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闲时光
AFTERNOON
整理:鱼翘
1
我出生在一个小城,父母都是从农村里进入小城的新移民。
父亲为了讨生活,开了一个摩托车维修档口。他的手艺好,为人实诚,收费公道,生意越来越红火。
父亲很有远见,他赚到钱后,立即租了一家店面,将我叔叔喊来一起干。
他将修车技能毫不藏私地全部教给叔叔,叔叔能独当一面后,他又花钱给自己报了一个技工学校的汽车维修课程。
父亲学成归来后,贷款开了汽车维修店,又让叔叔跟自己一起做汽车维修。
都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们两兄弟将维修店经营得红红火火,又开了两家分店。
我们一家人的生活越来越好,住上独栋小楼,开上小轿车。
叔叔也在我们隔壁买了房子,将婶子和三个堂哥接过来城里住。
我父亲赚得盆满钵满,却依然经常叹气,因为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女儿。
而叔叔因为小学都没读完,早早就娶妻生子,五年生了三个儿子。
父亲总对母亲说:“别看我有钱风光,我走出去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起码他有儿子,我没有。女儿培养再好都是别人家的,儿子才能继承香火。要是没有儿子,我这么拼命赚钱有什么意义?以后还不是贴补了别人家的儿子!”
母亲担心父亲会找其他女人生儿子,不顾自己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坚持要怀孕。
她一直努力了五年才怀上一对双胞胎,可惜生下来后,还是女儿。而我婶子在这期间,又接连生下三个儿子。
父亲看着自家的三个女儿和叔叔家的六个小子,总是长吁短叹 。母亲更是以泪洗面,叹自己命苦。
2
父亲对我们姐妹三个很严厉,有什么好吃的新奇的东西,都会送到隔壁给叔叔家几个儿子。
有一次,父亲的客户给他送了几个保温水杯,外壳是天蓝色的,很精致。那时候,这种水杯对我们来说是稀罕物,两个妹妹吵闹着要。
婶子嗤笑一笑:“小丫头片子,用这么好的东西是浪费。”
父亲原本想给妹妹的,听了这话立即将水杯给了堂弟。
两个妹妹哭闹不休,父亲黑着脸说:“以后咱们老许家就指望你堂兄堂弟撑起门楣,一切都应该优先他们!”
母亲气不过,跟父亲大吵一架,两人半个月不搭理对方。
父母总因为生儿子的事争吵,母亲因为生两个妹妹亏空了身体,加上心情抑郁,整个人慢慢熬到油尽灯枯。
一次受寒后,她没能熬过去,在冬夜里停止了呼吸。
母亲走后,父亲一下子颓废了。他开始酗酒,抽烟。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时,看到他抱着母亲的遗像在哭。
他和母亲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情份,我不知道他是内疚这段时间对母亲的刻薄,还是哭他此生无子的遗憾。
母亲走后,我似乎一夜长大了,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打理。
我有自己的小心机,我总想着,只要我将家里打理好,不让父亲操心,他就不会给我找继母了。
两个妹妹还小,谁知道继母会不会对我们好。
父亲确实没有给我们找继母,因为没有机会了。他在一次酗酒后,酒驾出了车祸,被人发现时身体已经凉透了。
父亲的丧事过后,叔叔就将我们姐妹三个撵出小楼。
我永远也忘不了离开那天,婶子叉着腰站在我们家小院子门口,手指戳到我的脑门上:“你爸死时是我儿子给他披麻戴孝和哭丧,他的财产理应归我儿子继承。许家的一切只有男娃才有权利享受,带着你的两个赔钱货妹妹快滚!”
我冲上去跟婶子厮打在一起,叔叔一巴掌狠狠将我掀翻在地。随即大堂哥也跑出来揪着我的头发,对我拳打脚踢,嘴里还骂道:“翻天了你!竟敢打我妈!”
3
虽然宗族里有人看不惯叔叔婶子的做法,但谁也不会为了我们去跟他们撕破脸。
人世间每天都上演着悲欢离合,除了为局中人唏嘘叹息几声,谁又会伤筋动骨为别人出头呢?
那年,我十七岁,两个妹妹九岁。
母亲娘家在几千公里之外,根本顾不上我们。幸好母亲的一个朋友清姨心善,她收留了我们。
清姨和丈夫在自家地基上盖了一栋六层公寓,靠收租金为生。
清姨让我打扫楼道,租户有什么需要,比如下水道堵塞或者钥匙掉了,我就去找人处理。一个月给我五百块钱薪水。
她把一楼的楼梯间用一条布帘子隔开,里面铺了一张床,一张桌,就是我和两个妹妹的家。
公寓楼大铁门一推开,就是我们的布帘子。帘子后面,只有楼梯下四十五度角的空间可供我们栖息。
小家虽然简陋,但胜过流落街头。
晚上,清姨的儿子何洋还给我们送来两张旧棉被和一个电磁炉。
看到何洋背着书包,骑着自行车去上晚自习,我心里很羡慕。
他和我同岁,今年也是上高二,如果不是因为意外,明年我也能跟他一样参加高考,去读大学。
夜里,两个妹妹抱在一起低声哭泣。她们出生后,家里的条件已经好起来了,她们虽然不是锦衣玉食长大,但也衣食无忧,哪里受过这种苦?
