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清急什么

“我们一定会比胡歌便宜，也一样好用，希望大家给我更多机会！”

这是海清在2019年FIRST青年电影节颁奖会上的发言，她对着手机里写好的段落，一字一字地念，语气恳切，身边站着的同年龄段的女演员姚晨、宋佳、梁静，还有晚辈周冬雨，却纷纷面露尴尬。

海清直白地列数：姚晨亲自监制才成就了电影《送我上青云》；梁静靠老公管虎才能拿到角色；宋佳至今不婚，还让大家叫她“小花”……

最后，她恳求道：“岁月赋予我们经验，皱纹，阅历，宽容善良，善于沟通，我们没有传说中那么不好合作……希望大家给我更多机会。”

那一幕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母亲当众情真意切地诉苦自家孩子的不容易，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一旁的孩子却感到隐私被冒犯的羞赧，一如海清多年来反复演过的殚精竭虑、用力生活的“母亲”。

但大家似乎不太愿意被海清“概括”。

当天晚上，宋佳在微博里写：“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够定义你。生命短暂，有本事，上，没有，也要上。”马伊琍则在后来的采访里直接否认：“我不觉得市场对这个年龄段的女演员不友好。”

这些呈现战斗姿态的“腰部女演员”，的确有着傲人的市场表现为底气——前不久，马伊琍凭《我的前半生》再拿视后，姚晨的《都挺好》拿下收视冠军，宋佳更是在电影圈如日中天，好电影排队等着上。

似乎只有海清最冷清。

前不久，海清和童瑶、张颂文主演的电视剧《心居》播完，与2009年的《蜗居》是同一个导演，同一个题材，时隔13年，海清再次在上海竭尽心思买房，为了自己和孩子努力向上爬。

然而，这一次，海清在获得演技认可的同时，也为自己招来了些叹惋：海清怎么还在演儿媳妇？

“国民媳妇”曾是她的主场和安全区，但对如今45岁的她而言，似乎开始隐隐成为一种同质化的危险信号。

实际上，一步一步踏实走来的海清，大可不必焦虑和担忧。

2009年的《蜗居》里，海清饰演的郭海平和丈夫居住在10平米的阁楼，生活拮据而狭隘。她和父母通话需要控制时长，和邻居共用设施需要斤斤计较，日复一日地忍受和规划日子，叫人佩服又心疼。

13年后的《心居》里，海清饰演外来媳妇冯晓琴，虽然生活条件稍好，但依然寄人篱下，全职主妇8年，待遇连保姆都不如。

媳妇想买房，遭到全家人反对，忍无可忍之中，她竟然当着七大姑八大姨爆发了，一段控诉有理有据，情绪层次分明，递进起伏，即便是开了两倍速，依然可以在不看字幕的前提下听清她在说（骂）什么。

这是海清多年演媳妇的基本功，在社会和家庭中受了委屈，她的反击方式常常就是据理力争，但不是泼妇骂街，而是在忍无可忍之后，到达了一个不得不倾泻的情感顶峰。

导演滕华涛和海清合作十几年了，最早在2006年的时候，在导师黄磊的引荐下，29岁的海清认识了滕华涛，饰演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儿媳妇”：《双面胶》里的胡丽娟，精明、泼辣，但性格深处亦有着令人怜悯的一面。

虽然在爱情和经济里都占上风，但因为丈夫懦弱，婆婆刁钻，传统思想顽固，胡丽娟最终在自我的刚硬和环境的苛责下，葬送了自己的幸福乃至生命。

3年后相继播出的《蜗居》和《媳妇的美好时代》里，“国民媳妇”当得要熟练些了。

《媳妇的美好时代》里的“毛豆豆”是个城里媳妇，但并不苦大仇深，她娇俏明快，独立有主见，还带着一点小女人的可爱的小心思。这个角色也让海清连续拿下三届一举拿下多届金鹰和飞天优秀女演员奖。

她太适合那种“生活味”的角色了，被房子、孩子、婆媳、姑嫂等现实问题羁绊缠绕，变得紧张而不安，费尽力气去做生活的强者，赌气似地不肯罢休。而人生，也就在这些琐碎的“不罢休”里，渐归平静。

但海清也有过纠结和困惑。

拍摄《王贵与安娜》时，她对安娜爱王贵这件事充满了不解，她问导演滕华涛：受母之命嫁给庄稼汉的安娜，真的相信自己爱王贵吗？

滕华涛对她说：“你太像安娜了，你就是跟王贵到老的时候才相信。”

跟到老，演到老，时代会变，媳妇会变成妈妈，生活的难题也不会原地踏步。

中年以后，海清一口气演了不少教育题材现代家庭剧，比如《小别离》《小欢喜》，媳妇终于熬成妈，从曾经的外来沪漂变成了在上海有车有房的本地人，终于可以释放出坦荡利落的原生口音。生活的重心，也从“房子”和“男人”变成了孩子。

