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时光
AFTERNOON
整理:六儿
1
我从来没想到,我那个一身正气的教授父亲,会晚年失节,失节的对象更让我都无法启齿。
她是我家的保姆。
准确说,是父亲的保姆。
我父亲原是本市一所大学的教授,德高望重,母亲是高级工程师,他和母亲琴瑟和谐,伉俪情深,我从小就在父母浓浓的爱中长大,见多了父母举案齐眉的恩爱。
也许,幸福太满,容易遭到上天的嫉妒,母亲46岁那年,因癌症去世,痛失母亲,我万分悲痛,但父亲更甚,短短一个月,似乎老了十岁。
虽然父亲万般不舍千般不愿,我们终究还是放开了母亲的手,一抔黄土,一块冰冷的石碑,硬生生把我们一家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那年,父亲才49。
之后,父亲开始了十年的独居生活,我给他请了保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十年后,我从保姆市场带回了刘玉英。那年她34,比我只大一岁。
2
发现他们之间有问题,是在一年后。
因为工作和孩子的牵绊,我每隔一两周去看父亲一次,那天周日,工作行程很满,原本打电话告知父亲我去不了,但下午提前办完了事,我便驱车三十公里,去了父亲家。
到达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
我用钥匙打开门,他们正在吃晚饭,餐厅旖旎的灯光下,父亲正夹着一块牛肉,笑眯眯地喂到刘玉英的嘴里。
是喂。
像小时候喂我,像从前喂母亲那样。
刘玉英刚把牛肉含到嘴里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她笑容顿失,脸涨得通红,起身的时候筷子也被她哆嗦着扫到了地上,她开口,舌头打着结:“我······孙经理,我给你盛饭。”
父亲心虚地咳嗽,眼神闪烁,不正视我的眼睛,只是呐呐地说:“静宜,你来啦,过来吃饭。”
我满腹心事地坐到了父亲身边,保姆刘玉英把饭递给我,然后紧张地将自己的碗筷往旁边移动一寸,再移动一寸。
我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刘玉英,她跟初来时不一样了,烫了卷发,绣了眉毛,那些土气的旧衣服不见了,身上的新衣服合体大方,她模样本来就不差,这么一装扮,颇像个城里人。
我用小指头都能想到,她用的是父亲的钱。
刘玉英月工资不过1200,而我父亲有可观的退休工资,有房产,还有一笔80多万的存款。
那顿晚饭,我味同嚼蜡。
3
我没动声色,一周后,我领了一个新保姆去了父亲家,跟父亲说,以后将由这个学过中医推拿的新保姆照顾他,刘玉英去我家帮我带宝宝。
父亲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仅如此,他还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静宜,你不要费神了,我和小刘恋爱了,我们互相理解,感情不错,相处也很融洽,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我当场呆住了。
一个是堂堂大学教授,一个是农村来的初中都没读完的小保姆,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感情?能有什么理解?
更何况,两个人相差了足足25岁!这要是传出去,我的大学教授父亲跟自家小保姆······?岂不是要让所有亲戚朋友笑掉大牙?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刘玉英显然是吃过苦的人,作为一个没有多少生存技能的保姆,她只能靠当佣人拿到微薄的工资,但显然,她也极精明,她知道只要搞定我父亲,她就能在这座大城市立足,父亲的资产至少能让她少奋斗几十年。
而父亲呢,图的又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我根本无法启齿。
我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不忍父亲受骗,我一次次规劝,我的态度也逐渐从开始的平和变成了后来的尖锐,但我的每一次劝说,最后都演变成了激烈的父女争吵。
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让刘玉英离开。
那个曾经把我抱在膝上教我读千字文的父亲,和他这个独生女的距离越来越远。
那年春节,我第一次没有陪父亲过年,除夕夜,我给父亲打电话,他着急挂掉:“我要去厨房帮忙,汤快好了。”
我心下一片冰凉,要知道,母亲在世的时候,父亲是从来不会下厨的,如今,为了这么个女人,他居然洗手做起了羹汤。
5
劝不动父亲,我直接找到了刘玉英。
我已经得知刘玉英把老家的闺女也接来了,父亲托人把孩子安排进了附近一所小学,他们俨然像一对正常的夫妻,过起了一家三口的日子。
我在学校门口拦住了接孩子的刘玉英。
车上,我开门见山:“小刘,你要多少钱才离开我父亲?”
