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佩、邱馨玉 | 游戏媒体文化之男性气概探索：文本结构与玩家诠释

张玉佩、邱馨玉社會學會社

张玉佩，台湾国立交通大学传播与科技学系教授，研究领域为传播与数字游戏、性别与新媒体、媒体文化、阅听人与流行文化、网络社群及游戏文化等。著有《玩暴力游戏的女孩》（2017）《论〈喀报〉的传播媒介特质》（2017）《穿梭虚拟世界的游戏少年：他∕她们的社会资本之累积与转换》（2013）等。[图源：dcat.nctu.edu.tw]

邱馨玉，撰文时为交通大学传播研究所硕士，研究兴趣为性别研究及在线游戏。详细资料及作者图暂缺。

摘要

男性气概是潜藏在媒体暴力表象下、关键性的社会文化要素。有鉴于数字游戏为当今媒体暴力研究焦点与青少年热门的男性气概探索场域，本文之研究目的，在于从文本结构与玩家诠释出发，探索数字游戏文化下的男性气概运作机制。研究采取文本分析与深度访谈作为研究方法，文本分析以在线游戏《仙境传说》游戏文本与相关产业论述（官方刊物与媒体广告）为主，并深度访谈20位游戏玩家的游戏经验与诠释。

研究结果有二。第一，在游戏的文本结构方面，游戏叙事的文本故事、媒体论述与互动性特质，遮掩以数值霸权为基底的游戏规则，同时也合理化游戏行为的暴力系统。第二，在男性气概再现方面，男性身体被遮掩与忽略，转而强调、彰显战斗的内在能力，而作为主要对立客体的女性则以极度夸张的性欲化形象再度被塑造成为媒体凝视的焦点；原本在游戏文本中被淡化的男性情谊，却在玩家的游戏互动过程获得增强。最后，本文提出，暴力，应重新视为一个空洞的符码，不只考虑其外延义所产生的媒体效果，应重视置于文本脉络之内含义的定泊过程，在阅听人玩家的日常生活脉络中予以诠释。

游戏文本叙事框架与男性气概再现

游戏文本的叙事框架，再现游戏世界预设的男性气概理想典型，也成为玩家探索、发展自我风格的基本依归。依据叙事的三大要素场景、情节与角色的分析可以发现，游戏世界的场景以战斗、对抗为主，情节则是依据玩家的任务行动的选择安排串连而成，玩家并藉此任务行动的进程、累积虚拟化身的数值人格而建构游戏角色；男性气概的再现机制，在此游戏叙事框架下酝酿发展，并藉此而获得增强与极化的展现。

一、游戏文本叙事框架

游戏的文本叙事框架，由场景空间、角色功能以及行动情节等三个要素建构而成；其中，数字人格与阶级结构的特质，是游戏有别于其他传统文本最显著的特质，也建构游戏活动的基础规则。

1. 对抗为主、社交为辅的游戏场景

仙境传说的场景同时存在中古北欧神话与当代信息革命的传统现代冲突；前者，以信仰崇拜、效忠王室建构神圣战场的游戏氛围，而后者则强调科技与人性的合作与冲突，凸显科技在物质效益上的正面理性价值，与科技知识可能带来的疯狂反面结果。

在上述场景设定出以“对抗”为主、“社交”为辅的行动规则。对抗的场景包括“人与环境”以及“玩家与玩家”间的对抗。前者包括野外狩猎与迷宫地下城任务，玩家藉由猎杀怪物与捡取宝物来累积经验与提升等级，玩家间也经常以团队合作的方式共同对抗充满怪兽的场景。而后者则包括个人对抗赛与公会团体对抗赛，公会团体对抗的场景有助于滋养游戏社群的成立。社交场景则包括旅馆、教堂、商店、冶炼场所、职业训练所等场域，提供玩家“安全”（没有怪兽与敌人）休憩、买卖物品与聊天交际的场所。

图为《仙境传说》官网宣传图及微博宣传图。[图源：ro.com, weibo.com]

2. 数字人格的游戏角色

游戏角色虽然可以分为由计算机人工智能操控与玩家操控，但是两者均是以量化的数值呈现能力与等级。计算机人工智能的角色，包括怪兽（robots或称mobile objects）、机器人（non-players characters，NPC）、宠物等，怪兽提供玩家征服与挑战的对象，而机器人与宠物则协助玩家在游戏世界里的行动与扮演陪同游戏的任务。

