了寻找水分四处游走（wandering womb），从而引发歇斯底里的病征。图为16世纪一幅描绘女性治疗子宫错位的插图。[图源：welcome collection]‍

（一）关于痛经医学化的解释

在医学话语对身体领域占据主导权的现代社会，个体通过媒体、口耳相传即可获得对于自己痛经的一种医学化解释。而在推崇科学理性的现代社会中，医学解释也是绝大部分个体最为信服并且很少去怀疑的信条。一般来说，就医的女性会从医生嘴中得到更偏医学专业的解释，并以此来回答笔者的询问；而没有为此去就医的女性，则大多从媒体的途径给自己找一个可以解释得过去的理由。例如：

答：对啊，他们一帮子医生都说，唉，你生孩子就好了，没事。

问：为什么啊?

答：我也不知道，可能会产生一些变化吧。

问：就激素什么的吗？

答：不是，就子宫会发生一些变化，可能不像现在这么脆弱了。我也不知道。好像这个东西疼不疼，可以通过B超看出来，你会不会疼。因为我去做了嘛，比较方便，然后人家看说你那块很亮哎，肯定会疼，怎么怎么样。

问：很亮？

答：因为它就是你的一个图像嘛，然后通过光影之类的就可以看到里面啊，它可以看到里边。

问：薄厚什么的？

答：对，对。（F02）

F02痛经比较厉害，严重时影响工作经常需要请假，她通过就医拍片得出痛经可能和自己的子宫构造有关系，但是具体为什么她也不是能够说得特别清楚。F15和F10则给出了中医西医两种说法：

问：好像是痛经真的没有办法。

答：这得分人吧，跟不同人的体质不一样，我就是比较体寒吧。比较虚。

问：这比较像中医的说法，西医好像说是子宫的位置。

答：对，我去查过，说是长得比较靠后（F10）。

 

问：你是到现在都还是一直这么疼，你应该去看过医生吧？

答：对，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宫寒，就是子宫寒。然后就是体质不好（F15）。

问：你看医生的时候，给过的诊断是什么？

答：我看过的医生，给过最准确的答案叫膜性痛经……（F15）。

而相比之下，未去就医的F01则是通过上网搜索的方法：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没有保护好自己，所以才会疼。而且我还专门查过这个方面，我就前两天就查了这个，我就上网去查“痛经”，它说是因为什么……好像，反正有两种类型吧，一种是原发性的，一种就是后来，就是继发性的。然后说继发性的就是因为，可能刚来的那的一段没有保护好自己啊，后来就引起什么，什么……然后导致那个什么什么。哎，我也说不清楚。（F01）

F01痛经并不是特别厉害，从她的表述中可以看出她对于痛经的原因并没有系统的认识。她只是通过上网以及身边朋友告知等方式所获取的零散信息中认同了自己是“没有保护好自己所导致的继发性痛经”的观点。支持这种论调的另外一个说法则是对于未来身体的“可怕预言”，即认为年轻时“不爱护自己”则会导致自己以后身体上的不适。

你年轻的时候，也许，因为年轻的时候抵抗力比较强，然后你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是你现在如果不好好保护自己，如果对自己不好，到你30岁之后，到时候你结婚生子，你才会知道年轻的时候保护自己的身体有多重要（F01）。

 

有的女生不知道，其实你的身体很多时候要靠你自己去爱护的，如果你不爱护的话，那么疾病、包括后期甚至于死亡就会因此而导致。你年轻的时候可能没什么，但是到你老了之后，你就需要来承担这些。（F05）

母亲为妇科医生的F05对于月经的医学常识了解得比一般人更多，她对痛经做了看似最为专业、最为全面的阐述：

其实痛经这个东西，很多人都觉得这可能跟个人卫生什么的有关系，其实不一定，因为它可能跟你的生活习惯有关系，然后还跟你这个生理构造、子宫的位置有关系。我就是因为子宫长得比较靠后，跟我妈一样，所以每次来都会疼。人家有人说，如果你有了男朋友，有了伴侣之后，这个可能会好一些；或者你结婚生孩子之后会好一点。因为那个时候你的子宫会被打开。其实你会痛经，就是因为这些东西，这个淤血，脏的，它淤积在你的腹部这个地方，出不来。这也是为什么有的人一痛就想上厕所，你什么也不想，就想上那儿蹲着，为什么?因为你蹲着你的子宫会稍微打开一点，这样的话就有点想让那个东西下来的意思。（F05）

