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走老门西
苏 叶
南京古老城墙有众多城门,正南方向的中华门是南京的正大门,在中华门城墙以内的东西两侧,乃是古时的六朝金粉之地。碧清的秦淮河映带远山绿萝,雕栏画栋,粉黛朱楼,官宦商儒诗画,寺院醇酒美人,繁锦急弦,千古形胜。如今,门东地块已经整饰一新,四方游客络绎不绝倘佯于仿古楼街。门西,俗称的老门西,凋敝不堪,是南京唯一一片未被拆建的秘境。朋友曾去过那儿,两眼放光地对我说:哎呀!那个破啊,旧啊,老啊,一个大宅子,黑阴阴的,一进门,左边一棵老腊梅,右边一棵老红梅,天井里一个老者当门而坐,白头发苍苍的,那个古啊……
4月22日,安澜先生盛情,邀约于鸣羊街临台阁晚宴。离开席还有点时间,朋友说:“后面就是老门西,要不要看?”我们几个头皮一振,也不答话,提脚就走。出门,左转,急急忙忙鱼贯而行,抬眼看见虎虎的一截老城墙,在第一条灰扑扑的巷子我们便一头扎进。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敬,是爱惜还是伤感,我们钻小巷,进深院,仰高墙,拐弯抹角,在潮津津的黝暗中深一脚浅一脚,东张西望……
这些古宅老屋毗肩连肘,大多是明清板木结构,也有近代搭建的民居,有的堂屋房梁很高,椽檩沉稳,像拱起的龙背,房东说,听讲这个上面挂过皇帝的圣旨呢。但所有红漆雕花门窗斑驳褪色,几无一扇周正,斜头歪腮勉强剞靠着倾圮的框柱。在更加不堪的泥灰剥落的砖石墙面,灰砖呲着小牙,麻石咧着豁口,头顶门廊貌似还有旧时端正冠冕的模样,却都缺角少翎,只有不解世事的野草野花细筋筋的,从瓦缝和墙头钻出头髻在小风中摇摇晃晃。有的院落很深,一进两进三进,一条小弄摸黑走到尽头忽然天光乍现,照亮一方绿草蓊染的旧时花园。从旁开的角门踏步迈出,竟又是另一条小巷了,路面疙疙瘩瘩的,朋友说,这叫牛肝石,都是半个巴掌大小,定睛看看,确实都是陈旧血迹的颜色。
迷宫样的斜街曲巷,谜团样的旧所古坊,迷乱卑陋的杂居,衰颓,残败,凋零,毁弃,触目皆是历史的瘢痕,淋淋漓漓,将我们灌得踉踉跄跄。
全然的裸呈,不可再生!
沧桑的沉沦,磨灭的绝色!
这样的美寥落又忧闷,叫人坐立难安,叫人心如止水!
这就是源起东晋,历代兴盛,鼎旺于明清两朝的“达官之悠居,文人之雅居,百姓之乐居”的渊薮吗?
这可是无法复制的真境!是人文历史的史实!就这样任其灰飞烟灭?
记得多年前,海外游,我和同伴都喜欢拍废墟,同油轮的浙江皮草富商嘲笑我们说:匪西、匪西、匪西有啥好拍个啦?
那是“匪西”吗?它的文化含量你们知道吗?不知何为乳汁,何为醴泉,何为魂魄,何为精髓,不知美是何物的人生和权力都是悲哀的。没有乡愁和故往,人性粗鄙,权势荒诞。人类的进步在废墟中诞生、延续,古往今来,多少智士贤能为了寻找和抢救那些废墟披肝沥胆,哪怕只有片砖碎瓦也在所不辞!