玩家操控的角色，即是一般所称的虚拟化身（avatar），以外观、基础等级（生命特性）和职业技能等级（生存技巧）具象化方式建构玩家彼此之间的差别；除了名字与职业之外，其余身份内容皆以数值标示。数值能力建构游戏世界里上对下的阶层制度，也形成玩家对自己角色的基础认知。如前述互动性的探索指出，玩家在跨越与机器结合的“模控”门坎之后，沉浸感会随着时间与身体的不适应性削弱（功能互动性），渐渐以直接干预的方式进入角色的培育与养成，互动性地建构故事人物关系（直接互动性）。

3. 任务行动组合之情节

游戏行动的同时叙事特质，玩家行动不只是串连故事情节，亦建构故事的时间节奏，故事叙事线由此开展。虽然游戏行动是玩家自由意识选择的安排，但是游戏系统以“任务”型态规范、限制与激发游戏玩家的行动；换句话说，玩家行动是被限制与结构在游戏严密的设计系统之下。

在游戏世界里的玩家行动，可以区分为个人能力培育、战斗活动、社交活动等三种。玩家在游戏世界里接受职业训练与狩猎，提升自己的生存能力（能力培育）；藉由参与战斗活动，建立自己的声望，参与游戏内的政治事务（战斗活动）。此外，玩家在游戏世界内培养人际关系，获得协助、资源与情感扶持的管道，活动范围包括社交、交易与家庭构成，分别代表协助、资源取得与情感扶持三端（社交活动）。

二、游戏文本的男性气概再现

游戏文本里的男性气概再现，以身体、暴力与对立客体为主要的彰显方式，男性情谊则被以淡化的方式处理。

1. 身体：性征显露为成长标志

仙境传说对于男性身体的塑造，充满着极化的形象元素。所有的男性虚拟化身，均有着单一的美学标准，虽然男性角色外型往中性化游移（深邃的大眼睛、纤细的腰部、长腿、“七头身”比例），但结实的肌肉是不变的性别象征。

在游戏世界里，角色会随着玩家的经营而逐渐成长，但是其成长的过程，却存在以“性征的显露程度”作为标识，等级越高的玩家，拥有越明显的性别特征；男性角色越来越高大勇猛，女性角色则越来越风骚性感。性征的显露，亦伴随着服装外貌的设计。基本上，男性服装注重实用，女性服装注重性感；男性角色的服装强调实用性，忠实呈现其穿着的防具和配戴的武器，并以盔甲、长裤突显身体肌肉曲线；而女性角色强调第二性征，短裙、短裤、低胸上衣与吊带网袜为重要的衣着符号，藉以衬托丰满胸部、细腰与翘臀。根据绘图团体成员于官方月刊表示，两性对立的衣着设计，是基于商业的考虑，根据玩家期望所设计出来的结果（官方月刊36、38期）。

图为游戏职业之一：魔剑士的官方职业介绍界面。[图源：ro.com]

除了透过衣着设计所显露的性别特征等静态身体形象外，游戏预设的肢体语言亦呈现和传统性别刻板印象一致的取向。在角色的坐姿上，表现出性别对于身体的认知态度。男性角色通常采取跨坐或盘腿而坐、双手外张的开放姿势；而女性角色的坐姿常以双腿并拢的跪姿为主，并将双手置于双腿上，或双手相握，呈现保护私密处的姿势。在战斗准备姿态上，男性手持武器、擞动肩膀并激动喘气，女性则是扭动腰臀、晃动胸部。

图为《仙境传说：守护永恒的爱》手游续作官方宣传片截图。[图源：ro.com]

2. 性别化的暴力展现

攻击、战斗等暴力行为，是游戏玩家培育角色能力的基础活动，如前述对于场景空间与行动情节的分析指出，游戏世界是以战斗为主、社交为辅所建构出来的世界。据此，无分男女，凡是角色都具备有战斗的技能，暴力行为是无可避免的活动。然而，暴力行动的攻击潜能与特质，却出现性别化的差异。

