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曦 | 技术与空间：纳西族乡土建筑的双线程演变

潘曦社會學會社

潘曦（1987—），浙江绍兴人。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现为北京交通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乡土建筑、建筑人类学、传统建筑工艺。著有《纳西族乡土建筑建造范式》（2015）等。[图源：icomoschina.org.cn]

摘要

该文通过对纳西族西部方言区代表不同历史时期的典型村落与建筑的调查，提出了纳西族乡土建筑类型演变的两条线索：建造技术与核心空间。建造技术对应房屋的围护结构，满足遮蔽风雨的需求，随资源、气候等外在客观因素的变化而变化，表现出适宜性和灵活性。核心空间对应精神信仰和秩序认知，满足使用者行为与心理的需求，与家庭结构、宗教信仰等社会文化性因素密切相关，表现出稳定性和持续性，也随这些因素在历史中的变化而发生变化。

纳西族乡土建筑的已有研究多以丽江古城为焦点（图1）。然而，纳西族分布广泛，其建筑除了以丽江民居为代表的瓦房外，类型十分多样。丽江改土归流（1723年）前“惟土官廨舍用瓦，馀皆板屋”。可见，纳西族广为人知的瓦房民居最早在18世纪末才开始逐步普及。本文希望通过调查丽江之外的纳西族，在空间和时间维度上扩展纳西族乡土建筑的研究范围，探究其演变的轨迹和内在机制。

图1 丽江民居

1 案例村落历史地理分析

本文的案例村落属纳西族西部方言区，代表了纳西族迁徙路线上不同的历史阶段。在此，先对它们的历史地理关系进行梳理。

李霖灿据么些（纳西族）象形文字的演变和发展，得出了民族迁徙的大致路线，并为诸多研究所印证。他认为，纳西族先民迁至木里一带时分为两支：一支迁徙到永宁、木里、盐源一带，形成了东部方言区；另一支从“若喀”（阮可）地区迁徙到北地（白地）一带，再经宝山、丽江、南山进入鲁甸一带，形成了西部方言区。西部的纳西族以丽江为中心，在明代向北扩张，势力一度进入香格里拉至芒康的藏区。

本文所选的三个村落：油米、白地和茨中均位于这条迁徙路线上（图2）。其中油米村位于“若喀”地域，是象形文字和东巴文化萌芽的地区。白地村位于“北地”区，是东巴文化成熟期的代表。茨中村位于德钦，是明代丽江纳西族向藏区扩张形成的村落。在这些村落的建筑调查中加入时间维度，把它们放在纳西族的历史进程中分析，就可以看到纳西族乡土建筑的演变轨迹。

图2 案例村落历史地理关系

2 案例村落建筑分析

2.1 油米村建筑分析

油米村位于无量河河谷，气候干热（图3）。这里居住着纳西族支系“阮可”人，属若喀地域。这里处于纳西族西部支系迁徙路线的上游，是东巴文字和经文萌芽的地区。

图3 油米村鸟瞰图

东巴文化萌芽于唐宋，而这个阮可村落至今保存着脚钻、刮刀和独木梯等古老的工具，这些东巴文字描述过的工具在其他纳西地区已经很少见了。村中20世纪中叶才引入框锯和推刨，而在中原历史上，框锯和平推刨在唐代和元明时就已普及了。

油米村的房屋均为土庄房（图4）。墙体为石砌、夯土、木楞相结合，石砌墙体多用于底层，木楞墙体多用于仓储空间。屋顶均为平顶，是在大梁上密排小料和劈柴，再覆以白土拍打而成。房屋一般为两层，一层关养牲畜；二层居住，屋顶可以上人，屋顶上设有祭祀东巴教胜利神的烧香台。

图4 油米村土庄房

居住层的核心空间是主室。室内有一颗中柱，称为“多硕日”（擎天柱）。柱子上方有一块垫头板，象征天，板下有云状的雕刻。房间北侧以中柱为一角设有火塘，内有两个三脚架。火塘角落里有锅庄石，为祖先之位，吃饭时首先要祭祀锅庄石。火塘上方悬有储物的木架，上方有天窗。木架上挂着猪膀胱，空气干燥时会鼓起，提示人们注意防火。

火塘空间的使用有严格的长幼尊卑秩序：靠墙两侧设有高约半米的木床，靠后墙的木床为尊，供男性使用；靠侧墙的木床次之，供女性使用。墙角设有神龛，是东巴祭司诵经的地方。男性和女性的木床均以靠近神龛一侧为尊，供长者使用。

2.2 白地村建筑分析

白地是东巴文化成熟期的代表，这里是东巴教公认的圣地，纳西族民间至今还流传着“不到白地，不算真正的东巴”的说法。方国瑜考证，根据白地的摩崖石刻推算，东巴什罗（萨勒）在11世纪中叶时就已经在白地讲经了；杨世光根据白地水甲村杨姓家系推断，白地形成村落可能有近千年的历史了。

