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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从昨天中午开始,视频号平台开始大量推送“青麦转饲料”的视频,即华北部分地区有人以1500元/亩的高价,收购已经灌浆、还有20来天即可成熟的小麦,用于生产青贮饲料。
一时间,关于“买卖自由”与“恶意毁粮”的争论此起彼伏。
甚至昨日快下班的时分,中国农业部发布了一则“全面排查各类毁麦情况”的新闻:
这事儿闹得不可开交,有一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朋友问我怎么看:
快成熟的小麦拿去当饲料,会不会让我们明年吃不饱饭?
我其实是有点错愕的。你一个开着BBA越野车的人都关心吃饭问题了,这事儿闹得有多大?
不得已之下和他解释了半天,对方表示信服,但依然不信,直到我最后甩出狠话:
你又不是从上海跑出来的,心理阴影辣么大做什么…
然而,“青麦转饲料”到底有没有影响粮食安全、是不是背后有敌对势力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农民伯伯的出售行为究竟是不是道德的沦丧…这其实是很严肃的问题。
鉴于中国90%以上的农民不会在网上公开辩论,作为农民的儿子,我觉得很有必要理一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不贩卖焦虑,也不搞宏大叙事的那一套。
这就要求我们围绕着“小麦青贮”弄明白三个关键问题:
有没有、为什么,以及怎么办?
❶ “青麦转饲用”是不是阴谋?
我相信,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是从来没有下地干过农活的。这在一定程度上属于社会的进步,反映了我国产业变迁与专业化分工的演变出具规模。
所以我们还得先普及一下小麦生产阶段的基础知识。它有助于我们理解是不是存在青麦转饲用现象,是不是外部势力的阴谋。
(一)冬小麦较少直接用于饲用
工业革命以后,人类种植的最主要粮食作物分为三种:水稻、玉米和小麦。其中,小麦耐旱、耐寒,广泛分布于温带地区。具体到我国,东北与西北(如新疆)等热量较差的地方以“春种秋收”的春小麦为主,而华北平原等地以“冬种夏收”的冬小麦为主。
注意了,和生长期只有90天的春小麦相比,冬小麦的生长期长达230天,因而产量高、口感好,主要用于直接食用与深加工。相反,春小麦主要用于粮食加工(如工业原料或饲料)——这也符合价值分工理论,毕竟任何人都知道,紫檀木当然能用作引火,但没人会劈了直接当柴烧。
而这几天传得沸沸扬扬的青麦事件,主要爆发于山东、河北等地,且农业部新闻中说到“还有20天左右小麦就成熟收获了”,显然说的是冬小麦,按理说是较少直接用于青贮饲料的。这也是媒体认为“有点反常”之一。
(二)为什么小麦会用于青贮?
“还有20天成熟”的小麦被提前收割作为“青储”,它的学名叫做“青贮饲料”(简称青贮),由青绿多汁、营养丰富的鲜棵植物密封、发酵后制成。由于储存时间长,比干饲料营养成分更好,且发酵后更容易被动物吸收,因而有“草罐头”的美誉,主要用于冬季喂养牛羊等反刍类动物。例如,经济价值极高的奶牛在冬季必须搭配青贮饲料,否则其产奶质量将会下降,甚至达不到国家标准。
但因为青贮饲料需要加工与存储,成本高于新鲜草料,为了维持相对合理的出厂价,因而需要选用产量大、营养价值高、成本更低的植物。抛开牧草类作物(如苜蓿),即使是粮食作物中,玉米的青贮价值也高于小麦。这是因为:
收购一亩青贮玉米的价格低于小麦,但青贮饲料的产量、营养价值却高于小麦。
所以往年,我们较少听到“快要成熟的小麦大量用于青贮饲料”的说法。
问题在于,自2020年以来,我国玉米整体供应(含玉米青贮)趋于紧张、价格一路上涨。这是因为连续两年,我国玉米主产区遭遇了玉米锈病的袭击,不但导致了玉米产量锐减,还对玉米茎叶造成损害,不宜用于青贮饲料的制作。
供需关系的失衡使得玉米/小麦的相关产品发生了“价格倒挂”,不得已之下,养殖企业转而用青贮小麦作为青贮玉米的替代。因而2021年以来出现了数量不低的小麦青贮报价单。
这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小麦青贮市场的发育。以一个年产量6万吨的青贮饲料加工项目的可行性报告为例,我们可以看到:
目前已有企业承包土地,一年种植两茬(青玉米+青麦),用于制造青贮饲料。
这属于较为成熟可行的商业模式,那些叫嚣着“糟蹋粮食、天打雷劈”的人,应该以更平和冷静的态度看待这个市场选择问题。
价格方面,我们没有2021年小麦青贮报价单的一手资料,但根据玉米青贮报价水平(河南地区约为1300-1500元/亩),小麦青贮的价格也不会太低。
因此从今年通货膨胀与粮食类产品价格上涨的总体预期出发,市场上完全可能出现1500元/亩的较高报价——认为这是国际粮商故意扰乱、威胁我国粮食安全的“阴谋论”、“大棋论”,似乎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三)小麦转青贮威胁粮食安全吗?