海清身上那股自出道以来就掩盖不住的聪明、刚硬劲儿，在家庭、亲子之外也有了第三方施展空间——家庭主妇与职场的关系。

“拿别人的私生活，攻击TA的工作！没本事的人才这么干呢！”《小欢喜》里，她饰演的童文洁对同事开怼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让人想起当年的钟宁，敢爱敢恨，磊落飒爽。

这个满口温婉江南口音的女孩，其实一直有着一副直率野性的性格。

“媳妇”有她的美好时代，也有她的少女年华，在“国民媳妇”这个标签贴到脑门上之前，海清有过做叛逆少女的人生阶段。

“海清”是艺名，本名叫“黄怡”，出生于南京鼓楼区，是京剧与昆曲望族名门甘氏的后代。

甘氏家族祖宅号称“九十九间半”，现为南京民俗博物馆。虽然到海清那一代已开始家道中落，但富庶的门楣家风仍在。

母亲对海清管教严格，吃饭姿势不雅会被打骂，二年级时，海清语文考了94分，母亲竟当着全班同学撕碎了她的试卷。

而海清并不是唯命是从的小孩。严厉的家教反而让她生出叛逆来，不愿意遵循长辈建议学二胡京胡，非要跳舞，不为他人伴奏，而要做在舞台中央闪闪发光的那一个。

12岁那年，海清进入江苏省戏剧学校，17岁就毕业进入省歌剧院。

然而，由于长期练舞导致身上多处后遗症，在舞剧团干了一年后，海清决定换一条路，转身就去考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且以文化课第一名的成绩，成为了黄磊带的第一届学生。

认定了，她就力要冲破万难，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刚入学的时候，海清的普通话不标准，“n、l”不分，她便每天夜里含着石子在操场上练词。

在同学温峥嵘和师妹杨紫的讲述里，海清是个对自己狠、对朋友率真热情的人。她在排练话剧累得晕倒，也会用献血得的补偿金请好朋友吃烤鸭。

海清在成名后的一次采访里则评价自己：“我经常说我是一条狗，我周围的人是栅栏，但一旦他们把我放出去，没栅栏的时候，我就是一只疯狗。”

不过，她的狼性一直被压制在学校里。到大三以后，周围已有不少同学开始接戏，海清却一次都没出去过。实话说，她的样貌虽然清秀端正，但并不算十分出众，在校内一直训练的也都是戏剧。老师黄磊开导及嘱咐她，先把底子打扎实，演戏的事，来日方长。

海清形容自己当时的状态是“生活在别处”，没事干，每天看电影、看书度过，觉得“现实世界不需要我”。

直到2003年，海清遇到了导演丁黑，电视剧《玉观音》里霸道飒爽的女总裁钟宁，让海清正式进入大众视线。那时候的她还不是“小媳妇”，而是“大女人”，自己赚钱养男人的戏码，在当时的年代也算得上新潮。

有个插曲。在红起来之前，海清其实悄无声息地回家结了个婚，不久后还生了儿子。老公是海清的高中同学，后任香港地区银行高管，十几年来始终低调。

十几年后的今天，女明星结婚生子总是雷声震动，但海清在事业发展初期就早早完成这道人生选项，似乎反而为自己铺下了一条更坦荡、无所羁绊的路。

湄公河畔，一身迷彩服的女记者夏楠不肯依从高层下达的撤离命令，她斩钉截铁：“你需要的，是敢于走进真相的人。”

这是2018年上映的《红海行动》。饰演法国籍战地记者的海清从都市走到非洲，单枪匹马潜入恐怖分子老巢，同伴死了，车炸了，吃的也没了，“抱着赴死的决心”，为国家和人民而战。

警匪片导演林超贤是出了名的“狠人”。片中所有爆炸场面全部真炸，海清多次经历手腕骨裂，被翻车压在人堆下面，玻璃碴扎了满手，脸被毒虫咬破流脓……

几个月前，海清和《红海行动》的总制片人于冬在飞机上偶遇，后者提及这部片的女主角“特别难找”，“需要一个有妈妈经历的女演员，特别苦，在沙漠里，可能会几个月不回家”。因为条件艰苦，耗时长，原定的女主角不来了，海清却乐得请愿前往摩洛哥。

骁勇彪悍的铁娘子夏楠颠覆了海清过往流连都市家庭的“小女人”形象。而在这部电影里，她的出彩戏份其实还是炮火连珠般的文戏，和报社老板、特战队队长的针锋相对，用她习惯的那套飞快语速据理力争。

这不是海清第一次演记者。在2015年六六原著改编的国产剧《女不强大天不容》里，她是社会新闻记者郑雨晴，争强好胜，嫉恶如仇。

类似暴烈、直率的角色，还可以是《北京遇上西雅图》里用英文飙架的孕妈，《梅花档案》里牙尖嘴利小护士……

离开家庭，去土地和海上演戏，对演员的身心提出了更多艰苦考验，但当海清在努力靠近这些角色的时候，看到她的人却似乎并不多。

2019年，海清在文艺片导演李睿珺的《隐入烟尘》里饰演一个患有先天性疾病的农妇贵英，接下本子的时候，她一口承诺：给自己誊出一年时间变成贵英。

2020年春节，她跑到甘肃农村，住在李睿珺的姨夫家，经纪人原本与她同行，但到达的第二天就折返回城了。海清在“一条”采访里说：经纪人看到农村茅厕里堆得像小山那样高的排泄物时，崩溃了。

