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货车司机因被罚款服毒自杀。事件曝光后,卡车司机这一群体的劳动过程和生存状态引发了舆论关注。与外卖骑手相似,卡车司机的劳动过程高度原子化,没有固定场所,充满不确定性。劳累、危险、提心吊胆是他们工作的常态,而企业、人情关系、制度政策等也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把卡车司机“困在系统里”。他们成为互联网经济生态链上的弱势群体,只能默默接受不合理的定位规则和罚款制度。在日常生活中,大众享受着极速的物流配送,却鲜有人注意到这个数量庞大的劳动群体所承载的压力。国内关于卡车司机的研究并不多,本次专题推送仅是一个开始,望能引发读者对于该群体的关怀和更多思考。通过以上四章的描述、比较与分析,我们展示了男性卡车司机配偶卡嫂的劳动与生活。从样本数据与访谈资料综合来看,卡嫂大多是30~50岁、以初中学历为主的农村女性,她们较为了解丈夫的工作,大半留守在家,少数上车陪伴,有的在留守与跟车之间转换。大多数卡嫂对婚姻的评价较高,对自身社会位置的判定较低,在自我认同、自我意识等方面存在分化。大多数卡嫂对于公路货运业的前景信心不足,不希望丈夫继续从事卡车司机的工作,更不想让子女进入这个行业。
根据“是否跟车”,我们将卡嫂分为两类:留守卡嫂与跟车卡嫂。留守卡嫂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负责家中诸项事务;跟车卡嫂大部分时间跟在车上,负责照顾、陪伴丈夫,并参与货运过程的相关工作。留守卡嫂与跟车卡嫂的分工不同,生活状态也相差许多,但二者仍然存在许多共性:都在“留守还是跟车”的选择中徘徊不定;相比于丈夫更多地负责家庭的管理、家庭关系的维持和子女的教育;进行多元化的劳动;根据家庭的需求塑造个体的性别角色与生命周期;认同、成就、维护丈夫的男性气质;进行以担心和忍耐为主的、大量的情绪和情感劳动;身体与再生产或多或少被卷入丈夫的劳动过程;等等。总的来说,在卡车司机家庭中,卡嫂扮演着多重角色,她们既是家计的管理者与支配者、子女的教育者,也是“车”与“家”之间的桥梁、家庭关系的维持者,有的跟车卡嫂还是生产劳动的组织者。《卡车司机调查报告No.2》书封。[图源:douban.com]
为了更好地分析、解释卡嫂的劳动与生活,我们提出四个关键性的概念——“双重家计”、“隐性劳动”、“身体规训”与“角色互构”,作为结论。第一,“双重家计”与“男主车、女主家”是卡车司机家庭夫妻性别分工的主要特征。“双重家计”指的是车、家分离的家计分工状态,与“男主外、女主内”的性别观念相结合,演变成“男主车、女主家”的具体形态。相比于跟车卡嫂,留守卡嫂与丈夫的分工更多地呈现“双重家计”的分离特征:对于有工作、有收入的留守卡嫂来说,“车上的家”与“留守的家”各自独立、并行不悖;对于无工作、无收入的留守卡嫂来说,虽然“留守的家计”其收入来源于“车上的家计”,但是卡嫂主要负责的家中财务管理与丈夫主要负责的车上财务分配仍然是相对独立的。跟车卡嫂虽然与丈夫共同管理“双重家计”,但是丈夫仍然主要负责车、卡嫂仍然主要负责家,只是分离程度更低一些。“双重家计”在车、家地理位置分离的基础上加入了性别分工的元素,因而更多地展示出家庭分工的性别特征。同时,家计分工还体现出卡嫂与丈夫关于决定权的分工状态,是了解卡车司机家庭内部夫妻关系的重要概念。第二,关于跟车卡嫂的劳动,其最重要的特征是“隐性劳动”。“隐性劳动”特指在私人家庭的家务劳动分工之外,出现在公共领域的生产过程、被隐形化了的女性劳动。“隐性劳动”的主要表现是:在“跟车”、“陪伴”、“打杂”和“帮忙”这一类模糊不清、过于简单的劳动指称之下,卡嫂跟车却从事着长时间、高强度的综合性劳动,这个繁杂的综合劳动体包含体力劳动、脑力劳动、情感劳动与情绪劳动等。“隐性劳动”的隐形化特征伴随着卡嫂自身与整个公路货运业关于“开车中心化”与“陪伴边缘化”的意识形态,又与卡嫂本身的劳动性质息息相关:其一,跟车卡嫂的劳动是一种碎片化的辅助劳动,并非显性、连续的劳动过程,因而劳动时间与劳动强度很难被体察与量化;其二,跟车卡嫂的劳动常被标签化为家务劳动的延伸,而女性的家务劳动在私人领域本身就有被隐形化的倾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跟车卡嫂的劳动表现出女性无酬劳动对于男性有酬劳动(他雇司机)的替代,这种替代完成了劳动从男性到女性、从“家外”到“家内”的转变,也完成了从“价值有形化”到“价值无形化”的转变。一言以蔽之,这种性别化的替代劳动掩盖了跟车卡嫂的劳动价值,以“陪伴”与“家务劳动”的名义将之消解,并通过卡嫂自身的认定与叙述变成整个行业的共识。
