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时光
AFTERNOON
整理:朱小朱
1
过年期间,我和老公孙晋买了机票,带着婆婆和孩子去了趟三亚。
度假期间,婆婆每天乐呵呵,沙滩抓蟹、沙滩BBQ,玩得不亦乐乎,还把三亚最美的景色画下来送给我做纪念。
别看现在婆婆乐观向上,和我也相处融洽,两年前我俩曾一度闹到鱼死网破,我和孙晋也差点离婚收场。
两年前我的整个孕期,婆婆三次开口让我做掉孩子,在没有出轨小/三,没有经济负担,还是她第一个孙儿的情况下,莫名其妙让我打掉孩子。
她第三次开口的时候,还是当着孙晋的面,声色俱厉,让我把怀孕5个月的孩子流掉。
我真的搞不懂,别人家婆婆听到儿媳怀孕,不都会开心得合不拢嘴吗,就算没这么夸张,至少心里美的吧。
而我家这位婆婆,不仅没表现任何开心,还多次让我打掉孩子。
我问为什么?她说,不要多问,让你打就打。
呵,不要多问?还让我打就打?你发神经,我要跟着你一起发吗?
前两次我都言辞抗议,不争不罢休。
但这一次我没多说,没争吵,默默退到孙晋身后,让他去面对这一切。我已不想出头,因为前两次的教训已够大。
第一次婆婆让我打掉孩子时,胎儿两个月还没到,我跟她大吵一架后,感到胸闷气短,医生同事说孕早期我的情绪过度不安,可能会致胚胎发育不良,导致流产,于是我乖乖听话,尽量避免与她正面冲突。
第二次让我流产时,胎儿快四个月,这一次她扯着我的衣服让我立即去打胎。
婆婆的蛮横无理又再一次激怒我,毫无疑问,我俩又大吵一架,战况比第一次更严峻。
由于公公早逝,老公出差,家里没个帮衬的人,无奈之下我只得报警求助。
在警察的教育批评下,婆婆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
但这次的大吵多少还是影响了我的心情,刚刚恢复的精神状态又再次转差,不得已我只好再次求医。
医生同事说,如果我的情绪再坏下去,会直接对胎宝宝的下丘脑造成负面的影响,宝宝出生后患有精神病的概率会很大。
听到这,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性,一秒不敢耽误赶紧打电话给孙晋,让他想尽办法请示领导,尽早结束在外地的出差。
2
是的,孙晋长期不在家,他在我怀孕但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公司指派到外地出长差了,他在一家本地大型企业做高管,本来一直在本地上班,今年由于公司业务扩张到外地,才开始漫长的出差。
因此,我和婆婆的两次大战他都没有看到,只是通过我的嘴,了解了一些情况而已。
虽然他电话里言辞恳切地说,回来一定会批评他妈妈。但我听得出,这些话也仅为了安慰我,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和我一样愤慨。
我也不怪他,毕竟是他妈,让他全部站在我这边恐怕难度太高。而且婆婆是在孙晋出差后才性情大变,以前不是这样,所以我的说服力就更低了。
以前,婆婆算是个贤惠的老太太,不仅把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而且对全家人也照顾得无微不至。
婆婆变化如此之大,我也难以置信。我一直在找原因。
孙晋倒也动作麻利,一个星期后就回了家。他的回归给了我自信,让我有了依靠。
第三次大战,正好发生在孙晋回家后,所以不用我多说,他也明白了他妈妈的疯狂。
孙晋跟我说,怕是妈精神上出问题了。
我说好端端的怎么就出问题了?
孙晋支支吾吾的,说他也不知道。
我说那我立马联系同事帮忙安排专家门诊。
听到我想让同事帮忙安排,孙晋劝阻了我,说我所在的医院不是全市最好的,需要到更好的第一医院去看才放心。
我不解地看着孙晋,这一刻我一点也不懂他。
我所工作的医院虽不是全市最好的,但也是三级甲等医院,在全市有着较好的声誉。
而且我是这所医院的医生,去我工作的医院治疗,不是更便利吗?
以往孙晋甚至家里的亲戚朋友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也经常会去我在的医院,我也会在职责范围内,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
仔细想来,好像全家只有婆婆没去这家医院。
这会不会是她犯病的原因?我陷入沉思。
3
从第一医院回来,孙晋很颓废,我没敢多问,不过我大致也猜到了,婆婆应该病得不轻。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开口问了他。
他说,医生诊断妈有心理障碍。
我问什么原因导致,他却闪烁其词,让我不要多问,安心养胎便是。
安心养胎?你什么都瞒着我,我怎能安心!