白地村典型的院落包括正房、草楼和仓房三部分。正房为平房，是全家人起居、饮食的场所；草楼为二层，楼上堆放草料或做卧室，楼下关养牲畜；仓房也是平房，用于储藏。房屋均为双坡顶木楞房，建造时先以圆木垒叠成主体，上面架梁和椽，再覆盖房板，压上石块（图5）。

图5 白地一带的木楞房

正房通常坐北朝南，有两个开间，入口的开间放置碓子，是粮食加工区域，另一开间设火塘。火塘周围镶嵌有木板，中间安置三脚架，三脚架旁砌有祭祀五谷神的烧香台，下面埋着一个装有金银、五谷和海贝的碗（图6）。

图6 白地一带的木楞房室内

与油米村一样，白地的火塘靠墙两侧设有木床，位次按照性别长幼区分，以男性为尊：面阔方向的大木床供男性坐卧，外侧有老年男性用的扶手“阿普腊斥古”，侧面设有挂卧具的地方“古几早古”；进深方向的小木床供女性坐卧；墙角有神龛“格箍鲁”用于祭祀。房屋中间靠着火塘的一角立有中柱“每都”，意为擎天柱，悬挂祭祀物品，中柱下放置水槽。

2.3 茨中村建筑分析

茨中村位于澜沧江畔，是明代木氏土司向藏区用兵的时期由么些士兵建立的。之后木氏势力衰退，吐蕃军队南下，又有藏族来到茨中，此后又陆续有村民从各地迁入。茨中的纳西族既保留着对东巴教以及祭天、射箭等传统纳西文化的记忆，又在语言、宗教等方面受到藏族的影响，体现出两个民族文化的交融。

在建筑上，茨中许多纳西族使用一种“纳藏结合式”的建筑：下部先建一层或两层平顶土庄房，然后在房顶上建一层纳西式的瓦房。这样既有土庄房宽敞的下层空间，形成晾晒平台，又有坚固、美观、防水的屋顶（图7）。

图7 茨中村房屋

房屋的主室现已大多改成藏式，但20世纪80年代前，村中纳西族仍普遍使用本民族的火塘，其格局与油米、白地的火塘很类似：室内有一颗中柱，房屋一角有火塘，内设两个三脚架。火塘靠墙的两侧设有木床，分别供男性和女性坐卧。墙角设有一个神龛，用来烧香祭祀。这个布局同样体现了家庭中长幼尊卑的秩序以及东巴教信仰。

3 两条线索：建造技术与核心空间

从前文的分析中，我们可以总结出纳西族乡土建筑演变的两条线索：灵活多变的建造技术和相对稳定的核心空间。

3.1 建造技术的多样性

前文的三类建筑建造技术各不相同，是木楞房、土庄房和仿汉式瓦房三类建造技术的不同组合。

从文献看，木楞房是纳西族西部方言区最典型的建筑类型，其流行时间也很长。根据东巴经文的描写，在东巴文化成型时期纳西族就把木楞房作为本民族的代表建筑。直到18世纪，丽江仍然普遍使用木楞房。白地木楞房就是木楞房的典型例子。

土庄房是藏族传统的建筑形式，使用土庄房的纳西族多与藏族毗邻或交杂而居，他们的土庄房建造技术应当受到藏族的影响。

从油米村留存的东巴经书看，那里的土庄房由木楞房逐步演变而来，毗邻油米村的东部方言区和北地区都普遍使用木楞房，因此这里的土庄房应当是木楞房适应当地气候资源条件、结合土庄房技术演化形成的。油米一带气候干热，使用坡屋顶排水的需求并不强烈，平屋顶可以增加晾晒面积；另一方面，木楞房极耗木料，河谷地区伐木不便，生土石材更易获得。在这样的条件下，邻近的藏族土庄房技术为人们在当地建造居所提供了一个适宜的选择，纳西族借鉴这一技术也就顺理成章了。

仿汉式瓦房是明代开始出现在纳西族地区的。纳西族元代时尚 “善战喜猎”、“不以裸露为耻”，风俗与汉族迥异，明代时统治阶级就已经居于瓦房了，土司府邸甚至“宫室之丽，拟于王者”。

茨中村的建筑是仿汉式瓦房与土庄房的结合。茨中由纳西族于明代建村，保留着纳西文化，又位于普遍使用土庄房的藏区，为纳藏混居村。茨中的“纳藏结合式”建筑就是纳西族瓦房和藏族土庄房建造技术的结合。