综上可见，在日常生活中，主体无论是通过就医、上网还是人际传播的方式，都可获得关于痛经的医学解释。而这些解释无论是否全面和系统，主体都能从中获得一种对于自己身体的信心和安慰，这种信心建立在作为现代科学的医学基础上，即医学在此起到了一种“解惑”（解除对于痛经的疑惑）及“去忧”（消除对于自己身体的担忧）的功能。

（二） 建构论的解释

接受过高等教育的80后白领女性，有的已经开始通过接触包括女性主义在内的后现代主义思潮等方式对自己的日常生活形成了一种“反建构”的思维习惯。例如下面所引的F04和F08，F04完全认为痛经不是“生理的原因”而是“父权文化下女性性别气质被贬低”的一种身体反抗。她甚至通过对身体进行积极的自我暗示来试图去克服自己的痛经。在日常护理方面，她也有很强烈的反建构意识，她表示“因为有太多的东西是被建构出来的，所以我什么都要自己怀疑一下再接受”。F08也认为，关于经期的很多护理常识很多并非就是事实，而是与个人的“自我归因”有关系。例如她分析自己在实践的过程中，并未将“运动”、“吃冰淇淋”和痛经联系在一起，因此做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是没有生理影响的；相反，那些从小到大就谨守类似禁忌的人，实际上也在通过对自己每一次痛经的解释而一次次强化这些禁忌。

……因为我原来也有一阵子痛经过，但我不觉得就是生理的原因，因为我开始不痛的，但是后来就痛了，而且我不是每天都痛……所以反正我感觉不是什么生理的原因，因为我很健康……有时候你的身体疼痛是因为它想唤起你的注意……有的时候，我觉得在父权文化下，女性有的时候就特别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潜意识里边她想回避自己被贬低的那一部分性别气质，所以可能就是凭着痛经，身体在召唤着女性自己，你要自己看到你自己的身体，要给自己更多的关心，这样子。

问：所以你觉得在这种父权社会里面，身体其实是被忽视的？所以要？

答：是被忽视而且污名化的。

……我妈就经常跟我说，说什么“哎呀，来月经的时候是你最虚弱的时候。”什么的。但是我现在一听到这想法，我现在就本能的觉得非常得，就是“干嘛要说我弱？”就这种感觉。

……就是在我很认真得暗示我自己说，就是，我说的很简单，我就说“女性是有力量的。”就是我以一种暗示的说法说给自己听，然后那个效果立竿见影。

问：是吗?

答：就是我第一秒说下去，第二秒它就不疼了（F04）。

F04表示，我们现在所处的父权社会已经在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筑起了强固的堡垒，只要是生活在这一社会环境下的个体，就一定会多少习得父权社会所提倡的文化和价值观，连她自己也不例外。但是既然意识到这一点，她就可以保持一种警惕性，不时对既定的做法和规范进行反思。

我是开始是刻意地，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到我的生活。到后面它就内化了。就像开始你假设这些东西会影响到你，那你后来就一直都不做，再让你去做的时候，你会觉得，已经内化了，这些东西会影响我的，即便不影响你，你心理上暗示很强，你也会觉得它影响我了。比如说这个月我痛经是因为前两天我吃冰淇淋了，但我从来都是我不想……刻意不想让它影响我。所以现在即便是有可能有影响，我也不会把它归因于我碰了这些东西，或者是怎么样。

