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章：世界上最“老”的国家带给我们哪些人口启示？

《超低生育时代：人口经济学15讲》第九讲：日本人口史的启示

你好，前面已经介绍了一些人口学的基本知识，从这一集开始，我们来介绍一些重要国家的人口历史和人口政策。这一集我们先介绍日本的人口情况。日本时最早少子化和老龄化的国家，所以很具借鉴意义。

一、日本在二战后曾实施抑制人口增长的政策

日本的人口政策也经历了好几次变迁。

第一个重要节点是二次大战结束初期。当时的日本有数百万海外军人被遣送回国，家人团聚，结婚率上升，1946年至1948年三年间很快就出现了婴儿潮，当时的总和生育率超过了4.0。

同时，战后也带来了死亡率的下降，于是，人口自然增长率就大幅度上升。但日本国土狭小，人口本来就稠密，又加上自然资源贫乏，因此，日本政府认为，人口这样增长下去不得了，一定要控制人口。

于是从1948年开始，日本政府就陆续出台了一系列限制人口增长的政策。比如《优生保护法》就有条例地将堕胎合法化。

另外，日本当时还成立了日本家族计划协会，这个协会的最大工作就是派发避孕套。除此之外，政府还废除了家庭补贴与孩子抚养补贴，理由是如果贫民没有了家庭补贴与孩子抚养补贴，就不会再想多生孩子了。

这是第一个节点。第二个节点的到来是在上个世纪70到80年代。

随着限制人口增长政策的实施以及战后日本经济的起飞，日本生育率在1950年代末下降到了2.1的更替水平，并且在那之后一直到1970年代中叶，日本生育率都在更替水平上下波动，没有明显的变化。

1974年，日本政府发布了《日本人口动向——静止人口》的白皮书，将人口政策目标调整到稳定人口规模。这个白皮书仅仅是稳定人口规模，可见即便1970年代中叶以后日本的生育率一路下滑，日本政府仍然没有引起重视，几乎没有采取任何鼓励生育措施，坐视生育率下降。

一直到了1989年，日本生育率创下了1.57新低时，日本政府和国民才终于坐不住了，当时还有个名词来称呼这次生育率的急剧下跌，叫“1.57危机”。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日本政府转变了人口政策，陆续出台了多项措施鼓励生育。但此时鼓励生育已晚了20多年。

二、日本实施鼓励生育后，生育率仍处于低位

日本出台了哪些鼓励生育的政策呢？1995年扶助职业女性养育的“天使计划”，“父母休假法”、“新天使计划”等。2014年的人口中长期目标为“人口在2060年维持在1亿左右”，将生育率从2012年的1.41提高到2.07。

但近年来，日本生育率仍处在1.4左右的低位。相比之下，美国近年来的生育率在1.8左右。

为什么日本鼓励生育的效果不佳？这与鼓励生育的力度不够有关。根据日本国立社会保障和人口问题研究所的数据，1980-2014年日本政府的各项社会支出占GDP比重从百分之10上升至百分之24，但用于家庭的支出占GDP比重仅从百分之0.47上升至百分之1.3。而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是百分之2.4。

2020年日本的出生人口为84.8万人，与2019年相比减少了1.7万人，这是日本从1899年有该项统计以来的历史最低。而65岁以上的老年人口比重已经超过百分之28，这是世界上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国家。

应该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峻，2021年1月初，日本东京都政府决定，从新的一年开始，将在国家提供的42万日元生育补助金的基础上，再追加提供一份生育补贴。预计会给每名新生儿提供10万日元的补贴，相当于6000元人民币，并且以电子优惠券的形式发放。

三、日本经济的老龄化

人口问题给日本的经济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在人口生育率还比较高的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当时的日本经济在发达国家中是最具活力的。在长达三十年的时期内，日本的年均GDP增长率超过百分之8。相比之下，美国在这段期间的年均GDP增长率只有百分之4到百分之5左右。日本公司在这个时候成长迅速，在电子工业、自动化以及工业设备等很多领域都是创新的领导者。在1990年的国家竞争力的世界排名中，日本高居榜首，人均GDP一度超过美国。

