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W·加布尔雷斯(Patrick W. Galbraith)在东京的专修大学(専修大学)国际传播学院任副教授。在东京大学信息研究取得博士学位后,他又在杜克大学文化人类学取得了第二个博士学位。他的近期出版包括Otaku and the Struggle for Imagination in Japan(Duke
University Press,2019),Erotic Comics in Japan An Introduction to
Eromanga(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2020)及The
Ethics of Affect Lines and Life in a Tokyo Neighborhood(Stockholm
University Press,2021)。[图源:作者本人提供](特别鸣谢:除了授权本译文发布和提供照片,Galbraith老师还对译文作出了指正,在此再次感谢!) 专题导言 在当今内娱语境下,尤其在国家话语之中,“偶像”是由“粉丝”定义的,而关于后者的论述则常常强调其性别化、青少年化、城市化、消费主义的情感色彩。作为消费文化现象及集体情感模式,“偶像粉丝”的相关讨论已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直至今日,学界、大众及粉丝自身,对以其为名的情感经济仍需更深入的了解。 本专题中囊括的论述,对“粉丝”的观点、自我定位(positionality)及讨论语境各有不同,但大体持“反污名”的立场。头两篇引介其他学界的理论作品,后七篇则以中国内地语境的具体研究为主,聚焦粉丝的情感、消费与劳动。第一篇来自英语学界,虽非偶像语境,但其粉丝情感结构的阐释影响深远;第二篇基于日本偶像产业语境,对中国语境也有许多可参考之处。第三篇立足2011年,对较早期的内地粉丝研究进行梳理,并发出反本质主义的呼吁。第四、五篇语境类似,可对照阅读。第四篇是较早基于中国语境和情感经济视角,以李宇春粉丝群体为案例的研究。第五篇则以《超女》及《创造101》为例,以性别意识形态为焦点,勾勒近年选秀粉丝、情感经济与新媒介的发展。第六至七篇分别从“准社会关系”和“述行性”视角,探讨偶像粉丝的社会角色代入及扮演。第八篇聚焦粉丝情感经济与民族主义话语近年的流通现象。第九篇发表于2021年,审视粉丝情感在消费文化中的集体组织化和常规化,与逾十年前的第四篇遥相呼应。第十篇立足于2022年,对中国粉丝研究的核心概念与框架作出了阶段性的后向反思与未来指引,故列在最后作为总结,希望帮助读者进一步思考中国粉丝与情感经济的研究范式和议题变迁。
这就是为什么拉康认为女人并不存在,或者说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症状”而存在,为他的本体一致性而创造(Lamarre 2009,236)。在日语中有一个非常恰当的短语,sōzōsuru,意思是“想象”,但也与“创造”同义;想象是一种创造的行为,既是对他人的创造,也是对自我的创造。一个人追求对象,但在拥有它们的时候却又缺乏,这就助长了进一步的追求。托马斯·拉马尔(Thomas Lamarre)指出,“女人的不存在意味着,任何女人形状上的替代物在潜在意义上也不存在。无休止的替代之路不言而明。”(同上,241)。约翰·惠特勒·崔特(John Whittier Treat)(1993,364)认为,偶像所谓的“缺乏”使她成为可交换、处置的商品,与“日本消费资本主义的意指过程”相联系。虽然崔特指的是缺乏天赋,但似乎可以扩展一下他的观点:偶像缺乏自主的存在使她成为可互换、可抛弃的图像商品。 在这种消费资本主义的视野中,人们围绕着图像和物体追逐,获得即时互动的乐趣,而不一定要获得一个稳定的主体或观看位置。对象不一定有助于建立明确的主体位置或位置之间的转换。它们被定期、无休止地替换,甚至为了被重新创造而毁坏,从而助长资本的不断流动,情感依恋是多重、流动和局部的。在这个意义上,出现在无数媒体和物质形式中的偶像培养了深层次的依恋,却又被取代——这是开放式过渡(open-ended transition)和模式化消费主义之全球现象的表征(Szollosy 1998;参见Ivy, 2010)。Marilyn Ivy认为,在日本最常与此相关的两个形象是御宅族和少女(shōjo)。将御宅族和少女这两个概念性形象联系在一起的,除了两者在性别和年龄上的模糊边界之外,还有他们与“非生产性”(hiseisanteki)的联系,或与暂缓(再)生产活动的消费性愉悦的联系。“少女”文化的消费者在1970年代出现,新生的御宅族运动接踵而至。