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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800年前,欧洲还处于被天主教统治的“黑暗时代”。中世纪著名的神学家、哲学家阿奎纳,提出了一个让人津津乐道的问题:
How many angels could dance on the head of a pin?
一个针尖上能够站立多少个天使?
那时候我还年轻,初次看到这个问题时直接就破口大骂,觉得中世纪不愧是“无知和迷信的时代”,简直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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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心平气和地多看了点与神学有关的猎奇向作品,然后才理解,被誉为“历史上最伟大的神学家”的阿奎纳,本意是要开辟一个严肃的哲学思辨:
既然教典中说到“两个天使不能在同一个空间”,那么在极小的空间上(例如针尖)可以存在多个天使吗?如果是唯一,那么又如何理解教典中多次出现的“同一场合出现了多个天使”,以及……如何理解教典?
事实上,对于这种严肃问题的探讨,是很重要也很有意义的。例如历史上,关于“耶稣是否贫穷”的大讨论就引发了天主教的分裂——因为教典中说到“耶稣基督本来是富足的,为了我们的缘故他宁可贫穷”,由此导致部分教士否认罗马教会的合法性。
然而,在为当时的自己过于浅薄狂妄而汗颜时,我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以讨论“天使理智”而闻名的阿奎纳,其实说过一系列关于天使的问题(例如“天堂里会不会有排泄物”、“天使眼中是不是也存在白昼之分”……),但为什么当时教士们都不约而同地研究针尖问题呢?
联系到当时的社会背景,在狂热的宗教氛围中,任何怀疑的种子都被认定是异端,是要被放逐甚至架在火上烤的。例如被誉为“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的贵族但丁,仅仅因为质疑宗教对人的束缚,就被流放至死。
所以,当时最聪明的人群(教士阶层)自然会选择最安全、最玄学的话题,而不去钻研“天使是否具有凡人特征”的高危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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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在遥远的东方也有过崇尚“务虚”的特殊时期。
三国末期的甘露五年(公元260年),面对司马氏的步步紧逼,魏帝曹髦试图激烈反抗。事败后,刚烈的曹髦不按常理出牌,宁可拼着不要性命(冲到大街上被反贼刺杀),也要让众人看到司马氏的弑帝行径。
中护军贾充自外入,逆与帝战于南阙下,帝自用剑。众欲退,骑督成倅弟太子舍人济问充曰:“事急矣,当云何?”充曰;“司马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济即抽戈前刺帝,殒于车下。
曹髦的目的达到了:作为大一统王朝中唯一以“公开弑位”而得国的晋朝,根本不敢以忠治国,只能强调孝道、崇尚论玄——这就是我们看到“竹林七贤”天天嗑着五食散、放浪形骸的原因。
而玄学的顶峰,显然是“容貌俊雅,聪明敏锐有如神人”的王衍。此君号称“子贡再世”,擅长玄理。哪怕西晋被胡人灭亡,王衍面对石勒依然侃侃而谈,“壁立于仞,此君特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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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为不肯为官,大怒之下的石勒决定处死他。
考虑到王太尉名士风流,不宜兵刃加身。于是在公元311年的某晚,包括王衍在内的满朝大臣被土墙压死。
在悲剧发生以前,没人能意识到“论玄”的后果有多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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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苏省工作中刚刚给丰县“铁链女”案完成调查结论时,陕西佳县曝出的“铁笼女”又跃入众人眼帘。尤其是在公安部部署新一轮“打拐专项行动”后,人大代表们纷纷提出相关议案,打击犯罪分子、保障妇女儿童权利。
毫无疑问,他们是很聪明很优秀的。
例如,我就特别赞同蒋胜男女士提出的:
建议提高拐卖妇女儿童罪收买者刑期。对于已被认定为拐卖的,应解除其婚姻关系,取消被拐妇女的孩子对买方的赡养义务。
尤其是在网上曝出丰县法院多次以“原告过往感情破裂,维持婚姻现状”为由,判决千里寻找被拐妻子的原告败诉时;以及某地多次以开创性的“离婚冷静期”为由,进行调解时……这种提案非常富有针对性和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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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蒋胜男还郑重地表示:
拐卖妇女儿童严重的地方,往往不是最落后的地方,“穷”只是收买者的狡辩。
我就觉得这样的代表,才是真正做实事的。
相反,有些提案看起来就有“无法落实”的感觉。
【此处省略311字】
例如宝贝回家寻子网创始人张宝艳建议:
对拐入地区相关部门建立考核机制,对于有新发生拐入案件的基层政府目标考核实行一票否决,基层政府主要负责人五年内不得提拔。
我知道张代表的初心,是从官员绩效考核角度出个奇策,但要考虑实施效果啊。
在《中国丰县不是印度疯县!为什么要旗帜鲜明地支持罗翔》中,我们讨论过关于“法教义学”与“社科法学”的理念之争。虽然我们强调,要警惕打着社科法学的幌子,人为地拉低司法的公正性与权威性,为“法律尊重陋习回潮”叫魂。但这并非我们全盘否定社科法学的精神啊。
例如就有法律专业的读者在后台留言,认为正是由于社会环境的复杂性,才需要谨慎考虑重型激励迟钝、基层执法者的行动逻辑。中心思想就是:
能够真正实行的法律法规才有现实意义。
我是尊重专业人士意见的。所以在恶补相关知识后,觉得这个说法确实有意义。
因此按照张女士的说法,把发生拐卖现象与官员提拔负向绑定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
好家伙,之前拐卖事件难以解决,还是出于基层组织与执法人员的“乡土情结”与“差序格局”,本着不得罪人就揭过了;新规定一出,基层官员与执法者不能从打拐中得到任何利益的激励,反而会耽误自己甚至上级的升迁;大家都被强行绑在战车上,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就不怕上行下效,大家一起盖盖子?
别说是这种关系到ZZ前途的大事,就是以赚几个小钱为目标的企业,合规部门的内审目的,也是强调“发现问题及时处理”,可不敢“发现问题就罚款开除”啊。
管理学上一再强调,要避免负向激励可能滋生的绥靖的公司生态。我相信身为企业创始人的张总理解这一点。
在打拐问题上,初心必须是解决问题,不是解决与问题相关的所有人。
❹
早些年的一个微小说大赛中,获得第一名的作品是这样的:
福尔摩斯和华生到郊外去野营。半夜,福尔摩斯把华生推醒了,问:“你现在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华生说:“我看到了星空,感受到宇宙的浩瀚,人类的渺小……”。
福尔摩斯幽幽道:“华生,我们的帐篷被人偷走了!”
【此处省略143字】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蒋胜男代表,就能提出中肯而可行的高水平提案呢?很显然,从她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蒋代表是存在为妇女同志发声的强烈动机的。
这种从人民群众中走出来的代表,大家都觉得能处。
我们衷心希望这样“接地气”的代表越来越多。
教员说:
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