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届“中国发展理论”国际年会主旨演讲李实：建立收入分配的长期调节机制

谢谢会议邀请，非常高兴也非常荣幸有这样的机会跟大家做交流。我们做收入分配做了三十多年了，收入分配问题也研究了很长时间，也发现了很多问题，也提出了一些改革建议。十年以前我很有信心，现在的信心有所减弱，显现越来越认识到收入分配改革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改起来很难，特别是到了不进行大的利益调整就无法进一步推动改革的阶段，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变的尤为困难。然而，我们又面对着这么多的问题，我们怎么办？我这一段时间一直在考虑，有没有一些长期的调节收入分配的办法，所以我今天要讲的就是《建立收入分配的长期调节机制》。

过去关注短期的政策比较多，现在我认为我们还是把长期的问题想清楚，提出一些长期的调节收入分配的机制，包括相关的制度和政策。

我讲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根据我们的研究，在未来一段时期内我国收入差距不可能出现明显的缩小趋势。第二个是导致收入差距扩大的因素仍将强劲有力。第三个问题是如何建立收入分配的长期调节机制。在当前情况下，既然我们不期望短期内使得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数从0.47降到0.4，也不可能在短期内解决财富分配不公的问题，那么我们应该寻找一些长期的解决方法。

先讲第一个问题。先看一下从80年代初到现在我国收入差距基尼系数的变化趋势，我们可以看出2008年以前中国收入差距一直处在扩大的过程中，2008年后根据国家统计局的估计，收入差距略有缩小。但是最近4年收入差距有所反弹。可以明显地看出过去40年为两个阶段，2008年以前是一个阶段，2008年以后是另外一个阶段。后一个阶段我把它称为是收入差距处在高位徘徊的状态，五年前我们看到的几年缩小的过程，最近几年又出现收入差距扩大的过程，可能扩大的过程还会持续。比如今年，今年疫情的影响，我感觉上它会扩大收入差距，而不是缩小收入差距。为什么呢？因为受到疫情影响较大的，往往是低收入人群偏多一些。

另外利用我们最新的调查数据，2018年的调查数据，对2013—2018年的收入差距基尼系数进行估计。收入差距基本上是处于稳定状态，基尼系数基本上没有变化，不管用什么样的估计方法，得出结果都显示收入差距基本上没有变化。另外，2008年以后，收入差距之所以出现缩小主要的原因是城乡之间的收入差距缩小。我们做了一些相关分析显示，城乡之间收入差距出现了明显的缩小，其缩小的幅度远远大于城市内部和农村内部收入差距扩大的幅度，导致整体收入差距略微缩小。这是2008年后收入差距变化的最大特点。

我们再看一下城乡居民收入增长率的变化，2008年以后农村居民的收入增长率明显高于城市居民，从而导致城乡之间的收入差距的缩小。但是最近几年城乡之间的收入增长率有趋同的趋势。这意味着靠缩小城乡之间的收入差距来使得全国收入差距缩小的可能性变小了。全国收入差距会不会进一步缩小，在一定程度上要看城乡收入差距的变化。

还有一个证据说明收入差距短期内不可能出现明显的下降趋势。我们做了最近几年工资差距变化的分析。我们都知道工资收入占整个居民收入当中的很大的比重，在城镇大概2/3左右的水平。所以工资差距的变化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收入差距的变化。我们分析了2013—2018年工资差距的变化，发现工资差距也是在扩大，它构成了导致收入差距变大的一个因素。而且，近期内工资差距很难看到一个转折点，在未来的某一年会出现缩小的情况。

如果对城镇工资差距做不同维度的分解，除了区域之间的工资差距有所缩小之外，其他维度的工资差距都是在扩大。比如说性别维度，男女职工之间工资差距的扩大，行业之间工资差距在扩大，不同所有制之间的工资差距在扩大，不同受教育程度人群组之间的工资差距也在扩大。只是区域之间工资差距有所缩小。

更重要的一点是什么呢，刚才我们所看到的收入差距的变化，那是我们所估计出来的收入差距，估计出来的收入差距和实际的收入差距是不一样的。另外我们都知道库兹涅茨倒U型假说，根据这个假说可以预测出一个收入差距的变化曲线。按照这种预测，到2000年左右应该是开始出现缩小的趋势，但是我们估计的收入差距变化和预测的收入差距变化是有差别的，估计的基尼系数在2000年后还在扩大。