在1980年代,随着媒体和消费文化的进步,二者都加速发展,并以偶像的形式碰撞接触,男性(尤其是御宅族)被身为少女的偶像所吸引引,而偶像本身已经是消费者和可消费愉悦的一种虚构。 除了娱乐与消费,日本女性偶像组合在制作人的打造下,亦有表达社会话题的作品。图为AKB48于2016年发行的单曲《翼はいらない》MV,MV的拍摄以日本70年代学生运动为背景。[图源:biccaremra.com] 在体验图像的即刻性并以其自身方式与之互动时,(持有)碎片化、多重和变化的凝视是可能的。一个现成的例子是偶像的“写真视频”(imēji bideo)。写真视频最初是公司展示产品的一种方式,后来很快就被偶像产业所接受,用来展示女孩(而且明显保留了这种性别偏倚)。几乎所有的女性偶像,甚至有抱负的女演员也可能发布写真视频;它们很常见,甚至在日本的便利店就可以买到。这类视频以裸体起家,但现在是一种穿着衣服的色情的体裁(chakuero或chiraizumu)。观众通常在私密环境中独自从第一视角(即摄像机被定位为眼睛)观看偶像,介入她的日常活动。这有一种偷窥、窥探的倾向,比如看到偶像在床上或在洗澡。她不加粉饰、保持信任感、单纯,在(表演出的)毫无防备的时刻被观察,使观看者感到亲密无间。面部特写十分常见,这往往会增加亲近感(Dyer 1979,15-16)。偶像直接对摄像机(想象中的观众)说话,代表观众的回应可能以文本形式出现在屏幕上,或者以摄像机点头“是”或“不是”的形式出现。她看着摄像机(想象中的观众),在目光意乱情迷和羞涩避免眼神接触之间摇摆不定。如果还未穿泳装或内衣,她会在观众的凝视下脱掉她的衣服。每段视频包含多个“场景”,按主题、地点和服装区分(穿着比基尼在沙滩上散步,穿着女仆装在厨房工作,穿着睡衣在卧室醒来)。偶像几乎像娃娃一样出现,她的身体一成不变,即使她的环境、外表和角色都必须改变。在每个场景中,尤其是在在脱衣或穿泳装/内衣的情况下,偶像采取各种姿势和姿态,确保有足够的时间从多个角度观看。动作中穿插着对单独身体部位——-眼睛、嘴唇、手、腿、臀部、乳房的重复特写。镜头不会停留太长时间,聚焦后又淡出。镜头(凝视)和偶像的移动是持续性的,正如柔软身段的存在(图像)那样。 影像视频展示了几乎不可抗拒的视觉化冲动,即一种被琳达·威廉姆斯(Linda Williams)称为“对可见事物的狂热”(frenzy of the visible)的电影变态行为(Williams,1999),但没有对生殖器、插入或射精的描写。取而代之的是目光的不断移动,一种去中心化的色情。看脸的时间和看大腿的时间一样多,似乎是为了得到保证或认可。与我交谈过的大多数男人都强调这些录像是关于“纯洁”的,尽管有性的意味,他们很少把偶像照片或写真视频称为手淫材料——不管他们是否对着它手淫。他们可以得到或拥有用于此目的的色情制品,并能更有效地达到高潮;他们坚持认为,偶像媒体是不同的。他们对参与其中的乐趣有三种最常见的描述:(1)偶像(经常在轻松或富有异国情调的环境中出现)把我从紧张的一天中带出来,使我得到治愈;(2)看到年轻快乐的偶像(经常参与充满活力的运动,如跑、跳,和吃东西),使我充满活力(genki ga deru)。3)它让我看到偶像的成长(seichō o miru),使我与她保持联系和亲近(对长期以来在作品中建立起来的互文意义的怀念性消费)。粉丝们把偶像,以及他们与偶像的关系描述为“纯粹”(junsui)的。 这种纯洁也意味着偶像的某种贞洁或美德,它与性欲的互动方式十分有趣。为了保持偶像的“纯洁”,有必要将性欲从偶像身上转移到其他图像/物体上。与偶像的纯洁关系是通过用一系列可替换性对象,或拉马尔所说的“身体的软色情图像”(Lamarre 2006b,57)来维持的。这也被媒体对偶像的展示——例如,年轻的偶像在男性杂志上穿着泳装,旁边是穿着较少衣服(甚至可能是裸体)的成熟女性。这种将女性分割成纯洁和性感的做法我们再熟悉不过(Ueno,2010,42-47)。显而易见的是,虽然粉丝可能会关注一个偶像,同时对以不同女性为主角的色情作品进行手淫,有趣的是,写真视频提供了看似偶像身体的“软色情形象”,尽管如此,偶像仍然保持着她的纯洁(未受污染的)形象。这表明同一偶像的图像(或幻想)有可能相互分离。同样,一个人也可能可以有意识地关闭或拒斥威胁到偶像首位形象的互文联系。这似乎反过来说明了人们对(相对)稳定对象的欲望,这些对象鼓励情感依恋,提供安全、已知的幻想,这种欲望与资本主义的不断运动并不一致。 即使互动和快乐是直接、强烈的,作为图像的偶像在没有持续的替代物来唤起、支撑她的情况下也会消散。这导致人们购买印有偶像图像的照片、录像和其他商品(并被注入她的“灵魂”)。偶像可以以实体商品的形式被占有、处理、展示和收藏,但这还不是全部。安妮·弗里德伯格(Anne Friedberg)(1990,42)指出了对明星的“电影外的认同”(extra-cinematic