刘玉英的脸腾的红了,她低着头,眼睛不看我,右手心事重重地捏着孩子的衣袖,那个已经读四年级的小姑娘把脑袋埋在她妈妈的手臂后,只露出一小片生了冻疮的脸。
我说:“我知道你图的是什么,我给你十万块,希望你给我父亲留点颜面,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他现在已经成了家里所有亲戚朋友的笑话?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大学教授,也是个好人,一生磊落,我不希望他晚年名誉扫地。”
刘玉英没说话,半晌抬起头,倔强的眼里有了点点泪光,她说:“我离开他就是,钱我一分都不要。”
我心里冷笑,装什么清高!
我把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捆钱塞到她随身的包里,她硬气地往回拉,拉扯之间,包扯坏了。
刘玉英一把把钱扔到前排副驾驶,就拽着孩子下车了。
几天后,刘玉英真的走了。
但,她刚走几天,父亲就不顾我的阻止,独自坐上火车,赶到了一千多公里外的刘玉英的老家。
6
我气疯了,任我怎么发火,父亲也不肯回来,但我却意外地接到了银行经理的电话,这个一直跟我们家十分相熟的经理善意提醒我,父亲在外地期间,取了一笔四十万的定期。
难怪刘玉英不要那十万,原来她胃口大着呢!
我气极了,眼看着父亲毕生的积蓄已经难保,要知道,那是父母一辈子辛苦存下来的钱,如今,却入了这个乡下女人的套!
我只恨自己没有翅膀飞过去,给这个假装淳朴的女人一顿狠狠的教训,更恨自己一味的心软,没有早点把这个女人赶走,最后悔的,就是我在保姆市场看到她一脸单纯,干净利落,就引狼入室把她带到父亲身边!
两周后,父亲终于回来了,但刘玉英母女也一起来了。
我再也没法坐视不管,我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这个阴险的女人蚕食我的家。
踏进父亲家门,我劈头就问:“爸,您知道您都在做什么吗?您把那四十万拿去干嘛了?”
父亲回答十分干脆:“我在小刘老家市里,买了一套房子。”
我追问:“房子在谁的名下?”
“写了我们俩的名字,小刘考虑得挺周到的,那房子是学区房······”
我粗暴地打断:“您用我妈的钱给她买房子?您问过我妈的意见了吗?”我指着墙上母亲微笑的遗像,“你们在我妈的眼皮底下做这些肮脏事儿,问过我妈什么感受没?”
父亲表情复杂,艰难地开口:“静宜,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完?”
我凄然咆哮:“我还要听什么?房子有她的名字是不是事实?四十万是不是有她的一半?这钱,是不是我妈辛苦存下来的?您这样做对得起我妈吗?”
“还有你!”
我指着刘玉英,“在我面前装什么圣人?十万给你不要,原来要掏空我父亲,谁给你的脸?你父母就是这么教你的?教你用色相勾引老男人?用身体来换钱?”
“啪!”父亲的耳光狠狠地甩在我的脸上,我的脸火辣辣的痛。
但我的心更痛。
父亲温良谦逊,从小到大吼都不曾吼过我,如今,他就为了这么一个乡下女人,动手打了我。
我忍住汹涌的眼泪,拂袖而去。
6
这个耳光打散了我们之间的父女情分,我不再接父亲电话,也拒绝听他的任何解释。
直到六个月后,父亲的老同学,同时也是省医院著名的内科医生钟伯伯给我打来电话,他告诉我,父亲住院了,需要立即做手术。
我慌忙赶到医院。
钟医生把我和刘玉英叫到办公室,指着CT单子告诉我们,父亲得的是胃癌,晚期,基本没治了。
刘玉英听到这两个字,腿一软,当场瘫坐在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刘玉英就哭了。
她哭得很克制,手捂着嘴,努力地压抑着声音,两个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我看到她的手很糙,骨节粗大,手背还有一块很大的疤。
生活对她何曾温柔?