3.2 核心空间的延续性

三个村落的建筑虽然建造技术各不相同，内部空间却十分相似（图8）：它们都以高床式火塘、中柱、神龛构成房屋的核心空间：火塘位于房屋一角，墙角设置东巴诵经用的神龛；火塘两侧设有木床分供男女使用，男尊女卑，长幼有序；房屋中央立有中柱，被称为 “擎天柱”。建造房屋时，用于中柱的这棵树木要挑选直挺茂盛、果实繁多的树，砍树时以树向东方倒为吉。房屋建成后，要请东巴择吉日举行盛大的生火仪式。

图8 三个村落建筑中的核心空间

这三个村落分布的地区包括东巴文化萌芽的若喀地区、东巴文化成熟的白地区、明代木氏扩张涉及的藏区，所代表的历史时期跨度非常大。可见，这种核心空间存在的时间很长，具有很强的延续性。

这一核心空间的延续性，与东巴文化的空间认知和父系社会的家庭结构密切相关。

（1）东巴文化中的空间认知

从流传时期看，这种核心空间的变迁与东巴教的兴衰密切相关。

白地和茨中直到20世纪中叶都还普遍使用这一空间，直到60、70年代世袭东巴逐渐消失、东巴教逐渐衰微，这一空间才逐渐消失。而油米至今仍普遍信仰东巴教，高床火塘式的核心空间也一直存在。

这种空间形式之所以与宗教信仰紧密依存，是因为该空间反映了东巴文化的宇宙认知。空间里的中柱在各地都被称为“擎天柱”，可见它被看作是支撑天地的象征。东巴经文多处记载，天地是由一座名为“居那茹罗”的神山支撑起来的，这座神山并非天成，而是人类的祖先修建的。在东巴文化的认知中，宇宙的结构是通过建造形成的，房屋的中柱可以看做是对远古时期建立天地秩序的模仿和重现。此外，火塘一角的神龛专供东巴使用，也可以看出这种空间与东巴教的紧密联系。

滇西北一带的许多民族都使用火塘，但大多为地面式火塘，在房屋中单独使用高床式火塘的只有纳西族。如果说地面式火塘与自然崇拜、祖先崇拜等原始崇拜相关，高床式火塘则与纳西族自身的文化身份联系得更加紧密。

（2）父系社会的家庭结构

三个村落都处于父系社会，以男性为尊，无血缘关系的异性之间有诸多避讳。因而房屋的核心空间也与家庭结构相适应：空间使用按性别严格区分，空间设置以男性为尊。

为了进一步说明，我们可以对白地的木楞房和摩梭人的木楞房进行一个比较。这两者的建造技术十分相似，核心空间却十分不同。白地的房屋中设一个火塘，而摩梭人的正房中设分供男女使用的两个火塘：女性使用的下火塘地位较高，供奉火塘神“冉巴拉”；男性使用的上火塘处于房屋一角，周围设有木床，分别供主人、客人和晚辈使用，墙角设置达巴（摩梭人的宗教）祭祀使用的神龛。相应地，室内也有两颗中柱，分别是男柱和女柱。这种差异鲜明地体现了家庭结构对建筑空间的影响。摩梭人的母系家庭中以女性为尊，因此两个火塘中以女性的火塘为尊。而白地为父系社会，空间也以男性为尊。

结语

本文通过分析三个代表纳西族不同历史时期的村落，提出了纳西族乡土建筑演变的两条线索：建造技术与核心空间（表1）。

表1 纳西族乡土建筑类型分析

三个村落的建筑在建造技术上各不相同，是土庄房、木楞房、仿汉式瓦房的不同结合。应用建造技术的目的是满足遮蔽风雨的基本需求，因此建造技术随着当地的资源、气候等客观因素而变化，表现出适宜性和灵活性，形式多样。

三个村落的建筑在核心空间上具有相似性，都以高床式火塘、中柱、神龛构成的空间为房屋核心。核心空间对应精神信仰和秩序认知，满足使用者行为与精神心理的需求，与家庭结构、宗教信仰等社会文化因素密切相关，只要家庭结构与信仰体系不变，核心空间就表现出强大的延续性。

可以看到，建造技术与核心空间的演变轨迹并不同步，它们是乡土建筑演变中相对独立的两条线索。但它们的变与不变，都是在应对使用者的需求。“形式追随需求”，建造技术和核心空间分别对应不同的需求，受到不同的因素影响，各自在历史中演变、发展，呈现出不同的状态。多种多样的建造技术与核心空间整合到一起，就形成了乡土建筑丰富多样的整体形态。

*本文原载于《华中建筑》2015年第12期。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删去了注释及参考文献，敬请有需要的读者阅读原文。

**文中配图来自原文。图5~6为谢罡摄，其余图表均为作者自摄、自绘。

***封面图为云南丽江一个村庄里身着纳西族服饰的居民背影。[图源：nicolyl.com]

〇编辑：阿葵〇排版：弥章

〇审核：O泡 / Y.H.

〇专题策划人：林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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