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章：直面人口与资源的问题，地球的资源够用吗？

《超低生育时代：人口经济学15讲》第六讲：人口与资源

你好，我是梁建章。我在上一集讲了人口和创新的关系，下面我要讲的是人口和资源的关系。在这一领域，中国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这一集我就主要拿中国举例来说。

一、中国的人均资源占有量是否太少？

在以往的计划生育宣传中，总说中国的人均资源占有量低于世界平均水平，所以中国需要限制生育。那么，中国的人均资源占有量是否真的太少呢？

首先需要说明的是，虽然中国大多数自然资源的人均占有量都低于世界平均水平，但由于自然资源在全世界的分布本身就极不均匀，使用人均数据作为判定资源多少的标准，本身就存在极大的误导性。

我们可以使用联合国统计署2012年的数据来说明这点。

以森林资源为例，全球233个国家和地区中，人均占有量低于世界人均的就有158个，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总人口占据世界人口的百分之79。法国是欧洲人均资源比较丰富的国家，但除耕地一项外，国土、淡水、森林、石油、煤炭和天然气等资源的人均占有量，都远少于世界人均水平。德国、英国和意大利更在每一项上都是如此；甚至像巴西这种地大物博、人口并不太多的国家，其石油、煤炭和天然气的人均占有量也都要远低于世界人均。

因此，以没有代表性的世界人均为标准，来得出中国资源太少的结论，是显然站不住脚的。事实上，在国土、耕地、淡水、森林、石油、煤炭和天然气等每一项自然资源上，与其他国家相比，中国的人均占有量都处于世界中间甚至靠前的位置。

而且人均资源高于中国的国家并不比人均资源低于中国的国家更富裕。

二、中国的水资源够吗？

先来说下水资源。中国的人均水资源大约是世界人均的27%，这个数据，乍看起来给人的感觉是中国人口太多了，导致水资源匮乏。但事实是，全球的水资源分布极不均匀，233个国家和地区中，人均占有量低于世界人均的就有166个国家，而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总人口占据了世界人口的74%。

相比之下，中国的人均水资源排在世界第118位，与英国和德国差不多。

中国缺水的地方主要在华北和西北。如果缺水真的影响发展，那也应该是让人口内部流动，而非减少中国总人口。美国的水资源就是东多西少，但位于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亚却是美国人口最多的州和高科技产业的集聚地。这个州的水资源在空间和时间上分布都是极不均匀的，占人口3分之2的南部地区水资源匮乏，年降水量只有北京的百分之70左右，用水量大的夏季，有时连续数月没有降水。也正因为如此，加利福尼亚建立了世界规模最大的调水工程，确保了各项用水。

发达国家对于农业用水的利用，要比发展中国家更有效率，原因是发达国家大量投资节约用水的技术和设施。比如以色列是世界上人均水资源最少的国家之一，但它率先采用了滴灌系统，用水量只有传统灌溉用水的一半。除此之外，它的海水淡化技术也发展到了相当的程度，成本已经低于每立方米1美元。这个成本已经跟传统自来水厂的成本差不多了。

因此，考虑到世界上大多数人口都生活在海岸附近的现状，在发达的海水淡化技术的支持下，这些地方对于水的供应不会有瓶颈，水的价格也都不应超过每立方米1美元。

但是在大多数城市，水资源短缺主是政府价格管制的结果，而不是因为水资源真的短缺。现在大部分政府出于许多的原因，会选择把水的价格定在成本之下。其中一个原因是，水是一种重要的公用事业产品，需要保证居民的日常生活基本需求，必须考虑到民众（尤其是穷人）的承受力，所以由政府规定低于成本的价格。一旦价格低于成本，就需要补贴或配给，就错误的给人们造成了水资源短缺的印象。

三、人口与粮食安全

讲完了水资源，再来看另外一种重要资源，粮食。

中国人口现在是世界的百分之18，但耕地面积仅占世界的百分之7左右，这两个数据一对比，很多人又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就是觉得中国人多地少，因此需要控制人口。但实际上，正如我们一直反复强调的那样，耕地的分布也并不均匀。

少数耕地富有国家拉高世界平均值，但绝大多数国家的人均耕地都要少于世界平均，导致世界人均耕地这个指标失去了代表性意义。按联合国农业组织给出的数据来看，全球233个国家和地区中，人均占有量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的就有167个，而这些国家和地区的总人口占了世界总人口的百分之69。

根据国务院新闻办在2019年10月发布的《中国的粮食安全》白皮书来看，中国的小麦和稻谷两大口粮自给率超过百分之100，谷物自给率超过百分之95，人均粮食占有量达到470公斤，明显高于世界平均水平。中国的人均每日摄入的热量已经超过3000卡路里，已经达到了东亚发达国家如日本和韩国的水平，可以说已经见顶。事实上，根据英国医学杂志《柳叶刀》的报道，中国平均肥胖率达到百分之12，肥胖总人数高居世界第一。

粮食资源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十分重要，中国作为一个独立自主的大国，必须保持国内粮食自主生产的能力，不能指望国际市场来保障本国的粮食安全。粮食安全的关键，是在危难时刻有能力确保基本食物供应。中国现有1.5亿吨到2亿吨的粮食储备，库存水平比世界平均水平多一倍。近年中国的蔬菜产量、产值均超过粮食产量，首次成为第一大农产品，而各种经济作物的产量也日渐增长。这意味着，如果真的有需要，可以通过把部分种植蔬菜或经济作物的土地用来种植粮食，提高粮食自给率，以保证中国的粮食安全。