外面下着雨,雨水摔打着铁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我的心里也是一片凄风苦雨。我强忍着眼泪对两个妹妹说:“放心,姐姐不会不管你们的。”
为了报答清姨的好心,我做事勤快又麻利。曾经笨嘴笨舌的我,在跟各个租户打交道的过程中,嘴皮也慢慢变得麻溜。
五百块钱,仅仅够我们三姐妹吃喝,根本不可能读书。
偶尔清姨让何洋端几碗骨头汤给我们,我们都像过年一样欢喜,根本舍不得喝,总要互相谦让,热了又热才喝完。
夜里,我在破了半边外壳的台灯下教两个妹妹学习。白天,有空时我就领着她们在家里做手工串珠,串一百个珠子能挣五毛钱。
小妹的身体比较弱,我和二妹都让着她,让她好好玩耍就行,干活让我们来。
4
一转眼就过去了两年,我也从当初遭遇家变时的惶然无助,到慢慢接受了现实。
有一次,小妹因为着凉引发肺炎,住院八天。我急得要命,之前省吃俭用的积蓄全部搭进去还不够,又找清姨借了一千块钱。
为了这事,清姨的丈夫跟她吵了一架。
小妹出院后,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们的生活就像一叶扁舟,脆弱得根本经不起一点风雨袭击。
我跟清姨说,让二妹来接替我的工作,我出去打工。
清姨答应了。
我在离家不远的一家服装加工厂找到工作,当了缝纫工,一个月底薪800,多劳多得。
虽然我每天都累得两只胳膊抬不起来,但回到家里,喝着二妹端来的热汤,听着小妹娇憨地给我讲故事,我觉得心里很暖。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我全身心投入赚钱中,可突如其来的一场祸事,却让我的生活分崩离析。
那天,我上夜班没多久,突然接到二妹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慌乱而着急,让我赶紧回家。
我的心里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赶紧跟拉长请假。
我刚回到家附近,就看到楼下围着一圈人,还有人拉了警戒线,警车来了。
我赶紧推开人群跑进去,二妹一看到我,就扑过来拽着我哭:“大姐,小妹出事了。”
我看着地上的一滩血迹,脑袋一阵阵发晕。
原来,二妹去楼上搞卫生时,一个男租户喝得醉醺醺回来,撩开帘子看到小妹独自一人在家,就起了歹心,意图不轨。
小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引来了下晚自习的何洋,何洋跟那男人扭打成一团。混乱之中,那男人被何洋推倒,脑袋狠狠磕到楼梯角上。
男人软软地倒了下去,何洋吓坏了,赶紧打急救电话。小妹和那男人都被送去医院,何洋被警.察带走了。
我一下子就瘫软在地。
5
我心里牵挂小妹,但拖累了何洋,我也不能一走了之。
我让二妹去警.察局问问何洋的情况,我去医院照顾小妹。
二妹红着眼睛愕然地看着我:“大姐,小妹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管别人?”
还没等我说话,清姨的丈夫突然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胳膊一抡,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他用的力道极大,我被打懵了,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对清姨怒吼道:“当初我就反对你收留这几个克父克母的倒霉蛋,你非不听!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们!”
清姨一边哭,一边悲愤地瞥了我一眼。
那时的我,早已被这样的噩耗吓得六神无主,跑回去求叔叔为我们做主。
谁知婶子冷冰冰地说:“现在你们几姐妹的光荣事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让那丫头死远点吧,活着也是丢人现眼,别连累我几个儿子以后说不上亲!”
我哭着说:“叔叔,我爸是你亲哥哥,我妹妹也是你侄女,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叔叔一直沉默着不吭声。
我本来对亲情还带着一丝希冀的心,在那沉默中彻底死去。
我请了假,和二妹轮流照顾小妹。只是小妹再也不像过去那样活泼爱笑,总是呆呆地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出神。
我无法切身感受,这样的恶行对一个小女孩的伤害,我只恨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小小年纪承受这种苦和罪。
后来,何洋被定性为正当防卫,无罪释放。可死者家属不依不饶,天天去清姨家闹,去何洋的学校闹。
清姨一家被迫无奈,只好卖了房子,举家搬迁。
自从发生那件事后,我就另外租房子搬了家。可死者家属也盯上了我们,他们污蔑我们三姐妹就是卖身的,因为收费谈不拢而动手,害死他们的儿子。
我只好也辞了工作,带着两个妹妹背井离乡,到处流浪。
6
我和妹妹在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城市落脚,我在夜市摆过摊,在集市卖过早餐,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只要能挣钱的活我都干。
过年时,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我一个人拉着板车,在布料市场当搬运工。
多苦多累我都不怕,我只怕护不住两个妹妹,以后没脸去见父母。
我拼命挣钱,什么都可以省,就是不敢省租房子的钱。
每次租房子前,我都要把周边的环境细细检查一遍,宁可多花钱,也要租在安全状况良好的小区里。
我让二妹陪着小妹,不能离开小妹半步,而我独自一人在生活的泥泞里挣扎打滚。
没钱交房租时被房东大半夜撵走,没钱吃饭时捡饭堂里别人吃剩的馒头吃,没钱买菜时,等到黄昏去菜市场捡小贩扔掉的发黄菜叶子......