男性角色的攻击，以理性、幽默与团队合作为主，以男性角色吟游诗人为例，他的“冷笑话”技能，可以使敌人冰冻、无法移动，而其技能文本也透露出勇于战斗，以及对女性身体产生具侵略性的想象，如：

每天都要推倒萝莉，身心才会健康...
你这未能推倒萝莉的废材给我收声啊~~
小服快长大露大腿给我看~
艾丽斯！！乖乖让我推倒吧！！（奸笑）
（吟游诗人之冷笑话技能文本）

相对于男性的幽默与理性，女性的攻击显得非理性与情绪化的特质，重视感情宣泄胜于战斗。相对于吟游诗人冷笑话技能，同等阶级之女性角色舞娘拥有“惊声尖叫”的技能，尖叫技能文本内容充满着大量的惊叹号：“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因为我爱你！我爱他！这是罪吗？！”而歇斯底里的女性情绪也成为攻击的方式之一，例如技能文本内容所述“你碰我的话……我就哭给你看！！”

3. 淡化处理的男性情谊

游戏世界对于男性情谊的观点，展现在游戏任务文本之中。任务，是玩家行动的基础构成单位，玩家点阅任务文本内容，从认识自己身处的位置、应扮演的角色以及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在仙境传说的任务世界里，男性情谊展现在冒险犯难、勇气测试、外冷内热与团结同盟等行为上。以“好朋友任务”为例，三个结盟的主角，在违抗长辈的警告下，彼此结盟、誓生共死，藉由打败怪兽的冒险犯难来共同追求英雄潜能的发挥；种种行为，呈现出传统的男性情谊展现。但整体而言，游戏文本的叙事故事，出现男性情谊描述部分稀少，71个任务文本仅有1个强调以男性情谊为主的任务工作（1%），因此，男性情谊部分的男性气概再现，在游戏叙事文本被以淡化的方式处理。

4. 对立的他者：“待征服的性感女神”与“受豢养的驯化女仆”

在异性恋主导的游戏世界里，女性是男性气概主要的客体化对象。除了玩家角色外，仙境传说的女性故事角色（包括怪兽、NPCs与宠物等），可以概括分为两类，分别是“待征服的性感女神”与“受豢养的驯化女仆”。

第一类“待征服的性感女神”，经常出现在任务文本与怪兽角色。以女神颈链任务的菲依雅女神为例，她为了换取宝石首饰，而同意与四个矮人发生性关系，其任务文本充满着性欲的暗示，如“四矮人工匠密语……我们幸福了四天四夜”。而游戏世界的女性魔物，亦迎合异性恋父权体制对于女性身体的征服幻想，如金字塔迷宫的怪物蛇女伊丝，拥有裸露的乳房和不断扭动的臀部，在展现性魅力的同时，也以“扭腰摆动”与“柔声吟叫”来回应玩家的征服快感。

第二类“受豢养的驯化女仆”，则出现在NPCs角色与宠物系统。NPCs是导引玩家进入游戏系统的主要媒介，仙境传说最大宗的系统服务“卡普拉服务人员”，是一组阵容庞大的女仆团队，白色花边围裙与褶边头巾是女仆装的标准配备，她们确保玩家受到帝王般的服务。此外，仙境传说的宠物系统中，70%是女性宠物，而宠物对白文本里，也突显“追求美貌”、“服侍主人”的宠物思维。女仆与宠物，共同造就男性的主导气势与英雄气概。

游戏媒体论述与男性气概再现

游戏世界对于男性气概的再现机制，不只是存在于游戏文本之间，也同时在游戏营销的媒体系统中运作。透过游戏周边产品、游戏官方月刊以及游戏电视广告等论述系统的分析，本文发现，相对于游戏文本的数字人格、战斗升级系统、性别化暴力等男性气概的再现，游戏媒体论述强调透过“女性”作为对立他者的柔性、感性论述来建构男性气概。