毫无疑问,粮食类产品价格失衡又会反过来拉动小麦及相关产品的价格上涨。因而从长期看,小麦与玉米的倒挂缺乏持续的基础,最终还是会回归经济规律的。据国家粮油信息中心的预计数据:
2020/2021年度,我国小麦饲用量3800万吨,创历史新高,较2000/2001年度的820万吨增长363%。对于今年小麦饲用总量,预计或在2200万~2500万吨,较上年减量接近一半。
国家粮油信息中心首席分析师王晓辉曾经在去年夏粮收购时表示:
小麦和稻谷有一部分用作饲料,不会对我们的口粮安全产生任何影响。
他的结论是建立在数据基础之上的:
从供给看,我国已经连续多年小麦产量总体增加,播种面积与产量稳定;从需求看,我国每年用于食用的小麦约为0.9亿吨,工业消费0.1亿吨,饲用小麦约为1400万吨左右(但波动较大,从700万吨到3500万吨不等)。这一总需求完全可以被总产量(约1.3亿吨)覆盖。
可见,我国的粮食安全体系已经初步建立,这才是稳定物价与民心的基础。在一定范围内“小麦转青贮”,其实并不会动摇国计民生,而且也符合市场经济的规律。不经思考直接贩卖焦虑、担忧近期粮食价格暴涨的某些言论,才是真正的“别有用心”。
❷ 农民的选择
由以上分析可见,今年小麦青贮价格攀升到1500元/亩,很可能是市场出于供求关系未发生根本性扭转、大宗商品(例如粮食)的涨价预期、通货膨胀压力…等方面考虑,从而以高于去年的价格提前锁定原料端的收购,消除供给的不确定性,并达到成本可控的目的。
这与中东局势不稳时提前锁定原油供给合同的道理是一样的。
而对于种地的农民而言,让已经灌浆、快成熟的小麦成为青贮饲料,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由此怒斥他们的“短视”、“毁粮”是极不公平的,因为他们同样有一本简单的经济账,同样有规避风险的需求。
我们先算一算一亩小麦的收入是多少。
据估计,由于粮食涨价预期的存在,今年的小麦收购价有可能达到1.6元/斤,但如果扣除运输、仓储、人工…成本,真正与农户交易的价格估计在1.2元/斤。
就这,都是近年来难得的高价了。从一份2010年浙江嘉兴平湖市的公告中可以看出,即使是东部发达地区,在2010年的小麦收购价也只有0.9元/斤。
要知道,小麦是一种低产量作物。2021年全国粮食数据显示,我国小麦播种面积22,911千公顷,小麦产量13,434万吨,小麦单位面积产量平均5,863.4公斤/公顷,折合为780斤/亩。
而即使是小麦主产区河南省,小麦平均亩产为990斤/亩,即使是排名第一的高产小麦品种豫农908,平均亩产也不到1200斤。
可见,一亩小麦收获后,农民毛收入不到1440元(1200x1.2=1440)。
成本方面,种子、播种费、化肥、除草剂及农药、浇水、收割机费用…保守估计也是600元/亩。
因此,在理想情况下,一亩地的小麦,可以给农民带来纯收入840元。但是,这还要农民自行处理麦秸(不许焚烧、埋地入肥容易导致后续病虫害)。
而如果以1500元/亩卖青麦呢?由于在小麦成熟前的20多天里,农民还得至少浇水一次,且卖青苗不用自己收割(也不需处理麦秸),一亩地纯收入妥妥地增加到近1000元。
也许你会认为“不就是150元钱的差距”嘛,可这相当于直接让农民增收:
19%。
注意了,这还是建立在最后20天里一切安好的基础上。如果遇到虫病或天气灾害(如大风、暴雨甚至冰雹),小麦将严重减产甚至绝收。例如2021年,重视农业的河南省拿出5亿元,但分摊到绝收农田的补偿金也不到:
100元/亩。
虽然中国农民都知道,靠着种田是发不了财的,但能够起码增收19%,而且有效规避灾害风险,为什么不理性选择呢?我们看看河北某公司收购小麦青贮的视频下面,排名靠前的留言是如何评价的:
所以,对于广大农民而言,卖小麦还是卖青麦,其实是个理性选择而不是道德困境。更何况,卖出的小麦也可能用于工业与畜牧业;而卖出的青麦用于喂牛,最终给人提供吃喝。
你能告诉我,哪一颗小麦更高尚?