中国的实际收入差距是怎么样的？我们估计出来的收入差距有样本的缺陷，尤其是近几年高收入人群样本偏低的问题，高收入人群有收入低报的问题，就会导致实际的收入差距和我们估计出来的收入差距是有差别的。一般情况下，实际的收入差距都会大于估计的收入差距。有可能2008年以后实际的收入差距变化不是下降的趋势，而是在不断的扩大、基尼系数不断的上升。这说明我们收入分配问题没有得到根本性的解决。这一点得到了大家普遍的认可。对此，我们怎么办？我们必须要建立一些更加有效的调节收入分配的机制。

我要讲的第二问题，另外导致我们的收入差距扩大的因素，不仅是存在，而且它的影响非常大。当然，也有一些缩小收入差距的因素，由于时间关系我在这儿不讲了，我只讲扩大收入差距的因素。我把它归纳为三大因素。

第一因素是财产加速积累，财产差距急剧扩大，对我们收入分配的影响会越来越大。我们根据2002年和2013年的数据，对居民财产年均增长率进行一个估计，全国居民财产年均实际增长率大概17%，远远大于收入增长率。但这是好事，大家都有财产了，由过去的无产者变成现在的有产者，有恒产才有恒心，对于社会稳定非常重要。然而，问题是居民财产的分配出现了一个急剧扩大的过程。根据十等分组的财产份额变化，在2002年的时候，最穷的10%的人财产占有份额为1%，最富的10%的人占有的财产份额为37%，这个比例不是很高，算出来的基尼系数不是很大。但是到了2013年最穷10%的人财产份额只有0.3%，最富10%的人财产份额上升到48%，财产分配差距在急剧扩大，另外估计出来的财产差距基尼系数都有大幅度的上升。如果看中国最富的50个人，他们的财产增长率，你可以看到，越富的人财产增长率越高，这就出现一个马太效应，越富的人越有钱，越有钱就越有钱，就是这样一个强化的过程。另外我们研究了财产和收入分配之间的关系，从中看出收入越高的人财产越多；财产越多的人收入越高。这样一种关联性在不断加强。2002年的时候收入和财产之间的正相关性不是那么明显，到了2013年正相关性变得很明显并且关联程度不断的提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财产带来更多的收入，更加不平等的财产分配会带来更大的收入分配不平等。这个逻辑是非常清楚的。

导致收入与财产关系强化的一个中间环节就是财产性收入。2002—2013年，居民的财产性收入大幅度增加，占居民收入的份额在大幅度上升。我们做的分解分析的结果显示财产性收入对收入差距的影响越来越大。2002年的财产性收入对收入差距的影响大概只有3%左右的贡献率，到了2013年上升到超过10%的贡献率。这进一步说明财产分配对收入分配的影响是越来越大的。

第二个扩大收入差距的因素是，收入流动性和代际流动性在降低。收入流动性是指一个人不同时期之间收入的相关性。收入流动性降低意味着一个人或者家庭现在收入与过去收入之间的相关性在上升，或者他们现在的收入与其未来收入之间的相关性在增加。也就是说现在的低收入人群在将来称为中等收入人群的机会在下降，称为高收入人群的机会更小。代际收入流动性是指子辈收入与父辈收入之间的相关性。代际的流动性也在降低，也就是说年轻人的收入与其父母收入之间的相关性在上升。它背后有一些代际传递机制的。由于时间关系，我就不讲了。个人收入流动性和代际流动性降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收入阶层在固化，你现在是低收入阶层可能将来你还是低收入阶层；你现在是高收入阶层，你将来仍有很大可能成为高收入阶层。你父辈收入高，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你的收入也会高。所以这种代际流动性在降低，某种程度上会影响到我们未来收入差距的变化。我们分析了上个世纪90年代和新世纪以来个人收入流动性的变化，从中明显地看出个人流动性在降低。