近十年来，中国粮食总产量一直在攀升。2010年突破了5.5亿吨，2012年超过了6亿吨，2015年达到了6.6亿吨，并且连续4年都稳定在6.5亿吨以上水平。

中国现在还需要大量进口的是饲料粮，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用来生产猪肉的。现在中国人均肉类的消费量是每年62公斤，相当于世界平均数的两倍。生产猪肉，需要把大量的粮食做为饲料。如果必须减少饲料进口，只需减少猪肉消费，改为消费较为省饲料的家禽或者豆制品即可。另外，现在已经有比较成熟的人造肉的技术可以不用饲料，在工厂里生产和肉类口味类似的替代品。所以总体来说没有必要过分担心中国的粮食安全。那些以中国粮食不够吃为理由而要减少人口的观点，是荒谬的，因为这相当于为了一点少吃猪肉风险而减少后代。

四、自然资源是不是越来越稀缺呢？

讲完了水资源、粮食资源，那其他自然资源的情况又是如何的呢？

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衡量一种商品稀缺程度的重要标志之一，就是看这种商品的价格。在市场经济中，一种商品越稀缺，这种商品的价格就上涨；一种商品越丰富，这种商品的价格就会下降。

用“价格”这个指标来看，从几千年前一直到现在，世界人口的总趋势是越来越多，那么从表面上来看，人均自然资源就会越来越少。但从总体上来看，自然资源如铁、铝等的价格却并未越来越贵。

反而有一种资源，它的数量虽然越来越多，价格却越来越昂贵。这种资源是什么呢？就是劳动力资源。从总体来看，世界人口越来越多，但不论是富国还是穷国，工资水平都是趋向于越来越高的。

在数据统计的60多年里，自然资源价值占GDP的比例总体上不断下降，现在只有GDP百分之5左右。

为什么会出现上面的情况呢？其实自然资源贡献占经济的比例如此之低，与日常生活的经验是相符的。试想一下，在住房、服装、电脑、手机、汽车中，石材、棉纤、金属、塑料的价值有多大？我们为听音乐、看病、旅游、接受培训所支付的费用的当中，又有多少是和自然资源有关的呢？而且这些资源消耗更少的服务业，在经济中的地位变得更加重要。所以可以预见，资源的重要性从长期来看还会持续下降。

还有经济体具有自我调节的能力。如果某种资源变得稀缺，短期经济体还没有调整，价格也许会上升。但如果价格长期走高，即便没有替代品，生产和生活方式也会发生改变，这就导致这种资源在经济中所占比例越来越低。

比如石油，一旦稀缺到无法普遍使用就不再是资源了。

从理论上讲，替代能源的发展几乎没有任何限制。地球上所有的能量最终都来自于太阳，仅一小时到达地球表面的太阳能，就比目前全世界一年能源的需求量还要多。我们还在使用大量化石燃料的原因是，现在化石燃料还是相对丰富且便宜。未来的电动车使用越来越普遍，对石油的需求量将会随之减少。

现代经济史中，许多资源相对贫瘠的国家，如德国、英国、日本、韩国，都发展得不错。反倒是很多资源丰富的国家，却陷入长期的经济困境。例如，拥有丰富石油资源的委内瑞拉，多年来一直过度依赖石油出口，这不仅让委内瑞拉经济对国际原油价格波动更加敏感，也影响了制造业等其它国内产业的竞争力。近年来委内瑞拉出现了极度通货膨胀，基本生活品严重短缺，乃至经济崩溃，所以委内瑞拉可以说是所谓“资源诅咒”的一个典型案。

资源丰富也许可短期致富，但无法长期强国。靠出卖自然资源度日的国家和地区，就像依赖遗产生活的年轻人，长此以往将丧失上进的动力和竞争的能力。仅靠自然资源致富的地方，如不转型迟早会衰败。

可见，靠减少人口来提高人均资源其实是本末倒置，既削弱一个国家的军事潜力、政治影响力，又降低经济优势，会让一个有望靠人类才智来创造高附加值的经济体，退化成为一个出卖初级资源的低端经济体。

好的我们来总结一下，自然资源究竟是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就某一种具体的资源来说，资源当然是有限的，例如石油。当石油用完之后，是不是人们就不能开车了呢？当然不是这样，因为当石油用完之后，人们会开发出替代石油的资源。资源有限，但是人类的创意无限。其实最根本、最大的资源就是人的智慧。

明白了自然资源的本质其实是“人造资源”之以后，就会认识到，通过减少人口来解决人口与自然资源的矛盾是多么荒谬。所谓“资源不足”，其实不是资源的稀缺，而是人类利用资源的技术和能力的稀缺。在其它条件同等的情况下，人口越多，科技进步就越快。这一点在上一集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减少人口，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人口与自然资源之间的矛盾。我们知道，原始社会的人口是最少的，表面上人均土地资源是最多的。然而，由于原始社会的农业生产技术很落后，所以原始人常常吃不饱。

在其他条件同等的情况下，人口越多，科技进步就越快，人类创造和利用自然资源的能力就越强。

好，这一集就到这里，下一集我们要进一步讨论人口和生态环境的关系。下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