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❶ 看不见的城市
1984年,威廉·吉布森发表了反映高科技文明背景下,底层人物迷惘与抗争的科幻小说《神经漫游者》。这部伟大作品不但预言了赛博朋克(Cyberpunk)的未来社会结构,还树立了一个冰冷而割裂的城市典范:
连绵不断的阴雨,拥挤肮脏的街道,摩登大楼与闪烁霓虹…
这个关于人类聚集地的疯狂隐喻,让城市批判成为了一种“潮流文化”,与盛极一时的“田园牧歌”交相辉映。
这里是广州,中国最赛博朋克的城市
然而现实是,由于城市拥有集中的住房、交通、卫生、公用事业、商品生产和通讯服务,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商品和服务分配的效率,因而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
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七普”(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截至2020年11月1日,我国有9.02亿人常居城镇,占人口总数的63.89%。
尤其是,相比于东部地区稠密的城市群(如长三角、珠三角城市带),“集中资源办大事”对于中西部地区的区域经济发展具有特别的意义。
而郑州,正是这么一座奇怪的“领头羊”级别城市。
郑州的怪,体现在它具有悠久的历史和年轻的发展史。
2004年,我国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发生了一件大事:经过史学界反复论证研讨,郑州当选“中国第八大古都”,其悠久的历史文化由此可见一斑。
然而尴尬的是,尽管郑州曾成为夏朝、商朝的首都,并被当地市政府官方认证为“轩辕黄帝出生并建都于此”,但在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的2000余年漫长时期内,郑州永远是一个存在感稀薄的中原小县城,知名度甚至还不如下属的管城、荥阳。
行政、社会、经济地位的憋屈严重影响了该市的发展历程——从秦汉时期到晚清,郑州的城市核心区域都仅仅限于金水河和熊耳河之间,面积不到2平方公里。
因此就不难理解,为什么1931年国民政府撤销郑州市、恢复郑县。因为它夹在洛阳与开封之间,是一座“听说过、没见过”的城市,也是一座字面上的:
看不见的城市。
❷ 打通任督二脉
武侠影视作品中,经常有那种整日苦修的籍籍无名之辈,突然之间打通任督二脉、神功大成,开始走向人生巅峰。例如《东成西就》里的王重阳…
有趣的是,在世界城市发展史中,区位条件是堪比“内功心法”的决定性因素之一。而郑州恰恰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具有压倒性优势。
首先,郑州市处于河南省的中央区位。它位于传统河洛文化圈的地理中心,也是连接洛阳—开封经济圈的核心城市,是经济与文化“龙虎交汇”的要所。
而如果放眼全国,虽然河南并不处于我国地理中心位置(注:根据国家测绘局的确认,我国“大地原点”位于陕西省咸阳市的泾阳县),但由于我国主要的人口和城市都集中于中东部地区,所以河南是中国经济地理的中心区域,向西(陕甘地区)、向东(山东半岛)、向北(华北平原)、向南(包括湖南江西等方向)的辐射都不可替代。
而位于河南心脏处的郑州,是真正意义上的动力/辐射之源。
所以,随着近代工业革命的突飞猛进,蛰伏千年默默蓄力的郑州,等待着一次凸显区位优势、拥抱历史性大发展的大机缘。
这次机会出现于1909年。
19世纪末,由部分有识之士推动的洋务运动达到了高潮,大洋彼岸“花旗国”修建铁路促进人、财、物的流动,加快西部大开发的成功经验,使得国内开明人士意识到:
要完成富国强兵的重任,首先必须加强基础设施建设。
根据《清史稿·交通志》的记载,1889年12月,晚清名臣张之洞请求修建从卢沟桥至汉口的铁路(也就是京汉铁路的前身)。奏章上写着:
铁路之利,以通土货厚民生为最大,征兵、转饷次之。
然而在筹建过程中,这条铁路途径的是人口最稠密的地区,在规划上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一方面,对铁路沿线住宅、田地的征用存在着事实上的侵占行为,容易激发民众不满(甚至存在“民变”的记载);另一方面,士大夫们认为铁路打破了社会秩序的稳定,“破坏祖宗成法以乱天下”,引发精英阶层奔走游说与抵制。
