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时光
AFTERNOON
文:青草
1
等着看元宵晚会时,我被电视上一则新闻整懵了。
新闻正在播护城河男尸案的警情通报,经警方查证,死者张建平,身份证号×××,本市人,49岁,死亡时间在10天前,是自杀。
前两天,听说市护城河内打捞上一具男尸,这个消息弄的人心惶惶,没想到死的人会是张建平——我前夫。
我眼前一黑,手里的水杯“哐”的一声脱手掉在茶几上,洒了一桌子水,然后滚落在地上,碎了。
木木地看着桌上横流的水渍,我陷入了沉思:年前,张建平还来找过我,急切地问能不能复婚,被我拒绝了,我看到张建平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了,生无可恋的样子。
当时看他落魄离去的背影,我有些不忍心,想叫住他开导开导,但想到他终究要自己面对现实,而且那些年还那么绝情的对我,最终没有张开口。
怎么那一面,竟成了最后一面呢?
2
几年前,我家里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
十五岁的独子骑自行车上学路上,车祸身亡。
当时我们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心痛得死去活来,撕心裂肺哭晕过好几次,丈夫建平坐着坐着,便会突然捂着脸号啕大哭。
我时常翻看着儿子以前的照片,摩梭着照片上儿子的脸,笑一下,转瞬又哭。哭是干哭,眼泪早流干了,干涩的眼睛一眨便生疼。
很长一段时间里,屋子静得可怕,只有钟表指针“咔哒、咔哒”的走动声。到放学的时间点,一听到楼下有脚步声,我便神经质地冲到门口打开门看是不是儿子回来了。
我很痛苦,可我还要强打起精神安抚丈夫。
因为建平心里有个死结,儿子出事那天,曾撒娇想坐他的坐租车去上学,他没让。
他当时想,那个点正是上班高峰期,他能多拉两趟活儿。谁料儿子上学路上出事了。
为这,建平肠子都悔断了,痛苦得快要薅秃了头发,他一遍遍骂自己:“我怎么不去死!我为啥不送他上学呢?”
我听到这话,心像在油锅里煎一样的疼,还要反过来安慰建平,说那是意外,不是他的错。
熬了几个月,俩人情绪稍微好些了,周围的亲朋试探着劝我们再要个孩子。
3
谁曾想,正是这么个建议,让我真真体会了什么叫“祸不单行”,一下子毁了我的生活。
“对,再要个孩子!”这个念头就像救赎建平的密码一样,一下子让他找到了解救自己的方式。
以前儿子在的时候,他天天早出晚归跑出租,从小到大,没好好陪儿子几次。别人家孩子小时候爬爸爸背上“骑马”,他一回家不是儿子睡了,就是瘫在沙发上一下也不想动。
最过不去的就是,儿子难得要求送他上学,他这当爸爸的,连最后一个愿望都没满足儿子。
“再有一个孩子,我一定把亏欠儿子的都补回来。”建平说这话时,眼里放着光,那种在沙漠里濒临死境时,看到水源时的光。
对建平的想法,我有些顾虑,一来,都是四十的人了,二来,现在这种状况,要孩子真的好吗?
“咱们缓缓再要?现在心情都不好,真要有了孩子,怕是也照顾不好。”我小心翼翼地跟建平商量。
“不行!我现在都快屈憋疯了,老觉得该跟着儿子去才对。再要一个孩子,我儿子就能回来了。”建平握紧拳头捶着脑袋,眼眶又红了。
“好好好,咱再要个孩子,你别激动。”我赶紧边说话,边一把抓住建平的胳膊。
去医院取避孕环时,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怕什么来什么,经检查,我的身体已不具备再要孩子的条件。
“怎么样?大夫说咱什么时候能要孩子?”刚从B超室出来,建平便急切地迎上来。
看到检查报告,建平脸一下子就白了,“唉!”了一声,扭头就走,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医院里。
“你别急,咱们抱养一个孩子也成啊。”我忍着气,给建平打去了电话。
“抱一个,那算我的亲骨肉吗?”电话那头,建平嘶吼着。
我闭上眼睛,泪水刷一下流到了下巴。
打那以后,建平像变了个人,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回家不是拿了东西就走,便是酩酊大醉。
想着他是气我生不了孩子,等过段时间想开了也许就没事儿了,所以也就由着他折腾。
“嫂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啊,你看着点我建平哥吧,他总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那些女人只要有钱,谁都跟,建平哥已经花出去很多钱了,我劝他,他也不听。”建平的哥们儿一天给我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地说。
“嗡”的一声,我大脑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他怎么忍心这么对我?