游戏文本叙事框架所建构出来的世界，可以描述如下：赛伯空间里充满危险与挑战的对抗场景，玩家透过不断的战斗（任务行动）来建立自己的数字人格，游戏社会也因此透过数值系统建立量化的阶层体系。我们可以称此游戏世界为“理性化的暴力体系”。于此，“暴力战斗”被视为是玩家生存的基本技能，在套上“性别化”的外貌（如极化的两性身体与角色功能）后，男性气概以强壮威猛、攻击性、理性幽默、高阶领导等作为彰显方向。但是，相对于游戏文本，游戏媒体论述则模糊“战斗”与“攻击性”等文本建构之男性气概特质，转而以强调“情感”等柔性主题；换言之，男性气概里的理性、攻击、战斗特质不再出现在游戏媒体论述里，转而以感性主题与“性欲对象”（对立的客体）为要点。

一、“浪漫情感”包装“战斗暴力”

仙境传说的角色发展与游戏主要活动，是基于以数字为建构基础、暴力为修练途径的游戏行为；然而，在游戏代理商的营销主题，却多半以感性要求为主。

仙境传说自2002年于台湾发行至2007年为止，共进行12次改版，而其改版主题的标题，充满着浪漫、感性与梦想的爱情词汇，例如爱情、情人、梦幻、梦想、花嫁、天使、甜蜜等；原属暴力的战斗活动，都被此种浪漫的情感词汇给包裹着。以第12次的改版为例，原始改版目的在于导入忍者和神枪手二项新职业，游戏内容亦以此二项职业的暴力技能为号召，但总标题仍冠上“爱情”与“甜蜜”，以淡化游戏内容本身的暴戾之气。

此种以“浪漫情感”包装“战斗暴力”的做法，不只出现在改版主题，相随而来的改版平面广告、营销活动、实体安装光盘和周边产品命名，亦同样充满着感性词汇，例如将改版光盘组合命名为“幸福展翼包”、“甜蜜99包”，将明信片收藏本命名为“甜蜜酷卡包”，以及将笔记本组合命名为“幸福记事包”等。此种包装与转移的作法，以感性建构仙境传说的媒体形象，减低游戏本身的杀戮战斗等氛围，也因此使得媒体形象与实际游戏内容产生落差。

二、清纯与冶艳并置的女性图像

以男性为主要要求对象的商品广告中，女性身体经常成为主要的展现对象，数字游戏的商品广告与营销活动也不例外。特别的是，数位游戏商品的虚拟特质，让女性身体同时并置“清纯”与“冶艳”等两种形象，“清纯”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的女性代言人形象，而“冶艳”则出现在游戏文本里的怪兽、NPCs与官方月刊里的虚拟角色绘制。两种看似矛盾的女性形象，其实是共同建构异性恋父权体制下、男性气概里对于欲望客体的想象。

首先，女性代言人的电视广告分析可以发现，广告内容与游戏内容并无关系，场景是与游戏世界迥异的现代社会，穿着现代服装的女性代言人透过故事情节表达都会女性的心情故事。以萧亚轩代言之第8次改版广告为例，广告内容于游戏内容新增之“竞技场”毫无关系，反而是呼应该次营销主题“PS.你今天微笑了吗？”，传达对于和平、乐观与欢笑的渴望。所有游戏电视广告之女性代言人形象，共同指向清纯、乐观、温柔且爱好和平的女性形象。

然而，在游戏虚拟世界里所建构的女性形象，迥然不同于女性代言人的清纯，官方月刊的封面女郎清一色以冶艳著称。八成左右官方月刊以虚拟女性角色做为封面女郎，皆共同强调丰胸、细腰、长腿的身体美感标准，此项身体美学标准与游戏世界中对于女性角色的设定相呼应。此外，虽然在游戏世界里以战斗为主，但封面女郎却少有战斗姿势，反而以扭腰舞蹈、托腮微笑等肢体动作散发出性吸引力。

以第27期《e-joy ROxRO》封面为例，女战士的装备与衣着，用来衬托其性感而丰满的身材，胸罩几乎无法遮掩的半裸乳房成为封面视觉焦点，加强对于理想女性身体标准的期待；相对于第36期《e-joy ROxRO》封面的男性战斗怒颜，清一色的温柔笑脸将女性定位为清新可人的接待者。

三、数量稀少但拥有主导力量的男性形象

在柔性浪漫爱情的游戏营销基调下，爱恋的两性关系被突显出来，其余的人际关系（如家庭亲子、同性同侪等）均被排除，也因此，男性情谊在此种男性气概的论述框架下，几乎消逝。此项论点，与游戏文本叙事分析的结果相同。

