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飙(左上)目前在英国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担任教授。(相关阅读:项飙 | 全球猎身:一个陌生人的探险)[图源:sohu.com]
Yasmin Y. Ortiga(右上)目前在新加坡管理大学(SMU)社会学系担任助理教授。[图源:faculty.smu.edu.sg]
Manish Maskara(左下)目前正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攻读发展研究博士学位。[图源:soas.ac.uk]
Vyoma Dhar Sharma(右下)是牛津大学国际发展专业的博士候选人。[图源:qeh.ox.ac.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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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专题开启之际,新冠疫情已经在人类社会蔓延两年有余,长期的疫情无可避免地重塑了我们的日常生活。从公共卫生到文化人类学,研究者们从不同方面反思疫情对人类的影响、人类对疫情的应变,如危机、流动、疫苗、健康。此前,会社整理推送了“流行病的人类学研究”专题(【2021总目】社会学会社推文合辑(按专题))。相比此前的“流行病的人类学研究”专题,本专题希望能在这期待中的疫情末期,对此前疫情相关的人类学研究做简单梳理。因为疫情的复杂性,本专题试图将选文分在疫情的不同时间、空间中,希望让读者在疫情仍在反复的今日,有机会从不同文章中回看我们曾对疫情作出哪些反思。本专题的推文顺序也大致依照文章发出的先后顺序,不知从前往后看,是否也会映出各式观点在疫情前中后期的变化与不变。此外,本专题主要为中文文章和部分英文文章的中译,而英文文献中的相关文章还有待感兴趣的读者查阅。本专题的末尾是一篇发表于《自然》上的新闻稿,因为对疫情与人类社会的研究远不限于人类学与社会学。正如该文导言,“新冠疫情不仅在危机处理、知识传播、虚假信息方面给我们上了一课,它还改变了人们研究公共卫生问题的方式”。本专题只像一个引子,若读者由此启发对疫情的新的思考和行动,发表出来的文字或许也能更贴近“实践其所理论的东西“的人类学。思想市场的“疫论”专题开设“疫论·流动”子栏目,将在这个子栏目中陆续介绍牛津大学的“疫情与流动”论坛上的文章,该论坛是项飙主持的MoLab (Mobility, Livelihood and Health Lab) 项目的一部分,文章均由项飙策划与编辑,并与《澎湃新闻·思想市场》合作,经项飙重新编选后在本栏目刊发中译版。点击文末“阅读原文”进入“疫情与流动”论坛。不管是世界卫生组织,还是各国政府,还是公共媒体,都把2019年底爆发的新冠疫情描述为一个史无前例的历史事件。这次疫情的很多特征确实以“史无前例”的方式表现出来。但是究竟在哪些方面,疫情和历史经验截然不同?“史无前例”是审视疫情的有效视角吗?
“史无前例”的视角本身绝对不是史无前例。和以往经验的割裂,可能是我们现代社会,尤其是在进入到二十世纪末之后,一个非常普遍的历史意识。我们越来越觉得自己经历的很多事情是在人类历史上全新的。历史不再给我们提供前车之鉴、给我们提供下一步应该怎么走的指导,历史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突出我们今天跟以前如何截然不同。但是如果我们仔细去观察在疫情中间究竟发现了什么,特别是当我们聚焦一个具体的地方,一个具体的人群,我们可能就会看到很多所谓史无前例的事情以前一直在发生。比如,对因为疫情而不断不得不滞留在家的劳务人员来说,出国计划被突然打断、被迫滞留,是他们出国经验的常规部分。对那些在疫情期间为失业而不得不匆忙离开城市的打工人员来说,从劳动力市场突然抽身逃离也是他们在不断经历的事情。他们这么做,有的时候是出于主动的抗议,要用脚投票;有的时候是不得已,离开成为最后的一个自我保护的手段。在历史上,这种逃离有时候可以引起很大社会政治的转变。比如说,根据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的研究,大量在东南亚山区的少数民族,其实最早都是逃离者。所谓民族关系、中心和边缘的关系,其实是一个逃离不断而逃出来的一个社会事实。
在疫情期间我们所感受到的特殊性,其实可能不是真正的史无前例,而是把有过的各种打断集中起来而已。
打断是让我们无法在自己的经验当中感到延续性的突发事件。打断容易让我们把历史断裂,从而造成一种危机感。危机并不仅仅意味着困难,危机更重要的意思是说,我们对这种困难无法言说,不能在现成的政策工具里面找到来应对和理解这个困难的方式。所以觉得这种危机需要超出寻常、甚至超出法律范围的解决方案。
疫情本身是不是史无前例,是很难用具体材料证实或证伪的。更重要的可能是“史无前例”这种历史意识,这种断裂感。这种历史意识在实践中可能会有一系列效果。比如,当我们把一个事件处理为史无前例的时候,我们可能看不到这个事件是以前很多潜在问题的显性化,或者说以前相对分散存在的问题的集中化。我们的对应措施可能沦为就事论事的应急方案,而不是追根溯源去处理原来就存在的那些潜在的问题。反过来,应急措施会强化那种历史和实践被不断打断的感觉,从而在认识上进一步地隔断历史。在疫情过去之后,这些应急措施可能要么就搁置、被废弃,要么这种应急措施会自己形成带来一些想象不到的后果。而那些问题的症结依然不能解决。
面对疫情我们想到的不应该是如何尽快结束超越它,相反,我们也可以考虑把疫情做更长线的思考:把它真正放置到历史延续中考虑,而不是看作历史过程当中额外的事件;同时把疫情变成可以达到系统性有长期效果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