问：但你看现在书面上或者媒体上各种各样的报道，或者什么专家所说的，都是这样，说女性经期应该要注意些什么。

答：瞎扯！这不同文化里对你的注意都不一样了，对不对？这中国人让你不能什么穿得少，要注意保暖，要怎么怎么样的。还甭说远了，还甭说西方，日本就不这样。

问：是吗？

答：对啊，日本这民族就是常带七分季雨寒，人什么时候都是穿小裙子啊，人都穿那么少，对不对？那这事到底有没有影响，我觉得这完全是文化，不同文化……好多人都打着医学的旗号，她也没研究啊，你要有一个比较严谨的、比较严肃的东西，你就证明中国女性，经期，比如说和一些生活习惯会导致她一些疾病，或者是痛经，你哪怕说有一个比较严谨的研究出来也行，没有啊问题是。

问：你会像现在流行的很多说法那样，因为月经而变得比较容易焦躁，比较容易发脾气吗？

答：我不觉得，我不觉得，我觉得这完全都是建构出来的……月经对我来说是一个很正面的东西……我不知道，是男人的动机还是女人的动机，想把这个弄成一个麻烦（F08)。

F08对于笔者所提及的所谓专家及日常护理规范表示有些愤怒，她认为这些护理常识完全是被特定文化建构出来的，很多假借医学名义所说的规范实际上缺乏严谨的调查研究。月经对情绪的影响、月经被当作是一种负面的事物，这些都是被建构出来的，而她自己则相反认为月经是“正面”的、“挺幸福的”。

（三）痛是被建构出来的吗？一点讨论

被访者对于痛经的两种不同解释，实际上也反映了不同学科背景（即作为自然科学的医学和作为社会科学的社会学、人类学）于痛经甚至于所有疼痛的截然不同的两种解释视角。医学上将痛经定义为“在月经前后或行经期出现下腹部痉挛性疼痛，下腹坠痛，其他症状包括头痛、乏力、头晕、恶心、呕吐、腹泻、腰腿痛等不适”(王小玲，2011)。西方生物医学将痛经分为继发性痛经和原发性痛经两种，其中找不到生殖系统明显病变的，称为原发性痛经。原发性痛经一般在初潮开始就会发生，跟子宫发育不良、子宫位置异常、子宫口狭等有关；而继发性痛经一般在正常行经一段时间之后才开始，其多与盆腔器质性疾病有关，如子宫内膜异位、盆腔感染、盆腔充血、子宫肌瘤等。

中医则将痛经发生的原因归为两种，一是虚证，即“不荣则痛”，是由于气血虚弱或肝肾亏损造成的。二是实证，即“不通则痛”，是由于气血运行不畅造成的，宜祛淤止痛。在治疗上，中医又将痛经大致分为气滞血淤、气血虚弱、阳虚内寒、肝肾虚损等四种类型。

「不通则痛」是中医学说中的重要理论，指的是人体经络中气血阻滞不通会引发疼痛。图为钦定四库全书《黄帝内经·素问·举痛论》内页。[图源：guoxuedashi]

而值得一提的是，现代医学在提及痛经的原因时也多会提到“精神心理因素”这一项，认为有些痛经是由于女性心理或者压力较大所致。在具体的应对方面，则认为经期应防止精神紧张，避免过度劳累，保持心态平和，并注意饮食合理均衡，避免刺激性食物和运动、房事等等。面对现代医学的解释框架，人类学、社会学等社会科学则开始批判性强调社会文化对于包括痛经在内诸多疼痛的建构作用。例如在对PMS（经期综合症）的讨论当中，有学者就指出，PMS的诸多症状实际上是“正常的经期反应”，这些反应跟打完一次棒球之后的反应并没有什么不同。而PMS被问题化的过程实际上是现代资本主义和父权社会价值的体现：即父权社会将女性的身体视作被照顾的、虚弱的，这就使得药品能够成功卖给本来“健康的”女性，从而为资本主义创造了新的市场。而至于疼痛，尽管有的严重的痛经有其生理原因，并且可能需要医学治疗；但是，疼痛自身也可能是与社会文化联系在一起的，如果社会文化给予了月经更多正面、积极的含义，那很可能女性就不会感受如此剧烈的疼痛（Carol A Bailey，1993)。