❸ 沉重的思考
从理性的角度看,小麦青贮之所以出现针锋相对的两类观点,归根到底还是价格机制的问题。这里面原因很复杂也很无奈,我仅从价格形成角度予以极简说明。
长期以来,我国的粮食收购价并非由市场直接决定。这里面有系列原因:
首先是粮食作为生活必需品,可替代性很差、价格弹性极低,不能视为正常商品,通过市场自发调节。经济学上有一个假设,在完全放开的环境下,如果粮食短缺1%,后果不是涨价1%,而是持续上涨直到饿死1%的人为止。因而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说:
控制了石油,你就控制了国家,而控制了粮食,你就控制了人类。
我国一直坚守18亿亩耕地红线,就是因为粮食多了它似乎不重要,但没有粮食却非常要命,这是被无数事实证明过的严肃问题。
2005年,控制了约80%国际粮食贸易的四大粮商(ADM、邦吉、嘉吉、路易达孚,简称ABCD)大肆炒作,3年内国际市场中的玉米、小麦等品种上涨了3-4倍,但我国为了稳定粮价,通过中储粮不断抛售,国内粮价仅上涨70%。于是双方一个抛售一个收购,展开了惨烈的博弈。最终,拥有全球一半小麦库存的中国获胜,避免了一场恶性的粮食通胀。
其次,由于历史原因,我国粮食生产端抗风险能力较弱。我国工业体系建立起来、农药化肥及配套设施普及之前,农产品的基础是不稳的,这对新增的人口规模构成直接压力。而即使是80年代“包产到户”,我国粮食生产依然是以农户为主,抗风险能力弱,季节性乃至年度调节能力近似于无。因此,为了保障农产品供给端不出现大起大落,国家出台了严格粮食收购指导价格体系。但它显然是没有市场价格灵敏的,容易造成价格倒挂。
再次,是行政指导下农产品生产的僵化影响。例如在耕地红线相关政策下,农民必须保证粮食作物的面积,而不能根据市场反馈灵活改种牧草或经济作物,这也加剧了“粮价上不去”、“种粮食不如种牧草”的摩擦。
如果再把目光投向更久远的时代,在建国后为了大踏步推进工业化、促进社会的快速发展,缺乏资本原始积累的我国,采取了长期压低粮食价格、大幅低于工业品价格的战略。这当然比英国工业革命时的“XXX”,以及苏联“XXXX”温和,但也造成了对内资源与财富分配的系列问题。这就是赫赫有名的:
剪刀差。
而在“小麦青储”事件中,成品小麦的收购价格体系,还依稀残留着初级农产品低价的沉疴;但畜牧业与饲料工厂收购青麦,却是按照工业原料价格进行评估、收购的,两者几乎天然存在价格差。
这可能是价格倒挂之下农民无奈选择的根源。
所以你要问如果才能彻底解决?最直接、最自然的办法是缩小甚至消除剪刀差,让价格回归价值。但这又可能引发国内物价体系的剧烈波动,甚至在通胀端造成不可预测的后果…所以这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问题。
但不管结果如何,这个问题早晚是需要解决的。在此之前,还请那些把所有原因都归咎于“外国资本兴风作浪”、誓死“捍卫粮食市场”、批评“农民目光短浅”的人…把眼光往下看,对农民的选择多一分宽容。原因是:
在中国工业化及经济腾飞的历史进程中,我国农民已经做出了莫大牺牲;为什么现阶段的国家安全甚至困难,还需要他们继续牺牲呢…难道不应该轮到工业反哺农业,最终共同富裕吗?
2005年1月17日,长期关注农民问题、获得“要吃粮,找XX”评价的赵同志逝世。
就在这一年,“三农专家”温铁军教授在论及社会责任的演讲中说到:
责任之所在,在于每一个公民…粮食安全的重担,不要压到农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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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May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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