为了演好大小便失禁，海清在衣服里装了一根接水的管子，在寒风里浸在湿裤子里拍一整天。

一次，她蹲在茅坑里打视频电话，身后来了只山羊舔她屁股，她吓得一哆嗦，手机掉坑里了，“手机就硬硬地插在里头，我也没办法，就拎出来，洗一洗，擦一擦再用”。

《隐入烟尘》在市场上的水花虽然不大，但却是疫情以来唯一一部入围第72届柏林电影节的华语片。海清用实际行动告诉观众，自己不是只会演“媳妇”和“妈妈”。

虽然，多年来，观众从海清身上记住的，还是那些都市剧里的国民媳妇。作为市井小人物的一个缩影，这类角色往往能引发坐在电视机前的大多数观众共鸣。

说不好是“媳妇”的痕迹在她身上太深刻，还是她想要摆脱它的决心太强烈。在《心居》里管小7岁的童瑶叫“阿姐”时，其实就已经有些违和，海清身上那股浸泡在柴米油盐里的烟火气过于浓郁，操着人情世故的心，好像是有些疲惫了。

她依然用力地相信着自己的角色，但你能看出她神色里的犹疑与疲惫，反而是在控诉命运、质疑姑姐，送外卖途中狼吞虎咽午餐的时候，她是尽兴的、不甘心的，这股“尽兴”和“不甘心”，二者相辅相成，彼此成就。

就像演过的那些角色，海清好像真的不怕得罪人。

一次采访里，她说：现在的娱乐圈，“明星多一些，真正的演员少一些”。而真正的演员对表演是有“恭敬心”的。

当主持人问：“你是吗？”

海清毫不犹豫：“当然，必须是。”

她理解这份信念感的方式是直白、唯一的，比如对真人秀的抵抗。“我不能接受真人秀里虚假表演的成分，我是一个演员，我不能演这种不符合人物逻辑的东西，我会笑场的。”

这个江南女子身上少见迂回婉转，反而显山露水着一份直率和坦荡，她在2019年领奖台上那句“我们一直在坚持，没有傍大款，也没有靠父母，而是靠自己努力从小走到大”，就像一个努力进取的好学生，理所当然地作了一份阶段总结。

这份自信和担忧，当然可以被理解。

近年来，公开表达“腰部女明星”中年困局的女演员也不是只有海清。

2018年，姚晨在演讲里倾诉了自己如何因婚育耽误了事业：“适合我给这个年龄段演员的戏却越来越少，我的事业已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字丧。”

不过，姚晨并未停留抱怨，转而将目光拉得更长：正因为当了妈妈，她才更深入地了解了生命的意义，也有了更多勇气去面对生活的残酷。“（演员和妈妈）这两个身份并不矛盾。”

在《小欢喜》里演完虎妈的陶虹则分析道：“表面上看，中年女演员没有戏演了以后，集体焦虑了。实际上从大范围上讲，是这个社会对这个群体，对这个年龄段的中年女性关注太少。没有文学作品专门写她们，所以也就没有剧本，没有文艺作品来表达她们，才会没有这样的角色，演员才没得演。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在电视剧《我的前半生》里演完逆袭主妇的马伊琍似乎更“通透”：中生代女演员拿到的都是精品的角色，倒是年轻演员根本拿不到自己现在能拿到的角色，毕竟年龄在那里。

从表象去看本质，关注影视圈中女演员的危机是有必要的，但另一方面，正因为走过了年轻人未曾经历的道路，她们所拥有的丰富各异的经验体会，也应该被尊重。

不同行业总是由金字塔顶尖的人制定规则，但目前的国产影视界，我们已经能看到些突破和好转，实力派在大小荧幕上都开始得到更多认可。

42岁的殷桃在年代剧《人世间》里饰演命运悲苦的寡妇，却散发着一种令人过目难忘的角色之美；52岁的咏梅凭《地久天长》拿下柏林电影节影后；43岁的秦海璐还在张艺谋的《悬崖之上》里靠一场躲在厕所里的十几秒哭戏出圈……

聚光灯也让她们有机会说出自己的话，比如，对于四十多岁反复被要求演母亲、妻子这件事，咏梅就在柏林电影节的采访里坦言：“在许多人心里，我就是这种类型的女演员，贤妻良母，知书达理。为什么老让我演科学家的妻子，而不是科学家？如果有机会能颠覆掉这个形象，我不拒绝，但是没有的话，我也无可奈何。”

这份自信和从容，海清也有。她一路走来的努力和踏实撑得起，只要对演艺事业仍然热爱且坚定，就会愿意付出更多心血。

或许这两年曾有过困住她的忧虑和彷徨，但就像她演过的那些与生活对抗的女人，她得相信自己所做的，值得更多回报。

    编辑 | 煎尼

排版 | 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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