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时光
AFTERNOON
整理:大橙
1
一月份被借调肿瘤科那会儿,师兄还暗戳戳提醒我,七楼有个年轻大夫神似朱一龙,叫我好好把握。
看着他一脸姨母笑,我心领神会,一抖包袱就走。
上了七楼才发现,除了一个梳着三七分油头的山寨版朱一龙之外,还有接手的一大摞病例。
肿瘤科不同于别的科室,就算是临近年关,科室的气氛也是沉闷而压抑的,我在二病区,收治的全部都是中晚期的病人,科室不算忙,能在年前出院的病人大都都不会留在医院。
留下来的,不过是些续命的。
走廊尽头三号床是个常年病号,从去年九月份开始就一直住院,我第一次去查房的时候,对着家属确认了两遍患者的名字。
因为躺在病床的女人和病历本上的照片根本就是两个人,病床上的女人瘦得不成样子,但是肝腹水又使她的肚子肿胀不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怀孕的骷髅。
2
主任交代我注意腹水引流,病人正在接受放疗,体重下降很快,要注意用药剂量。
本来肿瘤这种消耗性疾病就很磨人,病人家属也没好好护理,褥疮触目惊心。
我瞟了一眼病例:脑干胶质瘤。
接下来几天,除了催缴账单的时候,患者的丈夫出现过一次,其余时间都是医院的护工在照顾她。
有天护工请假了,我推着她去做放疗,穿过走廊的时候,她竟然托着脸哭了起来,在肿瘤科,病人情绪反复是很正常的事情,她神智清醒的时候沉默寡言,这会儿难得有起伏。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前期二十六次放疗都下来了,还怕这一次吗?
她哑着声音道:“天气真好。”
走廊一半是玻璃墙,连绵的阴雨天过去了,少许阳光透过窗户,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我名字里有个阳,出生的时候也是个艳阳天。”
3
徐阳今年才二十六岁,一年前确诊胶质瘤,那时候她和丈夫李昊结婚不到两年,新婚燕尔的夫妻俩骤然间面对这样大的问题,摩擦不断。
她的病情发展得很快,脑干位置特殊,不到三个月她就出现了站立困难,四肢无法协调等情况。
李昊一开始还陪着她到处看病,但是很快公婆从别处了解到胶质瘤极难治愈,不断地在儿子耳边吹耳旁风。
钱砸在水里还能听个响声,砸在徐阳的病上可真是血本无归啊。
两人还没有孩子,趁早离婚还能找个新的,耗死在徐阳身上,那真是人财两空。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话恰好印证在李昊身上,所谓夫妻一场,利益面前也变成了绊脚石。
2018年五月份,在接受了三期化疗之后,李昊就以经济拮据把妻子徐阳带回了家。
4
徐阳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出嫁后娘家人就不待见她,这会儿生病了更加避之不及。
没有娘家人帮持,丈夫和公婆也没有好脸,夫妻俩手里没多少积蓄,胶质瘤的靶向药物价格昂贵,很快她连基本的药物治疗也停了。
就这样,她在病情发展最关键的三个月内,完全没有接受治疗,每天都躺在家里阴暗潮湿的阁楼间等死。
丈夫李昊除了给她送点吃的之外,其他的全然不管了,促使她的脑干短期内出现严重病变。
我翻看过病例,她18年九月份又重新入院,而且一直在肿瘤科呆到现在,这期间因为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后续的治疗全然不以治愈为目的了,看起来像是吊命。
想来以李昊这样利字当头的性格,也不会突然转性改变主意要救她。
主任嗤之以鼻道:“这些人,哪个不是奔着钱去的,她活着,值一套房呢。”
5
徐阳九月份重新入院不是没有理由的,去年九月份地铁五号线的规划出来了,整片新区百分之八十五的房区都涉及到征用。
李昊家住新区的东面,铁定无疑要被征用,地界优势良好,涉及到的拆迁款不少。
但是问题就出在,从2016年开始,拆迁款项按照原屋价值评定,安置房的分配却以人头划分,按照户口本上划定的,一个人能分得70个平方。
新区的房价已经涨到快三万了,这70个平方相当于两百多万的真金白银。
这下子李昊和公婆终于意识到徐阳的重要性,活着,等到拆迁就等于进账两百多万的钱,死了,捞不到半分钱。
他们急匆匆把人送到医院,没有别的要求,只想保住她的命。
每月一针的蛋白针,连日不断的参麦营养液,徐阳像机械一样被固定在床上,没有灵魂地接受外界的保命操作。
6
我看着她的静脉扭曲突起,留置针头上凝结着暗红色的干血,样子触目惊心。
这段时间,护工照顾她,身边的亲友一个个却避之不及,丈夫只当她是摇钱树,来去匆匆。
入院这五个月,早间大会诊,主任每次都要提到她的病情,病人求生欲望很弱,身体早已负荷不了病痛的折磨。