由于男性气概的刚硬特质与游戏媒体论述基调不符，也使得男性角色出现在媒体的数量较少，只有21%的官方月刊封面出现男性角色，男广告性代言人也仅出现过一位。相对于女性角色的矛盾性欲特质，媒体论述系统下男性角色特质较为一致，分别是电视广告男性角色展现之“内敛的主动决策者”与男性虚拟角色表现之“拥有战斗力之强健男儿”形象。

在游戏电视广告的英雄美人传说中，男性角色扮演着体贴、少言、面无表情、坚贞而愿意自我牺牲的主动行动者角色。游戏文本发展出之“男主动、女被动”的叙事公式，在电视广告则演变为“男牺牲、女等待”的情节公式，“日夜恋人篇”、“梦想天空”与“守候永恒的爱篇”等广告内容都重复出现类似的情节。女性在故事叙事安排下均扮演默默接受命运安排、等待爱情与他人照顾的角色；而男性则是主动改变命运、推动爱情与情节发展者，他们皆具有内敛与理性的特质，鲜少激动面部表情特写。

在月刊封面与平面广告的男性角色，多是根据游戏内容绘制的虚拟角色，他们呼吁着游戏文本叙事分析的结果，均展现出强健体魄的战斗角色，其姿态多呈现施展拳脚、挥舞刀剑或呈防御姿态的形象，与封面女性角色多半双腿并拢、跪坐、眨眼诱惑和托胸等展现性吸引力的姿态大相径庭。

整体而言，无论是电视广告、平面广告或月刊封面，男性角色所展现的男性气概是彼此互补、相互融合的，均共同属于传统保守主义下主动、强健、具战斗力的决策者形象。

玩家诠释

透过游戏玩家的访谈发现，游戏媒体文化里，男性气概的能力是与暴力相互结合；而原始在游戏文本中被淡化的男性情谊，却在游戏互动的过程中，获得增强。不变的是，女性依旧成为衬托男性英雄的对立他者角色。

一、能力与暴力结合的男性气概

虽然Mackinnon（2003）认为，身体作为社会实践的客体，男性身体的塑造如肌肉、性器与衣着，都是形塑男性气概的关键角色；但是，对于男性玩家而言，“能力”才是男性玩家们建立认同、辨认彼此身份位阶的首要依据，玩家们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神，投入角色能力的培育，让自己享受高人一等的成就。

多数男性玩家表示，角色的能力是他们重视与投注的关键。M13与M15的说法，代表着多数男生的心声，M13说：“男生花很多时间培育自己的角色，喜欢比装配、比等级，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M15则提出：“能力较强，可以受到尊敬。”换句话说，男性玩家重视角色的能力胜于外貌长相。此点，与文本结构的研究相符，角色的外貌需强调功能实用性。

然而，此处之功能实用性，在目标导向的游戏机制之下，与暴力能力相互结合；武器与装备以攻击力或防御力作为比较的依据，让男性玩家骄傲地对外展现的，往往是“高级的武器（即杀伤力很大的武器）”与“高度的技巧”。热爱CS的玩家M1操控枪击的策略与方法显现玩家的实力，而且是“杀越多越爽”；M7在访谈中亦曾描述，他与男性友人之间正在有计划地锻炼、培养公会人才，要以“杀人杀得很凶的精英公会”作为前进目标。

因此，在量化导向的等级制度之下，男性玩家重视能力与暴力结合，共同成为男性气概形塑的基础；男性玩家以此建构自身角色，也以此作为与其他男性朋友间的竞争依据。周游多款游戏的玩家M8表示，他现阶段选择黑色阴谋的原因，是为的与同学“较劲”，因为班上有五、六位同学玩得很嚣张，在班上高谈阔论，因此，他也进入该款游戏，在短时期内“冲等、升级”，以享受比他人强的感觉。