于是我提了一个建议,我说我认识一个在精神科很有权威的医生,每年都会全国巡诊,现在刚好在我们医院,可以带妈去看看。
我话一出,孙晋突然对我表现得不耐烦了,别老提你们医院,就是你们医院,搞得人出问题。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孙晋。
孙晋似乎也发现刚刚言语上的不妥,向我道歉说,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怀着宝宝,就不要参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妈的病我有数。然后在我额头印了一个吻就关灯睡觉了。
灯灭,孙晋的话却一直萦绕在我耳边,他虽然转移了话题,但一句“就是你们医院,搞得人出问题”,让我彻夜难免,我更加坚定婆婆的病跟我在的医院有关系。
婆婆在第一医院的治疗确实有效,情绪得到控制,也不再劝我打孩子了,甚至还会主动炖补品让我补身,我依稀看到以前那个婆婆又回来了。
婆婆的改变,让我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精神也得到放松,那段时间我吃得下睡得香,憧憬着孩子出生后的美好未来。
但是好景不长,就在我见红通知全家的时候,婆婆的情绪再度失控。原因是我想在我工作的医院生产,婆婆不同意。
我的理由是,我工作的医院有熟悉的同事,熟人接生我很安心,同事们生孩子也都是在自家医院,都被安排得温馨舒适。况且医院离家还近,有东西落家里也能快速去拿。
婆婆的理由就奇葩了,去哪生都可以,就这家医院不行。
我们就这么僵着了。
4
可孩子哪容得了我们拖沓,没多久羊水破了,我虚弱地叫孙晋赶紧送我去医院。孙晋拿着钥匙就抱着我往外冲。
婆婆却拦着我们,说了一句令全场瞠目结舌的话,你们要是敢去那家医院,我就死给你们看。
我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疯女人,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无助地看向孙晋,他却别开了眼。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他们竟不顾我安危,执着着内心那些莫名其妙又不为人知的理由。
我放弃斗争,听天由命。
当汽车经过我的工作地时,我下意识地往外望了望,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炎热的夏季也阻挡不了内心的寒冷。
当然车子没有停下,继续不顾我安危,舍近求远,直奔下一家医院。
到了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医院,我的羊水已经流了满座。医生说我羊水流失过多,情况危急,需立马做剖宫产手术。
我被紧急推上手术台,好在手术顺利,生了一个7斤多的小王子。
婆婆抱着宝宝,脸上神情复杂,像是开心,又像难过,我看不懂。
出了月子,我和孙晋提了离婚。早在羊水破的那天,孙晋漠视我的无助时就决定了。
听到我说离婚,孙晋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求我别离开他。
孙晋哭着问我为什么。
我说,从你对我的孤立无援避而不见的时候,你就不配拥有我和孩子了。
孙晋说他有难言之隐,别无选择。
这婚终究没离成,我的心到底不够硬。那一晚,我和孙晋抱头痛哭了一晚。
说句良心话,除了那件事,孙晋算得上是个好男人,生活上对我体贴入微,工作上给我加油鼓劲,感情上对我一心一意,这些都让我无从挑剔。和孙晋提离婚,我心亦是痛的。
婚虽然没离成,我却从孙晋处知道了一个似乎与我有关,但其实又与我无关,一个让婆婆疯狂的秘密。
5
事情还得从三年前的一个冬天说起,那天我正巧值晚班,在急诊室里坐诊。
大概晚上7点左右,急诊室里送来一个2岁多的小男孩。孩子心率非常快,有180左右,休克血压70/30mmHg,瞳孔散大,人没反应。
我和同事立刻给孩子气管插管、呼吸皮囊辅助通气,并予以升压等对症治疗,但是很快,心电监护提示室速室颤,孩子心跳停了!我们立即给孩子做胸外心脏按压。
令人悲痛的是,尽管我们想尽了各种办法,抢救半个多小时,还是没有挽救这个幼小的生命。
孩子的妈妈哭得撕心裂肺……
我和在场的同事们都各个红了眼眶。
大概一个月后,我听说孩子的妈妈因悲伤过度跳楼自杀了。
唉,听罢,我和同事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之后这件事便没人再提,我也渐渐将它遗忘。
之所以现在又重提,是因为孙晋告诉我,那个死去的孩子是他的外甥,孩子妈妈是他的姐姐。
换言之,孩子是婆婆的亲外孙,而跳楼的孩子妈妈则是婆婆的大女儿!