在笔者看来，女性主体所建构的这两种解释视角超越了纯粹的生理决定论（医学论中对生活习惯、精神心理因素的重视，详见上文），但这并不意味着对于包括痛经在内的身体解释应当走入另一个极端，即完全的“社会建构论”；也许摒弃学科偏见，逾越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在看到社会建构对于痛经作用的同时考虑其中的生理因素，才能更加贴近日常生活的事实本身。

三、实用主义倾向的应对策略

尽管医学或媒体上所谓的专家给出了很多规范来告知广大女性如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预防痛经，例如：避免生冷食物、不运动、避免过度劳累、避免房事等等，这些规范同时也已经成为了许多女性的共识；但在具体的日常生活中，绝大部分女性还是根据自己的需求程度和具体经验来选择是否去遵守这些规范，以及遵守哪一些规范。而相应地，在痛经发生的时候，女性的应对策略也体现出一种实用主义倾向。有些策略甚至并没有什么医学根据，或者说女性根本就不了解其背后的医学根据，她们只是根据这些策略的效用程度来决定是否采用；而有的策略甚至有一种“误打误撞”的感觉，如：

痛经的时候她（妈妈）让我吃那个什么“安乃静”那种什么药。就是止疼的。就是一颗吃下去就不会疼了。但是我一直都没吃。因为我一般情况下不会疼得这么厉害，不像我们班的有好几个女生……我从来都不会像那样。因为我一般就是半天，我只要在床上，只要不动，我一动就不行。绝对不能动，要躺着，而且要侧着身子弯着，蜷缩着。然后在那儿躺一个下午，睡一觉起来就好了。（F01）

F01在表述的时候强调“不能动”、“绝对不能动”，这种绝对的肯定建立在对自己日常经验的总结上，而其背后的原因她并没有去探究。

答：……辣的方面我还是不会很注意。

 

问：是因为那个不会引起你身体上的不舒服？

 

答：对。因为我也很准，我也从来没有因为吃过这个东西把日期给调乱了。然后我每次一般都是这个水平疼，不会因为这次吃辣的，下回就会疼。可能是因为没有引起更疼……（F10）

别人就说你喝点红糖水啊，怎么来缓和一些啊。我都会觉得那些方法都没用……你喝点蜂蜜啊，搞点玫瑰花泡着，我表面上说“好，好，好”，但是我真的没有心思去尝试。因为我之前的方法都用过，它可能会缓解，但是……

 

……就几年之后你都经历那些之后，我就发现我就很实际得去对待这件事，我要是上班或者要干活我就吃止痛片。我要是不行就再熬着，喝点红糖水啊缓和缓和（F10）。

医生也会跟我讲这个东西，我也会上网查，也会总结。比如说有时候，我痛过去了，那种大痛刚过去。我吃了木瓜，吃了木瓜，又开始疼。然后我查了下，噢，原来木瓜是有让子宫收缩的作用（F15）。

F10也是痛经比较厉害的一位女生，但是她并不遵从医学规范中的“忌辛辣刺激食品”这一条，原因是实际经验表示这并不会导致她更痛或者月经周期紊乱。而对于他人推荐的一些方法，她也不再报以希望，而是很“实际地对待这件事”。F15则从自己的实际经验中得出了“不能吃木瓜”的结论。

因为我们这种知识的获取就是我说很疼啊，他就会看看应该怎么办，然后就找些具体的办法看管不管用。然后慢慢地，哎，太疼了，不管用了，“这怎么回事啊，这怎么回事啊？”就会想，他比较爱研究这个，然后就会上网去查，然后说你这个是因为什么啊，什么原发性啊，对。

后来也研究了一部分，上网查啊，后来还疼，疼就去医院嘛，做B超，那个叫什么，就后位什么，就子宫长得比较靠后。在我那个病历上就这么写着。然后就去找大夫问是怎么回事，大夫说这个长得比较靠后，再加上体寒的人比较容易这样。其实大夫也说不清楚，或者说不很清楚，就说，“哎呀，年轻人都会有点痛经啊，子宫有点靠后，然后体寒啊；慢慢地就好了”大夫也这么说，还是比较大的医院，然后慢慢得我们就通过这几条途径就都了解了（F10)。

