椴树花

苏叶彭林刚聊艺

椴树花

苏叶/著

我有一枝椴树花，是几年前去捷克旅游偷着带回来的。

所有国家都严禁夹带动植物入关，我明知故犯，情难自抑。出入两边海关的时候，心都要蹦出来。

那一年六月，到布拉格的第一夜，我们在郊外一幢靠近古堡的住处安顿好，天色全暗。窗下浓荫里有几株巨大的椴树，开着花，弥漫的花香从窗隙掀动纱帘，柔情缱绻地飘入，通宵不绝，令我迷醉，好像浸泡在室外的花雾里，浮游在无边的温柔中，彻夜难眠。

椴树是优质乔木，树身通直峻拔，树型仪态万方，在欧洲大陆和亚热带都有分布。花开时节，繁花满枝的树冠好似鬓丝绰约的美人舞姿摇曳。

而椴树花不是单朵的，她是穗状和伞状的淡黄色组合，一簇一簇，有如节日火焰，聚集、邃密、伶俐，每一簇花蕊的每一支花针上结着晶莹的蜜颗，每一粒蜜颗的秀针后方生有一对弧形的双翼，每一对弧形羽翼又都被齿状的油绿色的叶子热烈地托举。它们又娇又细，欲飞欲坠，那种香气幽婉迷离，亲密又悠远，好像在很深的深情中不知深情为何物。

那些天，无论旅行到哪儿都能看见漫坡上椴树花高挺怒放，芬芳四溢，被夺了魂的我折枝放在包包里，折枝簪在帽檐上。

我把小小的一枝夹进书本捆紧行李，离开布拉格。

回到南京，我买过椴树花蜜，不是那个味。

我又用网购从法国和土耳其搜罗数种椴树花茶，味道还是不对。

我终于明白，我迷醉的何止是花香，是烘托出初夏六月之夜的所有美妙：舒缓的风，静悄悄林木下空荡的长椅，绵延山丘，有些倾斜的教堂，月光下的河流弯曲秀美，没有雄壮标语口号的湿漉漉的黑色卵石小巷，没有武断的大红灯笼告诉你这是太平盛世的驿站，朴素，自然，宁谧，不被粗暴刺激和强势宣导，椴树花香曼妙，长风回荡。

我带回的椴树花枝因为被夹扁，她的梗、齿叶和苞叶、花、穗、还有细微的悬铃、分别向左右两侧张开，呈现出自由女神双翅飞展的样子。数年过来，她的汁液已经耗光，褐色枯枝，倔犟地凝固，像一件铁质的艺术铸件，缄默着她的高贵。我将她安置在一管柱型的绿色玻璃瓶内，立在书柜上。

我有许多这些不为人知的疯狂的小小纪念，它们在常人眼里都是无用的，却是我灵魂的居所。我偶然把这个故事讲给朋友听，朋友说，哦，你的爱多多。

是吗？

是，又不尽然。因为我深究内心，发现爱多多的是椴树花，是她无欲无求拥抱所有，是她绵绵不绝奉与所触所及，无远弗届，无声无息，像在很深的爱中不知爱为何物。而我的迷醉从本质上来说是饥渴！

对清新自然、诚朴、温良宁馨的饥渴与向往！

是从焦灼的生存环境和唯一的生存语境蓦然跌入温柔之乡的晕颤！好像每一根压抑的纤细神经都被激活，每一个收缩的紧张细胞都被抚慰，我们因为忍受和勤苦，因为疑虑和防范，身披盔甲、千疮百孔又破绽百出，心力交瘁甚至心狠手辣，都被不曾料想的椴树花香的爱融化了。

世上有比爱更人性、更需要的吗？

可是爱是那么难，难到你饮泪含愁，舍生忘死。

当戾气和蒺藜冲涌而来，当暴力和强力不可避免侵犯我们的生活，我与你长相望，亲爱的，椴树花。

2022，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