例如河南段最先的规划,是从朱仙镇到开封,再渡黄河进入卫辉(在地图上,这是最平直的线路)。但当时的河南省名流荟萃,自河南巡抚以降,当地士绅反对意见太过强烈,加之该线沿途施工难度较高,还必须考虑黄河高悬的隐患,于是一番博弈之下,京汉铁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最终选择了过道郑州。
1906年,中国第一条南北交通大动脉京汉铁路竣工。
而根据赢者通吃、强者恒强的“马太效应”,郑州市的优秀区位又吸引了纵贯东西的陇海线——1909年汴洛铁路竣工,中点就是郑州。
从此,郑州成为一个铁路拉动的城市。它沟通南北、纵贯东西,天下货殖多会于此,成为中原地区最重要的商品周转与集散地。
当时的报纸评论道:
汴省自铁轨交达,风气大开,商务、实业进步甚速。
如同咆哮的蒸汽机车头隆隆驶过,郑州市开启了将周边城市甩在脑后的伟大进程。
这一戏剧性场面,正如周星驰影片中的经典台词:
你以为归隐了两千年就找不到了吗?没有用的!像你这样拉风的城市,就像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深深地迷住了世人…
❸ 郑州进化史
城市区划理论中有一个生动的比喻:
如果把城市拟人化,它的发展过程犹如人类的成长,需要一刻不断地与外界进行“能量交换”,并存在着历史性的进化关键点。
但城市建设的特殊性在于,它与外界交换的“能量”表现形式多样(包括土地、人口、产业、政策、科技与文化等因素)。
从硬条件看,自从郑州市打通任督二脉、成为铁路交通枢纽以来,“一路通、路路通”的郑州,偏偏还位于黄河冲积平原之上,城市扩容所需的优质土块是不缺的。
人口与产业方面,郑州抓住了重要的历史机遇,成功地从农产品集散地晋升为重要的工业基地。
在成为铁路枢纽后,郑州于1908年开埠。在短短20年间,人口不到2万的郑县,就发展成为户籍人口超过12万的商业城市。据葛剑雄《中国人口史》第五卷记载:
豫陕晋鲁的棉花、药材、粮食交易催生了第一批扎根于郑州火车站的坐商,到1930年,郑州火车站的商业圈就拥有超过1000家各类店铺。
更重要的是,便利的区位条件又吸引商人投资办厂,郑州的轻工业蓬勃发展,开始拥有一批“下蛋的金鸡”。其中最著名的,无疑是由上海工商界名流、棉花专家穆藕初于1919年开工建设的豫丰纱厂。这座占地160亩、纱锭产量5万枚的工厂,是当时中国北方最大的纱厂。从此,北方地区的大部分棉花不再输送到长三角地区,而是在郑州加工成布料,然后返销内地。
郑州地区众多纱厂的成功,不但奠定了当地棉纺织加工业的基础,还为解放后的郑州获得国家级重点投资机会:
在“第一个五年计划”中,郑州建起了国营一、三、四、五、六棉纺织厂,成为全国性纺织工业基地。
以农业始,由原料中转地迈向轻工业基地,这是郑州市成长史上“关键的一跃”。
到1950年,郑州市的工业总产值首次超越省会开封,为第二个机会的降临创造了条件。
1954年10月30日,河南省政府由开封迁往郑州。时任河南省副主席的赵文甫说到:
把省领导机关迁到郑州,其意义主要是为了领导便利,因为郑州地处本省交通中心,有京汉、陇海两铁路交叉点,除南阳外,均在铁路线上…这是迁郑的主要目的。
但除此外,郑州在工业基础、矿藏分布、经济辐射等方面展示出来的实力与潜质,也是省会迁移的重要原因。
成为省会城市后,郑州不断强化在行政、科技教育、基础设施建设等方面具有的优势。例如通过科院院所的搬迁、科技工业园区的建设,加快了全城建设的步伐。这方面,开封与洛阳服从大局,无疑做出了很大贡献与牺牲。
但客观地说,这个过程并不顺利。例如长期以来,老省会开封在文化教育领域颇具竞争力;在工业领域,郑州的重工业远逊洛阳。直到2010年,郑州市GDP为4040亿元,发展状况差强人意:
在全国城市排名中遥遥落后,甚至在华北地区都逊色于唐山、烟台等地级城市。
郑州获得的国家与省级政策支持,是它真正崛起的原因。
一方面,出于特定历史环境的考虑,河南省决定举全省之力打造以郑州为首的中原城市群。这个“特定历史环境”,就是新常态下保持经济高速增长的要求。
2015年,我国GDP增速为6.9%,25年来首次低于7%;且当年的全要素生产率首次出现负增长,表明各地大干快上、“以投资稳动增长”的方式正在失去效率。
而郑州市的日子也不好过,当年GDP增速仅为7.89%,创下16年来的历史新低(注,受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波及,1999年郑州GDP增速3.75%),这样的成绩显然低于河南省的预期,而且使得全省缺乏一个经济增长的“龙头”。