可是病人家属每一次来医院,提出的要求都是希望病人能活着,这是活人的欲望,却强加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放疗结束后,我送她回病房,一路上她瞪着空洞的眼睛,似乎这个世间早已没什么留恋的东西了。
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何其可怜。
她未必不知道,自己的命早已成了丈夫眼中的金钱。
7
小年那天,我值夜班,查房回来的小护士说徐阳的心电监护有些异常,话音刚落对应的病房就响起了监护仪的叫唤。
我急忙过去,血压心跳急速骤降,连忙叫了一病区的医生过来急救。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心脏总算是复跳了,血压还是没能到达正常指标,血氧也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休克。
主任连夜下达命令,送ICU。
我整个人后背都冒起了冷汗,肿瘤病人后续病情发展会导致多脏器衰竭,徐阳的肝功能很差,这意味着死亡可能就是下一秒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交班的时候,李昊忽然出现在办公室,焦急地问起昨晚徐阳的病情。
我只能告诉他,徐阳情况很不好,虽然人在ICU,身心都备受折磨。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你就告诉我,能不能再撑两个礼拜,审批书马上就下来了。”
8
我摇摇头,表示不确定。
“这ICU一天得两千多块钱呢?我花了这么多钱下去,可不能打水漂啊。”
我心底冷笑一声,把人命当作投资计算,也真是开了眼。
催款单一摆,我也不废话了,直言道:“要保住人,交钱去吧。”
进了重症监护的徐阳情况一天比一天差,肝腹水严重,基本上没隔多长时间就得引流一次,各个脏器基本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罢工。
这种情况下,病人如果意识清楚,需要承受很大的痛苦,急救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更加辛苦地活着。
接下来短短四天里,ICU连下三次病危通知,李昊每天都等在办公室,好几次我都忍不住开口。
徐阳的病情根本不适合强行续命,放弃治疗对她来说才是解脱。
眼看着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拆迁审批的通知也有些眉目了,李昊来医院更勤了,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从医这么多年,第一次希望病人不要强留于世。
周五晚上十点多,在ICU第七次病危通知后,李昊也终于如愿以偿等来了拆迁办的通知。
9
他现在只需要徐阳一个指纹印,就能敲定一套安置房。
我看着病床上虚弱的女人,她的丈夫兴冲冲地拿着一份文件,拉着她瘦骨嶙峋的手,在同意人上摁下一个干瘪的指纹印。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不停地响着,我看了看时间,需要肝腹水引流了。
拿到安置文件,李昊已经全然不管徐阳了,所谓名义上的妻子现在已经没了利用价值。
主任看了直摇头,在ICU生离死别见得多了,可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次。
两天后,肿瘤科的大病例会诊上,我得知徐阳已经去世了,家属签署的放弃急救,从去年九月份到现在忍受了病痛折磨了整整五个月后,她得以解脱了。
尸体还存放在太平间,医院催了好几次家属把人带走,,终于在年前的时候,李昊来医院,我带着徐阳入院所有的病例过去。
他看起来春光满面,穿的也是一身光鲜亮丽,结发妻子才去世没几天,他脸上却一直带着笑意。
我领着他去太平间领尸体,做了交接手续,签完字出来的时候,李昊直抱怨太平间的味道不好闻。
我心底冷笑一声,那是沾染人命的味道,能好闻吗?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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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情简介:百万畅销书作家,云意轩翡翠创始人,致力于女性自我成长,新书《做一个有境界的女子:不自轻,不自弃》正在热销中,代表作《做一个刚刚好的女子》。公众号【晚情的休闲时光】【晚情聊育儿】【倾我们所能去生活】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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