我的心软了。
看着她哭,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们一般大的年纪,却因为父亲,关系变得复杂微妙。
她哭完了,吸吸鼻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借条:“这是买房子时我给孙教授写的欠条,房子是我劝他在那投资的,教授执意要加我的名字,但我不想占便宜,房子你如果留着,借条就拿着,你也可以卖掉,我都配合。孙教授的工资卡和存款,我都没动,不信你可以去查。”
我捏着欠条,看着那上面娟秀的字体,我的手心在流汗。
刘玉英起身,轻轻说:“如果可以,请允许我陪孙教授走完最后一程吧!”
我一把拉住她:“你如果不是为了钱,究竟为什么跟我父亲在一起?你的年龄能做他的女儿!”
刘玉英看着我:“如果我说是因为感情,你信吗?”
7
刘玉英告诉我,她出生在一个很贫瘠的农村,没读多少书就出来讨生活,20岁时由父母做主嫁了个粗暴无比的男人,男人喝点酒就打她,也打孩子。
她捋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道道伤疤,触目惊心。
“你是城里长大的姑娘,不知道世上有那种不堪的男人,不堪的生活,我过怕了,遇到孙教授,我才真正认识到了什么叫男人,他是大我很多,可他尊重我、懂我、理解我,在他面前,我才是个真正的人,有人格有思想的人。”
“我知道你认为我没有文化,跟教授无法沟通,我是念书少,那是因为我没有条件念,我没法选择我的出身,但我跟你一样渴望知识,渴望认识世界,孙教授带我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他?”
“你一直觉得我有所图,如果一定要说企图,那就是我可以跟着孙教授学习读书做人,我的女儿能有幸跟在孙教授身边,能多学知识,我希望她比我幸运,有个不一样的人生。”
她看着我:“你也是个母亲,你不能理解我和孙教授的感情没关系,但你一定理解,我从泥泞中来,再不愿女儿回到泥泞中去。”
她起身去熬粥,对着发愣的我说:“其实,你也并不了解你的父亲,你知道他失去你母亲后有多孤单吗?你知道他身体很不好吗?你知道他有肩周炎,有风湿吗?你知道他在家摔过几次吗?知道他已经有两次因突发颈椎病住进医院吗?你以为,他爱你母亲,就应该坚贞到老,不配再有感情了吗?”
8
我才发现,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走进病房,父亲歉疚地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上次那个耳光道歉。
我摸着父亲的手,它真瘦,皱纹爬满手背,像他的脸,我最爱的父亲,已经成了一棵斑驳的老树。
我们第一次平和地谈起刘玉英,父亲说:“你不知道她有多聪明,来我们家的第一个月,夜夜看书看到凌晨,我看过她的笔记,字迹清秀,思想清晰,静宜,如果她生在一个好点的人家,她也能和你一样,读研读博,有好工作。”
我想到那张借条上的字迹。
父亲继续说:“她比我小那么多,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发生什么,但事实上,我们真的有了感情,生活上,她对我细心照顾,体贴周到,思想上,她能很快理解我,她喜欢文学,你信吗?我们聊什么都非常投机,静宜,我爱你母亲,但我真的也爱她,我老了,但我也有感情。”
“我知道世俗会笑话我,也会恶意诋毁她,但就像你小时候我常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我们无愧于己无愧于人,就够了。”
我羞愧流泪。
想起当初我选专业、我恋爱,我做任何决定,父亲都尊重我、信任我、支持我,可当他老了,想再有一段感情的时候,我却像个刻薄的家长,粗暴无理地干涉。
我甚至不曾有一次认真听过父亲解释。
我一开始就用世俗功利的目光去审视父亲的感情,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审判这个突然闯入我家的女人,用利益来衡量她的一举一动,我几时有过公平?
其实,父母和子女之间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目送,我幼时,他目送我成长,如今他老去,我也应当目送他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父亲很快出院了,当然,他只是胃上长了一个囊肿,肿瘤不过是我串通钟伯伯企图吓出刘玉英“本来面目”的伎俩而已。
我没有再去拆散父亲,他们领结婚证的那天,我除了贺礼,还送还了刘玉英那张借条。
大我一岁的刘玉英,成了我的继母,几年后,她就成了一个靠文字为生的“专栏作家”。
今年腊月,是父亲和她结婚十周年,我和正读大学的妹妹一起回到了父母家,我那个年近七十仍满面红光的父亲,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我爱吃的红烧肉,他和刘玉英时而低头窃窃私语,时而抬头相视而笑。
所谓相濡以沫,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窗外,雪花纷飞,屋内,春意盎然。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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