因此,为了实现经济从粗放增长到集约增长的转变,打造增长极、带动战略性新兴产业与现代服务业的发展显得非常有必要。而郑州,就是最早的强省会战略受益者之一。
另一方面,2016年12月26日,国家发改委正式批复郑州建设国家中心城市:
在定位上,郑州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是中国中部地区重要的中心城市;在建设规划上,支持把郑州建设为国际性综合交通枢纽。
按照规划,郑州的交通将便利到什么地步?仅以高铁为例,在2022年郑州将开通郑济高铁(河南段),从而形成“米”字型的高铁格局。
而出色的交通规划,也为郑州都市圈的拓展提供了无限可能。
继2016年提出“中原城市群”的“1+4”概念(即推动郑州与开封、新乡、焦作、许昌四市深度融合)后,2021年,《郑州大都市区空间规划(2020-2035年)》又进一步外延到“1+8”(即在“1+4”基础上加入洛阳、平顶山、漯河、济源四城市)。
在扩容前,郑州都市圈总面积为1.59万平方公里。远低于武汉都市圈(5.78万平方公里)与长株潭都市圈(2.8万平方公里);扩容后,郑州都市圈总面积达5.88万平方公里,真正具备了与中部诸强“掰手腕”的潜力。
而保证新都市圈有效交流的杀手锏则是:
推动高速铁路与城际铁路、市域铁路与城市轨道无缝换乘,实现区域功能中心与门户枢纽、外围组团、相邻城市中心区间的“三个15分钟”高效衔接。
难怪当时的《河南日报》认为:
《规划》借鉴杭州、成都、武汉大都市区发展经验,打造“青山绿水间”和“铁路轨道上”的郑州大都市区。
短短的5年内,郑州市迎来了爆发式发展。根据“七普”数据,郑州市的常住人口在2020年末达到了1260万(比2010年增长了46.07%),而GDP更是在2021年达到1.27万亿,在中国“万亿城市俱乐部”中位居第16名。
由图中可以看出,在2015年大的历史性GDP增速低估后,强省会+国家中心城市战略,让郑州GDP连续3年保持双位数增长,且突破了关键的“万亿级”门槛。
2021年河南省GDP为5.89万亿(全国第5位),如果以“经济首位度”(省会城市GDP占全省的比重)计算,郑州占比为21.58%,体量相当于省内2-4名之和(洛阳5447.1亿元、南阳4342.22亿元、许昌3655.4亿元)。即使在增速方面,郑州市2010-2021年间GDP增长了214.97%,依然领先洛阳(134.76%)、南阳(134.45)、许昌(177.67%)。
因此,作为河南省经济规模最大、经济增长最快的城市,郑州的发展引人瞩目,成为国人公认的“新一线城市”。
❹ 上篇总结与展望
由上可见,在集齐土地、人口、产业、政策因素后,作为实施“强省会发展战略”的先行者,郑州市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成为各省模仿、追赶的对象。2021年,一向是河南省追赶对象的山东省也摁奈不住,宣布打造强省会规划措施。
如果从历史角度看,古都郑州其实是一座年轻得过分的城市。它崛起的过程中离不开两个历史性机遇:
首先,凭借着卓越的区位条件以及先发的交通优势,逐渐发展成为不可小觑的工业基地;
其次,又借着国家与省级政策的东风,成为中部地区发展的急先锋、强省会。
蛰伏了2000多年的郑州,正是因为成功地把握了这两次良机,从一个仅2万人的小县城发展为1200多万人、GDP过万亿的特大城市。
但从长期看,如果要实现从“特大城市”到“”伟大城市”的跃迁,郑州还需要做些什么?
而且,从“2010-2021年郑州市GDP总量与增速”图中可以看到,从2019年起,郑州市的经济发展似乎又来到了新的“瓶颈”(2020年GDP增速仅为2.28%)。因而即使从短期看,郑州也亟需城市进化的“第三次浪潮”,它应该从哪里着手?
欢迎收看《郑州距离“东方芝加哥”,就差一个西安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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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M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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