identification),即消费与他们相关的商品、并使这种联系在电影院外保持活力的需要。当偶像的形象出现在货物、商品和收藏品上时,它们以类似的方式使依恋变得可见、有形。消费有助于固定和合法化依恋(Hills 2002,171)。在个体生活中存在感的增加导致亲密感的生成。物品召唤意义,或协助想象。它们引导人们回到图像,把它们固定在原处(哪怕只是一瞬间),并使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更加真实。 图为前HKT48知名成员宫脇咲良的毕业纪念生写真,展示了在团时期穿过的打歌服。生写真简称生写,是日系偶像较有特殊性的一种周边,粉丝以购买、收藏、交换生写为乐趣。[图源:shop.hkt48.jp] 还有一种有趣的欲望,即希望有更多“真实”的痕迹——例如“生写真”(namashashin),或由粉丝拍摄,并在粉丝之中出售的偶像未经修饰的照片。这样的图片似乎更多地揭示了偶像的某些东西,粉丝们可以抓住,但又不足以显示她只是个凡人(这将破坏她作为偶像的绝对性存在)。这与丑闻媒体截然不同(见本书第二章)。其他“真实”痕迹的例子包括偶像签名的、被她亲吻过的(用口红标记)或喷洒她的香水的照片——这些都会赠予(或卖给)死忠粉。如果图像本身还不够,那么它可能会与偶像的一件旧服装搭配,供重度收藏家使用,两者也可以结合起来作为“服装卡”(ishō kādo)。在此处,一块碎片被嵌在一张卡片大小的印刷照片中,照片上是穿着该服装的偶像;卡片上画有一个箭头,表示该碎片的位置。卡上有一个小窗口,可以看到或触摸到嵌入的布料。由于服装是由数量有限的材料组成的,该系列的卡片数量有限。表面上看,如果一个人拥有一套卡中的全部,服装就可以被重新组装,为图像增加物质基础,这种物质基础到时将会被放大百倍。然而,作为图像的偶像最终不能被占有;亲近感与无限的距离结合,最终以无限的推延告终。这就是为什么没有高潮(色情制品)实际上要好得多,因为前戏和恋物可以无休止地继续下去(写真视频)。遥不可及的图像继续以商品的形式诱惑着人们。没有高潮或外部性的休止,只有一段持续的运动,需要更多的图像、图像的碎片、物体和痕迹。这种变态/扩散的运动,似乎正是消费资本主义式的运动(Lamarre 2006a,385)。 总结 本章重点讨论了偶像的生产、流通和消费,审视图像的性欲经济和物质经济。如果把偶像图像等同起来,集中于图像的生产和消费而不是偶像本身,就有可能沦为系统性否定女性能动性的观点,而这并不是我们的本意。女性确实存在,偶像也有其能动性,但生产和复制她们的图像是一种经济行为。制造幻想在日本是桩大生意,因为对象永远不会被完全占有,高潮被无限期地延迟,互动的延续或序列化可以作为无害的幻想卖给儿童和成人(Allison 2000,150)。偶像在遥不可及的理想(纯洁)和无限可得的物质(性)之间摇摆,我曾通过缺乏和对象之间的运动对此加以讨论。以这种方式接近欲望,我们看到偶像的产生不仅是人类的症状,也是消费资本主义社会的症状。然而,与拉康的主体理论相反,对偶像死忠粉或偶像御宅族的分析表明,与图像的互动不一定能帮助男人确保本体论的一致性。在图像的世界里,即使偶像真实存在,并会对自身的虚构加以关注,主体和观看者的位置也不断出现并被颠覆。其结果之一是:情感依恋仅被松散组织起来,而方向是多重的,一个人能体验到图像的即时性和强度。这很可能描述了变态的某些方面,但这种可以称为“御宅”的运动和欲望,则被消费资本主义所促进和利用。 *本订阅号发布的内容仅用于学术传播与公益目的。如您系权利人,且认为存在侵权行为或事实,敬请在后台留言或联系邮箱:socsoc@yeah.net。若无特别说明,文章配图均选自网络,不涉及任何广告行为,对其所表达含义的二次阐释和理解不能代表会社立场,且与版权方和作者无关。感谢您的理解! **本文由“社会学会社”编译组译自Galbraith, Patrick W., “Idols: The Image of Desire in Japanese Consumer Capitalism.” In Galbraith and Karlin(ed.), Idols and Celebrity in Japanese Media Culture(2012), 185-208. 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删去了注释及参考文献,敬请有需要的读者阅读原文。 ***封面图为AKB48于2022年10月初在日本武道馆举行的演唱会现场图片。[图源:twitter.com] 〇专题策划人:衔蝉〇翻译:岛民 〇校对:衔蝉〇编辑:阿葵 〇排版:阿葵 更多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