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胜似一代
“一代胜似一代”
京剧表演艺术家黄晓萍传艺记
彭林刚
今春不似往昔，虽然花团锦簇，春意依旧，但却不见踏青赏玩的人们。曾经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街市，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燕雀，欢快地穿梭其间。
一场突如其来席卷全国的疫情，各行各业均深受其害，尤其是文化、体育以及旅游、餐饮等大众娱乐和集聚场所，更是首当其冲，从慢下来直至静下来。
江苏省京剧院的排练演出也因疫情皆被按下停止键。就在这特殊时期的某天，有一老一少俩个女子悄悄推开剧院封锁起来排练场厚重的大门。她们生怕被人察觉，蹑手蹑脚地进入排练场，立刻从里面将门反锁。这年长者正是江苏省京剧院退休多年的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黄晓萍，而青年女子则是江苏省京剧院优秀青年演员董晶，也是剧院传承版《杨门女将》穆桂英的饰演者。
《杨门女将》黄晓萍饰穆桂英、蒋慕萍饰佘太君
“……这个份儿啊，我们是要这么着才好看……”“这个字儿要这么着唱……”。排练场内黄晓萍或指导董晶身段，或示范唱腔，她尽可能地压低音量说话，但说着说着便激动起来，嗓门也越来越不受控制。董晶急忙提醒她：“黄老师，轻点轻点，不然可要把人都招来了……”。说完，她们彼此会心一笑。
《杨门女将》是源自于江苏扬剧的一出经典剧目，由范钧宏、吕瑞明改编为京剧，中国戏曲学院毕业生班杨秋玲、王晶华、冯志孝、孙岳等主演，以后该剧拍成彩色戏曲电影在全国放映，成为京剧永久保留的精品力作。《杨门女将》曾经也是江苏省京剧院保留剧目之一，在江苏省京剧院最辉煌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剧院下设四个剧团可以同时演出该剧。江苏省京剧院作为南方重点京剧院团，曾经的辉煌与实力，由此可窥一斑。
随着文化体制改革全面转企，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但存在的弊端与问题亦层出不穷，最集中反映的问题莫过于是人才流失。改革之初，多名有建树的艺术家选择调离，一大批知名老艺术家及从艺人员选择到龄退休或是提前退休。而人员退休之后隶属集团老干部科管理，基本上就不再与剧院发生任何联系，剧院也随之失去最重要的传承梯队。全面转企之后，面临着新鲜血液进不来，内部富余人员又消化不掉，如此周而复始，陷入到一种死循环当中。
为了锻造现有的艺术人才，剧院决定复排传统大戏《杨门女将》，特聘请一批老艺术家张四全、黄晓萍、孙元琛、蒋燕玲、范以程等以及在职国家一级演员董源、李为群、杨燕为艺术顾问和指导老师。
《临江驿》黄晓萍饰张翠鸾
万事俱备，且等东风。正当全院上下戮力同心，准备投入《杨门女将》的排练之时，却因一场疫情而不得不停下脚步并进入了静止状态，但心急如焚的黄晓萍和董晶却从未曾真正停止过脚步，于是才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场景。
为了尽早将《杨门女将》重新树立于江苏舞台，这一老一少铆足了劲，每日扎根在排练场。尤其是黄晓萍，不顾耄耋之年和疫情凶险，只要扎进排练场那就是一整天，渴了喝矿泉水，饿了吃小点心，困了就在椅子上打个盹对付一下。就是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黄晓萍克服了重重困难，她将董晶扮演的穆桂英戏份，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彼此都满意为止。
作为《杨门女将》的艺术顾问兼艺术指导的黄晓萍老师，是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也是目前国内硕果仅存的“王派”（瑶聊）传人。黄晓萍幼年学戏，十岁被姨夫带到镇江市京剧团，1958年考入中国戏剧学校进修班，她与同学中的黄孝慈、赵道英等日后均成为享誉国内外的知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在校期间，她随罗玉萍、程玉菁、于玉蘅、赵桐栅学习了《审头刺汤》《三击掌》《悦来店》《三堂会审》等“王派”剧目，后来遇“王派”名琴周昌泰，向其着重学习唱功戏《别宫祭江》《三娘教子》《孔雀东南飞》《王宝钏》等，1960年毕业后进入江苏省京剧院。
黄晓萍在其几十年的舞台生涯中，形成自然稳重、质朴无华的表演艺术风格；唱功更是了得，口齿清晰，气息平稳，错落有致，收放自如，似江南园林曲折迂回，又有峰回路转之意境。黄晓萍的演唱得到行家与观众的一致认可，被誉为“江南名青衣”；她还与与黄孝慈、赵道英、钟荣、董金凤被誉为江苏京剧的“五朵金花”。
