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剧《洪母骂畴》旧闻趣事
昆剧《洪母骂畴》旧闻趣事
彭林刚
1962年江、浙、沪昆曲观摩演出大会在苏州举行，其中上海沪剧团华传浩、计镇华等人演出的新编昆剧《洪母骂畴》，引起轰动。
《洪母骂畴》源自福建南安的民间传说。洪母育有三子，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其中二儿子洪承畴，原为明将，后被清军捕获，改弦易主，并引清人入关。洪承畴回乡探母，洪母闻讯命人在大门外加盖阻挡鸡犬入室的六篱门，喻意着“六亲不认、众叛亲离”，故又称六离门。同时洪母命人在其死后用黑布蒙面，以示无脸再面对先人。至今在南安仍沿袭着六篱门和妇女死后黑布蒙脸的习俗。
其实当查阅史料之后不难发现，史料中对洪母却未有任何记载，由此可见《洪母骂畴》亦并非真实，只是在民间广为流传的一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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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福建戏剧家林舒谦根据这个民间传说，创作了闽剧小戏《洪母》，后经福建省闽剧实验剧团多次修改，更名为《六离门》，演出后反响强烈，1959年进京参加建国十周年献礼演出，周恩来总理观看演出更是对该剧给予高度肯定。闽剧《六离门》轰动京城后，一时间全国各剧种、院团纷纷移植演出，移植改编较为成功的有越剧、淮剧等。1960年京剧据此移植改编为《洪母骂畴》，故事内容与闽剧《六离门》大致相同，但也有许多的不同之处。上海昆剧团则在参考闽剧和京剧的基础上，改编为昆剧的《洪母骂畴》，以后江苏省苏昆剧团原样照搬上演。
昆剧《洪母骂畴》说的是：明末闽人洪承畴降清，被封为招抚江南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功成名就”回闽省亲，洪母傅氏闻听洪承畴并未为国捐躯，而是变节归来，拒不认子，在怒斥其叛国投敌不耻行径之后，命孙子投奔义军，然后与儿媳一起点燃房屋，同焚于火中。
此次的江、浙、沪昆剧观摩演出大会，一如既往得到各方面的关注，许多领导、文艺专家、戏曲名家和戏迷，从全国各地赶来观看演出，每晚剧场门前人群熙攘，热闹非凡，可以说是空前繁荣，场场爆满，一票难求。这天，《洪母骂畴》正在苏州的开明剧场上演，江苏省苏昆剧团的姚继焜就落坐在二楼观众席。
《洪母骂畴》虽则是一出新编昆剧，却丝毫没有给人违和感，唱词的字里行间跃动着浩然正气，在典雅超俗中涤荡着人们心灵；累珠妙曲之旋律，尽显华美遒劲，一波三叹，有摄人心魄之震撼。华传浩饰演的洪母傅氏精彩绝伦，大义凛然。演出现场气氛异常热烈，雷鸣般掌声此起彼伏，《洪母骂畴》成为新时期昆剧创作或改编又一成功的典范。
当曲终人散时，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骤雨袭来，大部分观众被阻止在剧场大厅。姚继焜从剧场二楼下来，远远看见时任江苏省文化局局长欧阳山尊和副局长吴白匋。
两位局长刚看完演出，正在兴奋地聊天，姚继焜虽然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但他俩聊天的内容，随着风声雨声一阵阵地飘过来，直接送入姚继焜的耳朵里。
“这么好的一出戏，我们省里面也一定要演……”欧阳山尊局长说。“是呀， 我们不但要演，还要演出江苏的特色来。谁演洪母最合适呢？”吴白匋副局长应和着。“省团现成的老旦确有不少，但我觉得他们的气质都与洪母这个角色都是相去甚远，而且艺术水准也远达不到华传浩这样的高度！”欧阳山尊局长说 。吴白匋副局长略一思忖：“我觉得姚继焜来演洪母倒是十分合适的人选，他无论艺术水平，还是性格品质与洪母这个人物都非常接近……”欧阳山尊局长应和着：“对对对，我们想到一块了，不妨就让姚继焜来演一回老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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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继焜远远听见两位局长的谈话内容，心里立即来了无数个不乐意。