好容易捱到建平回家,我颤抖着声音问他:“你这段时间在外面都干什么了?你在外面有女人了是吗?”
我多希望他能白我一眼,骂声:“神经病!”
然而,建平却像早等着我问似的,回答:“我跟那些女人来往,就是想要个孩子。等有了孩子,我们把你供起来养。”
“你!你还是个人吗?”我扬手想打这个无耻的男人一巴掌,却浑身软的一点劲儿也没有。
自从儿子走了,每次看见丈夫,我就想起儿子,我觉得只要我们好好的,一家三口就会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谁知他竟然只顾自己求解脱,一点不考虑我的感受。现在,连丈夫在我心里也死了,这个家还维持着有什么意义呢?
心寒极了的我提了离婚。
4
丧子、离异,那段不眠不休的日子,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最怕天黑,当家家户户都亮起灯时,我便缩在沙发一角抱着肩膀一直坐到天亮。
吃了阵治失眠的药后,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狠狠地对自己说,灰暗的日子咬牙坚持往前走,总会看到晴天。
就是在这样的想法支撑下,我强迫自己走出去,有意识地培养兴趣爱好,转移注意力,不让过去的伤痛再噬咬灵魂。
听说练书法能使人心静,我报名了社区举办的书法兴趣班,每晚下班后,就去书画室跟着老师练书法。一起学习的,大多是中年人,学习间隙,大家唠两句,慢慢就熟络了。
就像昏暗的日子透进了光亮,我自从找到了兴趣点后,生活渐渐开始变得平静又充实。
一起练书法的同伴中,有个叫徐宇峰的,也四十多岁,斯斯文文的,他丧偶多年,在公司上班,下班后也爱来社区练字。
跟我熟悉后,每回都有意无意坐在我的旁边,一来二去,向我透露出交往的意思。
他说跟我在一起感到特别踏实,尤其是我眉眼中透出的一丝坚定,最让他着迷。
我对着镜子照,原来秀气的脸庞近年来憔悴了不少,我有他说的那么好吗?
要说再婚,徐宇峰无疑是个好的对象,可是我被婚姻伤怕了,一想到重组家庭,便条件反射地想起自己缩成一团坐到天亮的情景。
走不出心理阴影,我实在不敢轻易答应徐宇峰。
徐宇峰知道我的故事,也理解我的心情,一直默默地等。
5
正当我逐渐开始接受徐宇峰时,建平竟又回头找到我求复合。
他那天跟我说了很多话,我只是默默的听。
他说,刚离婚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一切还可以从头开始的”。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寻寻觅觅,终于从农村找了个年轻的女人叫美娜的结婚了。
美娜如愿给他生了个女儿,建平倾尽所有给媳妇买了车,办了城市户口。
就凭美娜给他生了个女儿这一点,建平当时觉得跟我离婚非常对。
他说他一度以为自己过上了新生活,将过去的伤痛全都抛在了脑后。
他对这个女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呵护倍至。跑车时间也缩短了不少,每天尽量多待在家里陪女儿。
跑车少了,自然钱就挣得少,这下美娜不乐意了,先前的乖巧完全换了另外一副嘴脸。
一看建平不出车,美娜就开始摔盆子打碗,嘴里骂:“该死的老东西,没本事挣钱,干嘛当初死乞白赖要跟我结婚啊?”“我年纪轻轻的一个人,白瞎跟了你这个老王八!”
他有次气极了,扬起巴掌,还没碰到美娜,她就已经抢过女儿迎上去:“你敢打我?你动我一个指头,我立马带着孩子回乡下,让你这辈子见不着!”