《玉堂春》黄晓萍饰苏三、张世兰饰王金龙
黄晓萍曾领衔主演过《杨门女将》《汾河湾》《琵琶泪》《四郎探母》《蝶恋花》《龙江颂》《杜鹃山》《玉堂春》等百余出剧目，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她的代表作品《秦香莲》舞台呈现别具一格，既不同于传统的戏路子，也不同于当今舞台上盛行的“张派”版本。黄晓萍的《秦香莲》在葆有“王派”特点的基础上，又十分彰显强烈的个性色彩。她主要演【闯宫】和【寿堂】两场，偶尔也演【铡美】。在【闯宫】一场，黄晓萍以念白为主，大段大段地白口，尖团精准，听来层次分明，一气呵成，恰似行云流水，游刃有余。而【寿堂】一场则运用大段唱腔来表达秦香莲荒旱三年侍奉公婆与教养儿女之艰辛，以及日日盼夫不归，饥饿难耐之心境。黄晓萍的演唱听来韵味纯厚，令人荡气回肠。
黄晓萍曾在江苏省各种会演中获奖，1992年以《秦香莲》《临江驿》《魂归西蜀》（祭江）等剧参加全国性质戏剧赛事“梅兰芳金奖”大赛，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获得银奖，而一出新颖别致的《魂归西蜀》获得极佳评论。
董晶是江苏省京剧院的优秀青年演员，主工“梅派”青衣，亦擅刀马，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先后得到京剧名家杨秋玲、张春秋、艾美君、王志怡、张晶、李砚萍等亲授或指教。她的嗓音宽厚甜美，表演细腻规范。领衔主演过《穆桂英挂帅》《霸王别姬》《四郎探母》《贵妃醉酒》《玉堂春》等剧目，曾获江苏文艺大奖·第十届戏剧奖大赛铜奖以及第二届“黄孝慈杯”戏剧奖金奖等，同时被江苏省委宣传部确定为“紫金文化人才培养工程”文化优青培养对象。
此次由董晶担纲主演的《杨门女将》，是经过无数京剧先贤们不断演绎，已经是业界“样板”的一出名剧。董晶在中国戏曲学校上学期间便学会了该戏，但在排练中，黄晓萍仍教导董晶“唱乃心声”，唱要发自内心，不能单纯为唱而唱，更不要一味地亮本钱。同时黄晓萍着重对董晶在吐字、行腔规范性上作进一步地加工指导。“演唱还要注意吐字与气息、行腔的关系，要做到这几个方面的统一”，黄晓萍如是说。
《杨门女将》董晶饰穆桂英
伊始董晶严格遵循“梅派”戏路子来塑造穆桂英，不敢有丝毫造次僭越。“唱戏一定要唱出人物感情来，不能死唱戏，唱死戏，更不能让流派羁绊住自己！”黄晓萍看出董晶的为难，在尊重和保留原剧唱腔的整体性的基础上，根据董晶的艺术特点，在唱腔、表演方面不违背“样板”宗旨的基调下，做了适当调整。如《寿堂》【散板】中的哭腔等地方适当融入一点“王派”声腔艺术，果然达到非凡的艺术效果。“流派不是一层不变，即使流派创始人，他们也在寻求不停地变革，所以只要是适合角色的部分就可以拿来用，但一定要在不违背流派的宗旨下，而且要用得巧、用得妙”。黄晓萍的谆谆教诲使董晶获益匪浅。
黄晓萍与董晶在朝夕相处中惺惺相惜。
董晶在黄晓萍的悉心传授下，得到充分的艺术滋养，艺术水平果然有大幅度提高。董晶更从黄晓萍的身上，看到和学到一个艺术家应有的操守与品质。“黄晓萍老师是值得我敬仰和尊重的老师！”这是董晶发自肺腑之声。而黄晓萍对董晶也是相见恨晚。“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董晶这孩子啊……”黄晓萍爱董晶有平稳扎实的唱功，大靠戏亦表现不俗，稍加指点便一通百通，绝对是一个“祖师父赏饭吃”的好苗子。
终于等到疫情有所缓解，《杨门女将》可以进入正常地排练。所有人都以为受疫情的影响，排练进程会随之延缓，谁想因为有了黄晓萍之前为董晶私下开了月余时间的小灶，《杨门女将》在最短的时间内经历草排、连响排，并以焕然一新的面貌，重新树立于江苏京剧舞台，获得行家与观众的一致好评。
“《杨门女将》能排成今天这个样儿，离不开黄晓萍老师的无私奉献！为了传承这出戏，黄老师完全不知道一点儿累，也不觉得苦，不管是疫情前还是疫情后，每天跟着我们一起扎根排练场，有黄老师在旁边指点提携，我的心里也踏实了许多！”董晶这样说：“当然，我还要感谢孙元琛老师、蒋燕玲老师、范以程老师等等，他们为了我们能传承这出戏，可以说付出的心血一般人难以想象，实在是太多太多”。
《杨门女将》中“校场比武”一场，杨文广为了能随大军征西，与母亲穆桂英在校场比武，最终用“梅花枪”战胜其母，众人齐口夸赞：“我杨家又出一员虎将，一代胜似一代！”
《杨门女将》也是省京剧院的传承版剧目，衷心祝愿董晶等青年演员在黄晓萍等老艺术家的传承指导下，承接过江苏京剧的大旗，亦祝愿江苏京剧能够一代胜似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