这个信息如一记重磅炸弹砸向我,我被轰得当场傻眼。
这时我才知道,当初我和孙晋结婚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而是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婆婆知道我是当年抢救她外孙的医生后很是反感,毕竟她外孙“死”在我手里,她女儿间接“死”在我手里。
是孙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加上亲戚朋友们的劝说,才“说服”的她。
被“说服”的她允诺做个好婆婆,所以我嫁进来之后,怀孕之前,她都对我很好。
然而事实证明,不是心甘情愿的成全终成心结。
是命运给我和孙晋开了个玩笑,既然在一起的道路荆棘满地,又何必让我们相遇。既然已经相遇,又何必闹这一出。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来。
孙晋说,婆婆之所以不去那里看病是怕触景伤情,不让我去那里生孩子是怕悲剧重演。
而三次让我打胎则因精神疾病发作,怀孕的事刺激了她封存的痛苦,滋长了她“害怕失去而不敢拥有”的病态心理。
6
外孙和女儿相继去世之后,她把悲伤都放在心里,常常看着外孙和女儿的相片哭泣。
孙晋怕她如此下去身体和精神会扛不住,便偷偷把相片藏起来,断了她的念想。
这件事从此没人再提。
我跟孙晋说,这样的做法治标不治本。悲伤不外露,痛苦放心里,后果更严重,且后果已经显而易见。
我是个医生,救人是我的使命,况且那个人还是我的婆婆。
我咨询了心理治疗方面的同事,同事说除了药物控制,最重要的是让患者重拾对生活的信心,比如培养兴趣,结交朋友。
我问孙晋,婆婆有什么兴趣爱好。自我嫁进孙家,除了烧饭做菜和发呆,就没见过婆婆有什么兴趣爱好。
我想,孙晋作为儿子,应当知道些自己妈妈的爱好吧。
这一问,还真有新发现。
孙晋说婆婆是个爱画之人,以前经常作画,还获过多次大奖。
她看到有白色的地方就想提笔,以前家里的白墙上都是婆婆的作品,自从家里出事后才封笔,后来老房重装,之前墙上的画作也便消失殆尽。
孙晋小心翼翼地从锁了好几年的抽屉里拿出婆婆以前的画作,我瞬间被惊艳到:一角一石,一叶扁舟,无不蕴念其浓浓的情思。
看似简单的主题,在婆婆的笔之中却变成了一幅幅主题鲜明、内涵丰富的作品来。
读她的画,我能感受到那份“即景会心,随物婉转”的优游自信,可惜……
我在内心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以前那个充满激情、热爱生活的婆婆找回来。
一天我和孙晋带着婆婆回乡下,车开进村里就发现村民们的围墙都被涂白了。
我随口说了一句,这像是要画画吧,希望能有个高手把我们的村子画得漂亮些。
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婆婆被我这一说,突然睁开眼,眼睛直勾勾望着车窗外的白墙发呆。
我心里一惊喜,果然没出所料,婆婆对白墙有着天然的喜爱。
几天后,家里接到一个电话,是村里打过来的,希望婆婆能为村里作画,为建设美丽乡村贡献一份力量。
挂断电话,我看到婆婆眼睛里泛出一丝希望之光,而这种光芒我从未见过。
没多久,婆婆便应邀参加作画,和其他几名画者画遍全村。
7
后来婆婆还成为绘画爱好者创建的“墙绘工作室”的成员,他们几乎走遍市里各县的乡村,平均在每个乡村驻扎一周,用画笔和颜料为乡村披上一件件美丽的外衣。
自从重新拿起画笔,婆婆的笑声多了,朋友也多了,有时候几个老伙伴还会相约一起出游写生。
而我俩的关系也在潜移默化中悄悄发生变化,她开始关心我的工作,开始教孩子学习绘画。
最令人惊讶的是,有一次我上晚班,婆婆怕我肚子饿着,竟做了夜宵来医院给我吃,这在以往我连想都不敢想。
看到婆婆出现在我眼前的一霎那,我差点哭出来。
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一顿夜宵,而是心理障碍的突破,更是走出阴霾的重生!
看到变化惊人的婆婆,孙晋也很欣慰,一个劲跟我说,还好那天赶巧回了趟乡下。
我笑而不语,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不是偶然。天下哪有那么多偶然,所有的凑巧,皆事出有因。
有一天,我发现一个契机。我发现乡下老家在做美丽乡村规划,所有的墙面都统一涂白,了解之后才知道涂白是为了作画。
我立马就想起了婆婆这个作画高手,问了村里才知道村里正在招村民画家。
我当即给婆婆报了名,留了电话。
之后,我便以久不归乡为由,轻松带着婆婆回了趟老家。
当然,白墙不是她偶然看到的,那句“希望能有个高手把我们的村子画得漂亮些”也不是我随口说说的,都是我有意为之。
看到婆婆对着白墙发呆,我知道有希望了。
现在的婆婆,不仅病情得到有效控制,还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情,徒步写生,观看画展,绘画比赛,无一落下。
谁能想象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曾经是个自怨自艾的老妇人,差点葬送了精彩的老年生活。
医生朋友说,我们的做法非常正确,除了药物控制,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注意力转移,让精神得到放松。只要我们坚持,一定会见到更好的成效。
这件事也给了我很大启发,关爱老年人,不是要把他们关进象牙塔,别像孙晋那样以为藏起悲伤就没事了,而是要在精神层面给予足够关怀。
在此,我要给广大网友提个醒,春节里除了给父母送礼,别忘了用心聆听父母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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