第三个扩大收入差距的因素是新技术的进步，新产业的出现，会带来对人力资本的很大需求。人力资本需求上升会带来高学历人和低学历人收入差距的扩大。一定程度上来说对人力资本产生越来越高的回报，对于获得人力资本的人来说，对于在座的人来说都是好事儿，我们都希望工资越来越高。但是对于整个社会来说，它在一定程度上拉大了受到高等教育和没有受高等教育人群之间的收入差距。我们利用最新的调查数据测算了2002、2007、2013年不同学历人群的工资增长率，结果显示大学学历人群的收入增长率大大高于低学历人群。另外，我们做了学历对于收入差距贡献的分解分析，教育对于收入差距的影响贡献率在80年代很低的，只有2%。到了90年代中期上升到5%，2002年上升到10%，现在接近20%。那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学历在收入决定中的作用是越来越大。同时也意味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有机会接受高质量高等教育的人，和没有机会的这些人之间的收入差距在扩大。所以我特别欣赏卢秘书长的发言，卢秘书长领导的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一直在关注贫困地区、贫困家庭中的儿童发展问题，他们做了大量的试验干预项目，产生了国际影响。他们的试验结果也显示及早对那些弱势儿童给予干预可以产生巨大的效果。贫困问题，收入差距问题说到底是一个教育的问题，包括学前教育，包括义务教育，包括高等教育，是教育机会不平等，教育资源分配不平等问题。

第三，如何建立收入分配的长期调节机制？

1. 实现人力资本投资的均等化。如果以后我们能够把商品市场、要素市场进一步完善，形成一个市场能够发挥决定性作用的经济制度。另外如果我们的再分配制度进一步完善，那么人与人之间的收入差距来自于什么？来自于人与人之间家庭环境的影响，来自于他们受教育程度的影响，受教育质量的影响，最后大家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认为这是需要特别重视的。一定要建立人力资本投资的均等化机制。从婴儿开始，甚至从妇女的孕期开始，在儿童成长的每个阶段把人力资本投资的均等化机制建立起来。包括教育机会的均等问题、医疗服务获得性均等问题等等。一切从儿童抓起，这个道理非常简单。而且要把重点放在那种低收入人群的孩子身上，放在落后地区的孩子身上，让他们享受均等的公共服务方面、享受均等的受教育机会，这是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2. 改革我们的税收制度，减少间接税，增加直接税的比重。这个建议我十多年前就提过，但是它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税制改革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不是说今天把税率调一下这个事情就可以做好的，不是这么简单的，因为涉及方方面面的问题。比如降低间接税，降低以后企业得到的额外收益会不会自动流转为劳动力工资增长？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是市场的一个长期调节过程。但是从调节收入分配的角度来说，直接税比例太低，间接税比例太高是不利于调节收入分配的，是需要改革，但是它需要一个长期改革的过程。

3.改革公共财政支出制度。我认为现在政府的收入是足够的。当然，任何一个人想要做大事，钱总是少的，国家也是这样。从现在的财政预算来看，我感觉现在政府的收入主要不是不充分问题，而是不平衡问题，支出结构不合理的问题。问题是怎么调节支出结构，还是应该把更多的政府支出向民生领域倾斜，通过转移支付来提高低收入人群的收入水平。这几年这方面有所改进，但是我认为还应该继续下去。比如说我们在儿童发展方面的一些公共支出是远远不够的。有关儿童早期发展方面的公共服务项目能够数得过来的，真是不多的。

我们一直强调再分配的问题，强调税收改革的问题，强调一个转移支付的问题呢？主要还是因为中国的再分配政策对收入差距的影响并不是很大。我们的研究结果显示中国居民市场收入的基尼系数大概是0.52， 经过税收和社保缴费基尼系数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扩大了收入差距。

公共转移收入有助于缩小收入差距，使得全国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数下降9%左右。但是和其他的国家相比，我们的再分配对于调节收入差距的作用很小的，从这个意义上，不管在转移支付方面还是税收方面，还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的。

4. 深化要素市场改革。为什么我认为这也是一个长期的改革？我们的经济改革现在已经进入到一个深水区，推进要素市场的改革。我们都知道，生产要素市场包括劳动力市场、资本市场、土地市场。劳动力市场分割的问题没有消除，劳动力的身份歧视问题没有解决；资本市场的垄断问题，市场扭曲问题仍然存在；土地是有交易，但是没有市场。现在很多的能够得到额外利益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在要素市场中获得的，很多的富人，富人榜上很多的人大多是在要素市场上得到了好处。

最后我对未来收入分配格局的变化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只要坚持改革，着重解决一些长期问题，着手建立调节收入分配的长期机制，在不久将来有希望实现公平合理的收入分配制度，实现共同富裕的发展之路。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