孩子始终是建平的软肋,美娜把这一点掐得死死的。没办法,他只好没日没夜再去跑车,回来乖乖把钱交给美娜,用来维持家里片刻的安宁。
这样的日子过的越来越心灰意冷,他往往一身疲惫回到家,不是冷锅冷灶没口热乎饭,就是美娜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去卧室抱着手机没完没了地不知道在跟谁聊天。
看着怀里牙牙学语的女儿,建平觉得自己是个罪人,非要把她带到人间,却给不了她一个温暖的家。
现在的家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冰窖,让他感受不到一点温暖,还躲没处躲,藏没处藏。
他说每到这时就想起我的好,以前跑车回来,不管多晚,锅里总有热饭,杯子里的水温度刚刚好,我会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挣的钱多钱少,我从不说什么,还老跟他说:“人最要紧,别太累了。”
失去了,才知道可贵。越是比较,他越是后悔当初。
一天夜里,他睡不着,看见美娜放在枕头边的手机上绿点一闪一闪的,他看了看熟睡的美娜,鬼使神差地偷偷拿了手机躲到卫生间打开了手机微信。
“老婆,你怎么聊着聊着又睡着了?”“越这样聊,越想跟你见面,咱们都快一个星期没见了。”看到这些聊天信息,建平感到血直往头上涌。
美娜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再往上翻看,这个和美娜互称“老婆,老公”的奸夫,竟是美娜的同学,跟她勾搭已久,看情形,趁他不在家时,光来他家就好几次。美娜竟然轻视他到连聊天信息都懒得删。
他浑身筛糠一样抖,攥着的手机快嵌到了肉里,看一眼女儿的小脸,默默地走出了家,在车里呆呆地一直坐到天亮。
他说他在车里时,最想的就是我,我品行端正,不知道比美娜强多少倍,他为当初的事后悔死了。
想着想着,便有了一个大敢的想法:求我复婚。我要是同意了,他便马上离婚。
天一亮他便开车等在了我家楼下。
6
我见到他时,他头发蓬乱,眼睛布满血丝,脸上因激动而泛出潮红,他跟我讲了再婚后的生活后,急切地问我能不能再接受他,跟他复婚。
我听了这些话后,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现在看他过成这样,还是挺替他难过的。
当他说出复婚时,我蓦地想起他当年的所作所为,出于本能,我下意识骗他,说我跟徐宇峰已领了证,正准备办喜事。
建平听后,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脸色苍白,神不守舍地走了。
我本来想给他开解开解。转念又想,他现在有妻有女的,自己再招惹,岂不成了“第三者”?也就作罢了。
没想到,再次得知建平的消息,竟是他的死讯。
建平自杀时穿着棉皮夹克,跳入河中,衣服吸水变沉,把他的尸体住下坠,再被河内的杂物钩住,所以在水里十天后才被意外发现。
一个大活人失踪十天,家里人居然从未找过,想到这,我不由为建平心痛。
更匪夷所思的是,我听建平的哥儿孙伟说,那个美娜只去殡仪馆认尸时出现过,虚假地哭了两声后就再不见踪影。
那个女人冷漠到连套干净的衣服也没想着给他换一下。
孙伟感叹建平命苦,非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倾家荡产娶了这个媳妇,结果到头来却是这么个冷血的人。
孙伟还说,建平去找过我后,回家为手机的事儿,和美娜争执,急了眼的美娜大骂建平,还说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不知道是气话还是真的,总之建平听了当时就气得瘫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建平非要拉着孙伟喝酒,喝醉了的建平跟他哭诉,他当时还开导建平,说美娜说的一定是气话。
第二天两人都没出车,之后孙伟就再没见着建平。
当时正在新年,有人放着钱不挣,给自己放年假的也有,所以孙伟也就没在意,谁想到建平那么想不开就跳了河。
7
建平为什么想不开,过后我似乎能想到一二,只是当时我没想到他会那么脆弱。建平虽然是个男人,但却没有担当,是个永远都在逃避的人。
儿子意外身亡后,他没有勇气面对现实,从此一撅不振。他固执地认为再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就能抵消他的伤痛。
当知道我没有生育能力时,他便开始到处寻找能给他生孩子的人,无情地把我抛弃。
当他终于找到了这样的人,也如愿以偿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但却发现新的家庭让他又陷入了另一种痛苦中。
于是他又想到逃避,找到我,想要回到过去。他把我当做了救命稻草,以为只要回到过去,他就能获得平静和安稳。
殊不知,并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会停留在原地等他回头。
当他得知连女儿也有可能不是他亲生的后,彻底垮了,他又选择了最惨烈的逃避方式,自杀。
兜兜转转,他始终都生活在逃避中,儿子没了,女儿也被他抛下了,他最终还是没有完成灵魂的救赎。
送建平走那天,我去了,看着遗像上建平那张还算年轻的脸,我痛苦地想:“建平,你始终不明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再生一个娃,也根本不能拯救你。”
从殡仪馆出来,徐宇峰早已等在路边,我上了车,轻声着对他说:“咱们走吧。”
车载CD里放着刘若英的《最好的未来》:“别让阳光背后只剩下黑白/每一个人都有权利期待/ 爱放在手心跟我来/这是最好的未来……”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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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情简介:百万畅销书作家,云意轩翡翠创始人,致力于女性自我成长,新书《做一个有境界的女子:不自轻,不自弃》正在热销中,代表作《做一个刚刚好的女子》。公众号【晚情的休闲时光】【晚情聊育儿】【倾我们所能去生活】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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