有大腹便便的男人提出要让我过得轻松一点,我动摇过,因为生活实在太苦了。但是想到两个妹妹,我咬牙坚持了下来。
在夜市摆摊卖衣服时,我学会了如何挑选便宜又好看的衣服,学会了跟商贩讨价还价,学会了用最少的钱,进最多的货。
那时淘宝刚刚兴起,我敏感地发现了这里面的商机,立即自学淘宝销售。
我很庆幸曾经的家境良好,让我有机会接触电脑,不然真是睁眼瞎。
大概赶上了好形势,加上我年纪轻,对潮流时尚元素比较敏感,我的服装网店生意很红火。
我赚的钱越来越多,便将两个妹妹送入校园,让她们继续读书。
回归校园后,小妹的状态慢慢好了起来,偶尔脸上还有了笑意。我咬咬牙,又花钱帮她们报名了散打防身术学习班。
当我有了足够的积蓄时,便盘下一家服装店面,专卖外贸尾单,生意还不错。
一晃眼就过去了十年,我的两个妹妹都考上了大学。十年时光,对于别人来说,也许只是弹指一挥间。对我来说,却是人间百味杂陈。
7
我心里一直遗憾,自己读书不多,被人骗过坑过,被人欺过辱过,这些年吃了很多知识贫乏的苦。
我也给自己报名了自考课程,想要弥补心中没有上大学的遗憾。
年后,我去进货时遇到了何洋。曾经的温润少年,变成如今的翩翩青年。
他是一名上班族,穿着得体的衬衫,拎着公文包,跟电视里的职场精英一样。
他看到我时很惊喜,拉着我说要请我吃饭。
从小妹那件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一直想跟他说一声谢谢,如今重逢,正是好机会。
过后,他常常给我发微信,看到搞笑的段子或者好看的图片就会分享给我。
我不是傻瓜,我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意味着什么。
我心里对他也有感觉,在过去那段压抑彷徨的岁月里,他偶然的温情和温暖的笑容,都在我那颗少女心里留下遐想和印记。
这些年,不是没有男人追过我,但一听说我还有两个妹妹要养,就都打了退堂鼓。只有他,没有退缩。
情人节那天,何洋捧着一束红玫瑰出现在我的服装店门口,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说:“许敏,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你不知道,为了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这些年来我有多努力才能跟你同一个城市。”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有什么比喜欢一个人,而那个人也恰好喜欢着你更美好呢?
我和何洋陷入了热恋,这一年,我二十九岁。
自从父母离开后,我再也没有这么开心过。我和何洋手牵着手走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一起去街角那家早点店吃油条汤包,一起去看日出看夕阳。似乎生命中的残缺,都被何洋填满了。
暑假时,两个妹妹回来。我订了包厢,将何洋作为重大惊喜请出场。
我本以为两个妹妹会为我高兴的,这些年来她们不止一次催我解决自己的人生问题。没想到两个妹妹一见到何洋,脸色立即变得非常难看。
尤其是小妹,脸色苍白,两手颤抖,突然栽倒在地。
我吓坏了,赶紧将小妹送去医院。
一路上,我对于自己的缺心眼懊悔不已。
那件事对于小妹来说是很难跨越的伤痛,而何洋又见证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小妹看到他就会被迫想起曾经的伤害。
在医院里,二妹哑着嗓子对我说:“大姐,你找男朋友我很高兴,但是谁都可以,何洋哥不行。”
我愕然地瞪着眼。
“大姐,你根本不知道,何洋哥对小妹来说意味着什么。小妹情窦初开时,就喜欢上了何洋哥。虽然我们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何洋哥,但是小妹在心里喜欢了他六年,她的心事都跟我说过。”
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心一沉再沉,晃悠悠的,再也落不到实处。
二妹斩钉截铁地说:“小妹吃了这么多苦,就这么一点心愿,我们作为姐姐,应该满足她。大姐,你说是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刚去缴费回来的何洋,从走廊尽头向我们走过来,逆光的他看不清脸容,但我知道他的嘴角必定噙着温和的笑意。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汹涌的疼痛,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就要跟何洋分开了吗?
—— 未完待续 ——
经历了这么多艰辛,女主会选择继续和何洋在一起,还是会牺牲自己成全他和妹妹?或许你和我一样,迫不及待想知道女主的抉择。由于篇幅有限,明天我会继续整理女主接下来的故事,明晚八点见。
后期进来的读者,若错过了二月二十一的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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