苏叶(中)与高欢(右)、彭林刚(左)在老门西古井前合影
匆匆忙忙,我们路过高岗里魏家骅先生故居,重门深闭,但昔日高耸的马头墙,坚实的拴马桩,左右水磨方砖的八字形鱼鳃门大致完好。我们过饮马巷,又走谢公祠。在一处幽静的拐角,有一眼古井,六边形,棱角已经磨圆了,井口7、8道深深勒痕。井边题记:此井有1700年历史,名“同乡共井”,是东晋南渡时期,以王谢家族为首的世家名士拥立东晋政权南迁建康,昭号同乡团结互济,水、命同饮之意而建。井畔有月季花一棵,高过人头,紫色的花朵秾丽富态,比拳头还大,垂垂累累极其华贵。再往前,有一间卤菜小店,门前排队数人,橱内列有温热的牛肉、油鸡、素鸡、板鸭等等。哇!板鸭!南京遍地盐水鸭,久违的板鸭恐怕只有在这古老市井之中才得幸遇吧?遂排队,恭候,腴香扑鼻。店老板手起刀落将板鸭均匀劈斩,黄皮红肉,一一码装进盒,排列之匀整漂亮如琉璃瓦片。提在手中,像携了一匣妆奁,好不适意。一个浑身缎花衣服的婆婆手端瓷碗路过,看着我们满脸堆笑,我们问她:您是老住户吗?房子这么老旧,怎不搬走啊?老婆婆脸上的深沟堆积着黄金万两的欢喜,她说哪块有这块好啊?方便,踏实,街坊邻居热门热灶的!
可不是?朋友抬起鼻子嗅嗅,哪家炒菜这么香?他脸上那付圆框眼镜后边闪着末代皇帝的神色,却金口断言:是雪里蕻炒毛豆!不不,是四季豆干子!是辣椒炒肉丝!是是是豆豉苦瓜------,我们随嘴估猜一顿乱讲,立在老古董青石板之上和破陋屋瓦之下,转头磨颈,顾盼四周,真是搞笑。人间烟火啊,这凋敝的门缝和窗隙透出的亲切,是人世最温暖的气息,是托住每个朝代的百姓温存。
这一天,我立在水斋庵残破的巷口留影。翠绿色水斋庵路牌上方是蓝色珐琅瓷的公厕标牌,男女双立人毕恭毕敬。水斋庵路牌上方,天哪,是万线纠缠的电缆和通信线网,无法无天的线路粗粗细细、横拖竖拽、倒攀斜飞,纠结成团又四下张扬,在空中织成恐怖的杂技! 这无名之师的魔幻之作的上面,一件姑娘的红花衣裳迎风飘荡。
这一天,我们遇到一棵美丽的樱桃树。在一截乱砖小弄尽头,一棵清秀的樱桃树与苍古的老城墙相互依偎着,身披翠羽,悄立在斜坡上。一簇一簇蜜腊色的小小樱桃玲珑剔透,颗颗粒粒滴滴,像是从一架优雅的竖琴里蹦出叮咚,我手捧几丸痴痴地看,不忍送它入口。
老门西啊,无可名状的老门西……
意犹未尽,我们四人快步走回临台阁。
临台阁壁上装饰着《韩熙载夜宴图》,那是顾闳中画的南唐的事。李后主李煜是个诗人,他一时的狐疑却促成了这幅杰作,千古风流。
金陵,建邺,白下,江宁,秣陵,石头城……你的长河沉重丰厚,五味纷呈,身处其中的后人无疑是幸运的,然而,我们眷恋于你却对你无能为力。
开席了。我一时回不过神来。谢谢安澜先生这一桌江南时鲜春肴。
朋友请薇芷小姐为大家清歌一曲,娥眉宛转的她绯玉轻吐,说:没有伴奏恐怕唱不好,不过,喜欢唱给懂的人听。
诚哉斯言!
所有的美都在寻找知音。
无论千秋万代,惟有美的光亮可以穿透蔽障照耀人心。
但是,有多少人是真正在乎美不美呢?
这春色烟媚的金陵城啊,暮春将至,花谢花飞,无计可消除。
2022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