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篇角色体会文章,并于2006年发表在《剧影月报》第2期,一转瞬十数年过后。
听三更真个是月明人静
随钟荣老师习演《荒山泪·夜织》有感
彭林刚
我自幼酷爱京剧程派艺术,因种种原因远离京剧二十年。但二十来,京剧以其博大精深和无穷魅力使我魂牵梦萦,不断地感召着我、牵引着我。2004年底.著名京剧教育家李砚萍老师以及昆剧名丑李鸿良知悉我的京剧缘,热情地鼓励我,支持我,李砚萍老师还把我引荐到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程派传人钟荣门下,开始随钟荣老师学戏。
钟荣老师1941年出身于梨园世家,其父为著名琴师钟德扬。她受家庭熏陶幼年学戏,曾拜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程派传人新艳秋为师,又得到程派名家赵荣琛、王吟秋、李世济、李玉茹、李丹林、郑大同、方昌达、朱企新、熊承旭等亲授。因其吐字清、行腔稳、程味浓、归韵准的演唱风格.被誉为“钟氏程派”,又有“北李(世济)南钟(荣)”之说,在京剧程派艺术的传承中她起到了承上启下的关键性作用。擅演剧目有:《锁麟囊》《六月雪》《荒山泪》《英台抗婚》、《文姬归汉》《春闺梦》《陈三两爬堂》《朱痕记》《沈云英》《孔雀东南飞》《碧玉簪》《亡蜀鉴》《柳迎春》等程派戏,排演了《红拂传》等新程派戏。
钟老师不仅是优秀的程派传人,一代名师,更是“明师”。教学中,总是一个字一句腔、一个身段一个台步、一个指法一个眼神真传实授。“你学得明白了。将来在舞台上才能做到演的明白,观众也才会看的明白。”钟老师总是这么教导我,只有深入明白地学习,积累经验,才能在今后的学习过程中更细致深入的系统化地研究京剧程派艺术 。成为一个传承者、研究者。在随师学戏的一年多时间内,我深切地感受到钟老师对艺术不倦地追求。亦为她严谨治学和诲人不倦的精神所深深感动。更为她亲力亲为、和蔼可亲的人品所折服 ,我懂得了钟老师之所以成为蜚声海内外的艺术家,是与她高深的艺术修养、精湛的技艺和人品的魅力是分不开的。今秋,我如愿以偿拜在钟老师门下。追随老师学习程派艺术,发扬光大京剧程派艺术。尤其是要发扬光大程派艺术中的一个重要分枝“新门钟氏”。
《荒山泪》是京剧大师程砚秋先生创作的一部伟大作品,作品产生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由金仲荪编剧。剧情说的是农民高良敏为交纳苛捐杂税携子上山采药不幸被虎吞食,高妻惊闻凶讯亦伤痛而,孙子宝琏虽未成年却被强充兵役,一家五口,转眼间只剩下因忧愤而疯癫的儿媳张慧珠,又被差役追逼自刎而亡。
秋夜,初更鼓响,孤灯摇曳,烛光残影掩映着宝涟熟睡的脸庞。盼望公爹与丈夫采药归来的张慧珠随着缓步上场,她伫立机房门前、侧耳细听:“听樵楼二更鼓声声送听。父子们去采药未见回程”。知道已是二更鼓响,她露出了一丝不安。京剧程派名剧《荒山泪》中的重头戏《夜织》一场戏在此情景中展开。
作者将故事的时代背景放在明末,假托杨嗣昌为镇压李自成起义在全国征兵抽税 ,暗喻三十年代的旧中国军阀连年混战,造成民不聊生,《荒山泪》的演出,反映了当时人民的愤懑情绪。程先生以一个平民艺术家的心态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对平民大众疾苦倾注了关切和同情,借助《荒 山泪》控诉吃人社会的狰狞与恐怖。
程砚秋先生塑造的张慧珠是一个外柔内刚的烈女,她相夫教子。勤纺织,辛劳地操持着家务。她是一个平淡无欲的女人,只求一家平安,然而苛政令她美好的希望破灭,一家五口死亡殆尽,她悲愤疯癫,不畏深山猛虎,迎向前去。
我在随钟荣老师学习《荒山泪·夜织》这出戏的时候,钟荣老师仔细地向我分析剧情。张慧珠进入机房,看见孤灯闪烁更念亲人:“对孤灯思远道心神不宁,不知他在荒山何处安身”,看着书案的孤灯随着秋夜—起沉寂黯淡,张慧珠有些坐卧不宁。她暗忖道:平时里父子们采药应该早早地回来了,怎么今天到现在还不见归来?猛然抬头,窗外悬月当空,银光满泻,倍添几分惆怅与落寞,满腹愁绪与疑云无法排遣。正焦虑,忽听窗外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难道是他父子回来了?张慧珠舒展愁锁的眉结。显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急忙趋身至窗前,侧耳细听。