姚继焜觉得：首先从未接触过老旦行当；其次形体魁梧，阳刚之躯，缺乏女性娇羞之媚态；再者，团里有好几位的老旦演员，仅“继”字辈的同学中就有两位专工老旦行的演员。姚继焜为人谦让低调、传统保守，平素十分自觉地遵守梨园界的公德，认真演戏，不计名利，更从不与同行抢戏。姚继焜与王继南是师兄弟，均以《寄子》见长，以后姚继焜主动让道，少演或不演《寄子》。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江苏省昆剧院应邀赴台北演出，主办方为了节约成本，提出换姚继焜演《寄子》，被其断然拒绝。
于是，姚继焜急忙避开两位局长，悄悄地从人群中溜走，一路冒着暴雨狂风跑回到宾馆。
会演结束，回南京后不久，省苏昆剧团果然接到排演《洪母骂畴》的指示，而且特意要求姚继焜担任洪母傅氏一角。姚继焜早有思想准备，不假思索立即回绝，随后而来的是团领导、局领导轮番谈话，无休无止地做起思想工作。当时国内形势正值批判苏联修正主义分子，眼看拒演《洪母骂畴》就要被上升到政治问题的高度，作为党员的姚继焜最终无可奈何地接受出演洪母这一角色。
虽然姚继焜并不想担任洪母这个角色，但作为一名称职的演员，既然接下角色必当全力以赴。为了塑造好洪母这个人物，姚继焜向华传浩求教取经，同时想方设法克服自身条件的欠缺给角色创造带来的诸多不利因素。江苏省苏昆剧团在华传浩的戏路子的基础上，很快也推出了江苏版的《洪母骂畴》，总时长约五十分钟，导演刘卫国（后调入上海淮剧团）。主要演员：姚继焜饰洪母、王继南饰洪承畴、沈荣良饰家院……
洪母在【金钟板】上场，然后念【引子】“欲挽山河倾，教抚孤孙……”姚继焜塑造的洪母傅氏凝重厚实，浩然正气拂面而生。洪母全剧唱念做表繁重，尤其音乐部分进行了重新加工整理，如洪母闻听洪承畴投敌变节封官归来时，痛楚地唱出【混江龙】“猛惊起狂风一阵，刹时间天暗地昏，只道他忠肝赤胆，却是个人面兽心”；又如【天下乐】“闻言气炸五内焚火胆战惊，富贵焉能淫我心，畜生他颜皮厚，我这里唇齿冷，管叫他当众丑出尽”，再有【寄生草】我与万民共存，你是天下万民的对头人，不惜斩断母子情不愿背弃万民心，我和你誓不两立天伦丧，不是你死便是我生“……此外，剧中洪母还有大量道白部分，如“你这禽兽，在这大敌当前之时，不想救国于危亡之中，反而屈膝投敌，又想以探亲为名，图这出卖国家的勾当。如今还想将我牵连在内，使我阖家与万民为敌，成为千古罪人，这就是你的母子之情么？我痛恨生你这叛臣贼子，我恨不得食尔之肉，剜尔之心，方消我心头之恨也……”
张继青、姚继焜
江苏省苏昆剧团版《洪母骂畴》首演成功，受到诸多行家与观众的一致好评与认可，对姚继焜塑造的洪母，亦给予肯定与褒奖。
弹指半个世纪过后，已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姚继焜对《洪母骂畴》中的唱词、道白部分仍然记忆深刻，对创作的过程以及一些轶事也是恍若昨日，记忆犹新。
此后《洪母骂畴》经常被江苏省委调往西康路宾馆与周云亮的京剧《卧虎沟》等组台招待省有关领导及外宾。对于若干次的招待演出，姚继焜留下最为深刻的印象，不是在演出中得到一致好评、或是演出反响如何强烈，而是在招待演出中有大量免费的、丰盛的、令人馋涎欲滴的大量美食……牛肉、香肠、面包、黄油以及是蛋糕、糖果、饼干、水果等等，一切应有尽有。这在食物极其匮乏的年代里，能够大口朵颐，恣意享受美食，无疑是掉入仙人洞，快乐又幸福，所有人每次都是恨不饱，真希望一次吃够管饱一辈子。随后文革运动很快到来，听闻华传浩因为《洪母骂畴》受到批判，甚至遭受打骂，只落得郁郁而终。姚继焜庆幸在那个年代里没有遭受太多的非难。
1982年，剧院拟恢复重新排演《洪母骂畴》，姚继焜这次还是坚决拒演，剧院也只能作罢。后来为了能将这出新编的好戏传承下去，姚继焜来到江苏省戏剧学校，亲自将这折戏传给了当时昆剧班的学员裘彩萍、刘效、孔爱萍等人。
昆剧《洪母骂畴》如今鲜见于舞台，但在当代昆剧发展史中，还是留下浓妆重抹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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