图为帮助疲惫的丈夫驾车的卡嫂。“跟车卡嫂”在帮助丈夫分担“厨师”、“打杂”、“货物装卸”等职责的同时,有时甚至成为了另一个驾驶员。[图源:baidu.com]
第三,卡嫂在跟车过程中,需要规制与训化女性的身体,以适应相对男性化的公路货运生产实践。“身体规训”包括日常规训、孕期规训与生理期规训,最基本的表现是:适应熬夜、饮食不规律、少喝水、憋尿、不能洗澡等情况,以及在孕期与生理期忍受身体无法被满足基本需求的状况。许多“身体规训”不只是卡嫂独有的,卡车司机也同样要规训他们的身体。不同的是,整个公路货运生产的形式、过程与节奏是按照男性化的身体设计的,因而卡嫂的女性身体在性别差异的语境中面临的困境更大,需要规训的范围更广、程度更深。“身体规训”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威胁卡嫂的健康,其规训结果也表现出跟车劳动的异化特征:许多卡嫂描述的“身不由己”与“不由自主”。卡嫂的“身体规训”实践不是权力-惩罚意义上的规训,也不是文化-适应意义上的规训,而是生发于劳动过程、具有性别意义的规训,因而是一种独特的身体规训形态。第四,在卡车司机家庭中,存在一种丈夫与妻子之间互相建构男性气质与女性角色的“角色互构”。“角色互构”的概念解释了“双重家计”、“隐性劳动”与“身体规训”背后的性别意涵。丈夫的男性气质植根于卡车司机的职业特征,是他们艰苦劳动的内在动力。丈夫辛苦劳累的高风险工作、家中经济支柱的地位与传统的性别观念一起影响了卡嫂对于女性角色的建构与选择。因此,卡嫂一般会以家庭需求为主要出发点安排自己的生命周期、职业选择与生活状态。同时,卡嫂对于丈夫男性气质的理解,经历了从“崇拜”到“心疼”的心理过程,她们认同丈夫“一家之主”的地位,也认为开卡车更适合男性,但是她们也深刻意识到这份职业背后的艰苦、心酸与风险,因而卡嫂大多会主动进行“自我的边缘化”,将自己的劳动、付出都退隐于丈夫的光环之中。她们尽量不让丈夫做家务,并且总是让渡最终的决定权,一方面支撑、成就丈夫的男性气质,另一方面抚慰丈夫养家糊口的重压。除此之外,卡嫂还作为背后的力量推动卡车司机的组织化与团结,以提升丈夫在路上工作的福祉。因此,从经济资源来看,是丈夫在养家糊口;而从时间分配、“双重家计”、“隐性劳动”、“身体规训”与“角色互构”来看,卡嫂以更加隐形的方式支撑着丈夫与整个家庭。公路货运业是一个以男性为主体的性别化的行业,其中最核心的劳动被认为是卡车司机的运输工作。卡嫂作为卡车司机的配偶,无论是留守还是跟车,也同样付出了大量的劳动,创造出不易量化却至关重要的价值。通过“双重家计”、“隐性劳动”、“身体规训”与“角色互构”四个概念,我们对卡嫂的生活与劳动进行了梳理,也阐释出其背后卡车司机家庭内部的性别关系动力与卡嫂的女性角色特质。我们的研究表明:卡嫂不只是生产帮工与生活主妇,更是公路货运行业不可或缺的劳动者。作为男人世界中的女人,她们堪称日常生活与劳动中的无名英雄。*本文选自《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No.2》第五章,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删去了部分注释与参考文献,敬请有需要的读者参考原文。**本文已得到出版方授权,如有转载需求请与出版方联系。***封面为一位在卡车上为丈夫准备丈夫准备一日三餐的“留守卡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