这一连串的表演,要把握好人物心理细微的变化 ,看见孤灯不由“思远道”时重点耍突出的是“思”,思后则愈加“心 神不定”,更念及老父与儿夫深山荒野“何处安身”,突闻“窗儿外似有人行”。疑为他父子回来时的喜悦心情,通过脸部表情的细微变化、眼神运用等表现手段把张慧珠的焦虑、无奈、担忧 、惊疑等各种复杂的心理流程 ,一一展现在观众的面前,钟荣老师为我在分析人物心理流程时如是说。
张慧珠本能地想去开门,突然意识到黑夜难以辩清行人,于是转身取来蜡烛。“拿到蜡烛后首先要剔除多余的灯芯。这样可以使蜡烛光更强更亮。我在表演这段的时候加了一个剔灯芯的细节,蜡烛长时间燃烧残余灯芯直接影响到蜡烛的光亮度”。在钟老师指点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舞台上即使增加或删减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也要有对生活细节真实细致的观察,使源于生活细节而形之于舞台艺术。
张慧珠打开院门,暗夜夹带着深秋的凉意立即袭上身来,令她不寒而粟 ,原本赢弱的烛光也变得不安、跳跃起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秋风。不致让给她带来一丝希望的烛光熄灭。环顾着四野,除了寒蛩阵阵哀鸣,并无人行。她正纳闷刚才门环为何而响,风声过处,扫起落叶几起几伏!哦,“原来是秋风 起扫叶之声”。张慧珠的喜悦与希望,顿时被秋风扫灭,四更鼓响伴随着秋风一同侵入肌肤,她急忙关闭房门,抵御了肆虐的秋风。她的心却留在了门外,此时的一扇门犹为沉重。
“我在这里加了一个关门,又再次开门出门探望的动作,来传达人物那种祈盼亲人平安归来的心情”。开始我怎么也不能完全体现出人物的这种心理,经过钟老师的不断启发和自己的舞台锻炼,我逐渐体悟到钟老师为什么要增加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甚至是一般人看来过于细腻。但却能很好地刻画人物的情节。是呀。对于此刻的张慧珠来说,这不仅是一道房门,是一道隔阻了她与公爹、丈夫的亲情之门,一道充满了希望之门、一道家人平安之门。在亲人没有平安归来之前,她焉能轻易地关上这道门吗?然而,伏几而睡的宝琏一阵阵的寒颤,令她心疼不已,去舍两难,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关上了房门。她小心翼翼地为熟睡的儿子添上一件御寒外衣。然后充满爱意与柔情地轻轻地拍击抚摸着幼子的脸颊。一阵睡意袭来。她轻轻地打了个呵欠,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她不想睡。不能睡,更不敢睡。然而无尽的长夜如何消受?唯以机杼声声陪伴着漫漫长夜。她心系公爹与丈夫,无心纺织,担心父子归来途中身染重病,又因王 屋山虎患猖獗。担心他父子为猛虎所伤今生永诀。雄鸡高唱惊破黎明,她迫不及待地叫醒宝琏,去鲍祖父家打听消息,果然凶信传来.父子双双被猛虎吞吃。
这出《夜织》的表演首先要突出是的张慧珠的“听”的感觉,即从“听樵楼”“听三更”“听画鼓”到“数更筹”。每听到一声更鼓,人物内心发生的不同反应与变化;其次是要表现出张慧珠的等待、念远、祈盼、无奈、猜测、不安、焦虑等心情。只有塑造真实、鲜活的张慧珠舞台艺术形象才能与观众达到共鸣。
此外。《夜织》一场,程砚秋先生设计的著名的[西皮慢板],更是成为千古绝唱。钟荣老师在传授我演唱这段唱腔时,力求突出程派的幽咽婉转的演唱特色,钟荣老师的这段唱着力渲染情感色彩,其间通过音色的明暗对比和气息控制,把张慧珠寒夜引机的焦虑心情刻画得生动而传神。钟荣老师有六十五年的程派舞台演出经验,模仿演唱一个流派特点对于她来说是易于反掌,但钟荣老师并不刻意继承程
派外在的特点.更不把表现程派外在艺术特点作为自己对舞台艺术、对程派艺术的追求,而在继承程派唱腔特点的同时,更注重体现出一个流派声腔艺术美、身段美。在六十五年的艺术道路上。钟荣老师正是以这样的标准践行着自己的艺术价值观。让人在得到艺术的洗礼与享受的同时,也为 以后的学程者提供一个范本、楷模。更是为真正地继承和发展程派艺术开创了一个正确的前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