F10上面的描述展现了很多女性在面对痛经时在不同阶段采取不同策略的心态和过程（见下图4.1），即一般女性在痛经的初期首先会想到采取一些相应的措施，如喝红糖水、卧床休息等等；但是当这些措施都无效或者疼得次数太频繁的时候，她们一般会自然而然有一种疑虑和恐慌，这种心态随之带来的是一种想查明原因的动力。此时如果疼得程度可以忍受，作为现代女性她们一般首先会通过上网来查明具体原因。但当上网都无法消除她们对于自己身体的恐慌时，她们会选择就医。而由于绝大部分女性是原发性痛经，就医并不能解除她们的痛苦，她们得到的答案往往是一句“你生了孩子就好了”。因此当她们解除掉自己的疑虑之后，往往仍然会回头选用最初的具体办法，如下图所示：

这个过程可以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女性将痛经看作一种“问题”，她们基于解决这个问题的需要而采取相应的措施，而具体采取什么措施她们根据其止痛的效果来判断；其次，当痛经到一定程度之后，女性对于自己的身体会产生一种恐慌情绪，就医或者上网查明原因的目的只是为了通过给痛经一个合理的解释从而来消除自己的这种情绪；因此，尽管查明原因之后，所采用的办法可能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种将问题“合理化”的措施、这种通过这种方式得知自己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的方式，可以让她们更加心安理得地面对痛经。

这一过程也体现了女性主体在日常生活实践中实际上是以一种决策者的身份面对各种专家所兜售的知识。借用吉登斯的话说，“晚期现代性背景下的时空分离和社会制度的抽离化，使得个人生活在一个和传统社会完全不同的环境中，日常生活的许多领域从个人经验脱离开来被符号化成为专家系统的专门技术领域。而由于专家系统和知识本身的不确定性和多元化，怀疑和反思成为现代人的普遍精神。个体决策不像前现代社会那样依靠外在群体作为参照标准，而是普遍建立起内在参考机制，由自身的反思性不断对外界复杂的信息保持敏感性和反思从而不断调整自己的决策”（转引自布莱恩·特纳，2003）。由此看来，主体并非是完全被动的社会文化接收者，而是一个灵活的决策者。

四、小结

通过对女性痛经经历以及她们对于自己痛经的主观解释、痛经的应对策略的展现，可以看到：首先，不同女性痛经的程度截然不一。而与此相应，不同女性对待经期护理的态度和月经的态度也受此影响而有很大的差异；其次，在痛经的原因方面，被访女性展现出了医学论和建构论两种解释视角。医学以科学的立场更能获得一般女性的认同，而由于80后白领女性的文化认知水平，她们当中也有人开始以一种“反建构”的视角看待痛经；最后，在应对痛经的具体策略上，女性普遍有一种“实用主义倾向”。在此过程中，痛经被她们建构为一种影响自己工作和学习并使自己感到严重不适的“问题”，她们基于解决问题的需要而灵活选择相应的策略。当疼得程度超过了接受范围，女性会对自己的身体产生恐慌，而就医或通过其他途径查明原因可以解除这种恐慌情绪。女性面对痛经所选择采用措施的这一过程也体现出个体并非完全是被动的“社会文化或专家知识的接收者”，而是会根据自己需要和实际情况灵活进行选择的“决策者”。

*本文节选自《中国都市80后女性对月经的体验、理解和身体想象》第四章，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2011届硕士生，此文为作者硕士毕业论文。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删去了部分注释与参考文献，敬请有需要的读者参考原文。

**封面图为《傅青主女科》，是明清之际道家思想家、医学家傅青主所著的妇科著作。该书运用中医脏腑学说，阐明妇女生理、病理特点及诸病临床表现。[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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