二、“练功”成为男性情谊发展的管道

相对于在游戏文本中被淡化处理的男性情谊，男性玩家在现实世界里的“练功”行为，却成为男性情谊发展的重要管道。几乎所有的男性玩家均描述，现实生活里的其他男性玩伴或友人与其共同游戏的经验，多数男性玩家进入游戏世界，都是由现实生活里的玩伴一同陪伴进入，包括兄弟、表兄弟、同学、朋友、邻居等，游戏世界对他们而言，如同另一个玩骑马打仗的场域，只不过现实世界里的木剑换成虚拟世界里的宝剑，而游戏的场所从现实巷弄转移到网络空间。在这个转移的过程中，男性情谊仍旧持续发挥对男性气概的影响力，网络更是跨越物质空间的限制，让玩家们可以在疏离的个别空间持续互动。

据此，伴随男性玩家游戏的伙伴，以现实生活男性同侪居多，而多数对此种“哥儿们”间互动的情谊，感到相当快乐与兴奋。受访者M1描述其对游戏同伴互动的期待，他说“我每次回去、行李放下第一件事，就是去表哥那边玩电动，玩到天昏地暗都不会回家（面露微笑）”。与同学共组公会的M7表示，其对游戏的选择是依朋友而调整，他表示“只要跟同一群好友玩游戏，因此不同的游戏玩起来都一样好玩，可以一起聊天、练功，如果他们想要选择别款游戏，他也会想要试试看”。

由于在线游戏被视为是男性情谊发展的重要管道，男性气概里的“讲义气”也同样出现在玩家间的互动描述。在练功过程中，男性玩家强调应该要“济弱扶倾”，帮助较弱的队友培植实力；而朋友间应该要共同成长，不可“自行偷练”；出团的过程中，更不可以抛下队友。由于男性情谊间的人际羁绊，成为男性玩家难以离开游戏世界的主要因素。

相对于男性玩家，女性玩家在现实生活里的玩伴却相当稀少。一方面，现阶段在线游戏的设计与发展多以男性玩家品味为主，较少针对女性玩家设计；另一方面，网络被视为是不安全的交友环境，多数女性玩家都曾经受到其他友人的警告：“交网友很危险”、“与网友互动很白痴”等。F1与F3皆曾表示，因为“女生比较少玩游戏”，她们无论高中或大学，都很难找到女性朋友一起玩游戏，她的游戏行为反而被同班女生因此而视为异类。因此，女性间的情谊，较少出现在游戏世界。

三、对立他者：性别刻板印象的延伸

如同前述游戏文本与媒体论述的分析指出，女性角色在游戏世界里，复制传统男强女弱的性别刻板印象；扮演女性角色，可以获得较多的关注，被搭讪、问候等人际互动较多，也可以获得较多练功升级方面的直接帮助。多数男性玩家认为，在游戏世界里应该主动给予女性帮助与建议，此种帮助可以获得较高的成就感，而宝物、装备等资源馈赠，更可以做为男性气概的表现。而女性玩家则将男性主动示好的态度视为“理所当然”，所有女性玩家受访者均不避讳曾经受过男性玩家的帮助。此种男强女弱的互动方式，延伸到极致，即是张玉佩、吕育玮（2006）所称之“公婆制度”，男、女在游戏世界里依循着夫妻模式而建构出相互依赖的关系，女性提供温柔可人的陪伴，而男性提供武力保护与宝物的馈赠。

由于此种性别互动的权力关系，使得男性玩家“羞于”承认曾经进行性别转换的经验；因为扮演女性，仿佛就是扮演弱者，依赖他人为生，而自己的能力也相形削弱。在本次的访谈过程中，男性玩家们多数表示“不耻”于扮演女性角色来骗取宝物的行为，M7甚至表示，如果发现互动的女性角色是由其他男性玩家扮演时，会觉得“很无耻、很贱”。于此，女性角色再一次复制传统媒体文化里之对立他者的角色，用以衬托、辅助男性气概的英雄之姿。

*本文选自《游戏媒体文化之男性气概探索：文本结构与玩家诠释》，原载于《传播与社会学刊》2010年第12期。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进行了繁体中文-简体中文转换，并删去了注释，敬请有需要的读者参考原文。

**封面图为《仙境传说：新世代的诞生》台湾区广告（教室篇）截图。[图源：bilibili.com]

〇编辑：J.Y.H. 〇排版：O泡

〇审核：悦怿 / 多肉

〇专题策划人：松鼠

更多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