然而，进入90年代，随着日本的人口开始急剧变老，日本的经济命运也迅速反转。创新的引擎很快失去了动力，几乎所有日本的高科技公司，都开始变得迟缓和保守。最初这种迟缓出现在半导体行业，紧接着就是软件和通信行业，最后在生命科技领域，日本公司被来自美国和新兴经济体（如中国和韩国）的公司陆续赶超。近年来，日本的人均GDP已经远远落后于美国了，经济增长率几乎为零。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的日本经济停滞，被经济学家们称为“失去的十年”，然而，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失去的几十年”，因为迄今为止，日本的经济衰退已经持续了三个十年了。

在第一个“失去的十年”中，许多经济学家把衰退归因于由日本房地产价格泡沫破裂引发的金融危机，他们认为，等到金融危机过去之后，日本的经济和日本的公司就会重新获得竞争力。

到今天，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逐渐认识到，金融危机尽管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但并非问题的本质。金融危机一般会持续两到四年，历史上最深重的金融危机——美国的大萧条——也才持续了12年。然而日本的经济衰退已经持续超过了25年。

还有一些经济学家把衰落原因归于日元兑美元的急剧升值，认为这削弱了日本出口产业的竞争力。然而，在整个“失去的几十年”中，日本经济一直保持着高额的贸易盈余。日本公司之所以落后于美国和中国的公司，并非源于高企的成本，而是因为在科技和创新方面丧失了领导地位。美国现在最好高科技公司大多是近三十年内创办的新公司，而日本最好的高科技公司如Sony仍然是二战前后创立的。

而这一状况的形成，就与日本劳动力的老龄化直接相关。20世纪70年代以来，日本的低生育率导致了人口结构严重老龄化。我们比较一下2016年日本和美国的人口结构，以及未来2040年时日本和中国的人口结构，可以看到，今天的美国比日本要年轻得多，虽然今天的中国要比日本年轻得多，但到了2040年的时候，中国的老化程度几乎将与日本一样。这也是为什么会说，中国的老龄化问题不容小视。

这里还是先说回日本，严重的老龄化就会加剧养老金的支付压力。未来，日本政府想要解决政府债务问题，不得不提高退休年龄，但这会加剧劳动力的老龄化，削弱其创新和创业的潜力。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可以预见的是，随着劳动力的老龄化，一个典型的日本公司的员工年龄将会呈现这样的分布方式：年龄在40岁以上的员工数量会远多于20多岁和30多岁的员工数量。通常情况下，企业在考虑给员工晋级的时候是论资排辈的。当一个公司中，当中老年员工人数占据多数的时候，年轻员工的晋升就会放慢。

在70年代，日本企业中百分之32的经理年龄还在35岁以下，但到了90年代，只有不到百分之16的经理是35岁以下的年轻人。再来看看部门领导的年龄构成：在20世纪70年代，百分之25的部门领导年龄在45岁以下，但到了20世纪90年代，只有百分之8的部门领导的年龄低于45岁。

因此，日本的年轻劳动者只能占据较低的职位，管理经验较少，拥有的财务和社会资本也都很少，从而使得他们的创业和创新能力也变得低下。之前在说到人口与创新那一集时，我们已经了解到，30岁的是好的创业年龄，因为处于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已经积累了一定的行业经验和社会关系，但仍然具备冒险精神并且精力充沛和善于学习。但在一个老龄化的国家里，30岁的年轻人不仅数量少，而且能力弱，因为他们被压制在企业和社会的底层。

还有，当人口负增长时，经济增长停滞，企业会很少雇佣新的员工。这更增加了创业的风险。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中，如果一家创业公司失败了，那么，失败公司的员工将很难在其他公司再找到合适的工作。因此，一般人不愿意加入初创企业，导致初创企业通常很难吸引到有才华的员工，从而使得这些企业缺乏竞争力，也就更难以获得成功。

四、日本社会的老龄化

我经常与日本的经济学家讨论日本经济的困境，他们中的许多人都认同低生育率和老龄化社会是日本问题的根源。我问一位经济学家，为什么日本没有花更多的钱来提高生育率？我得到的答案是：日本政府的主要服务目标人群是老年人。

在一个老龄化社会，老人和老年选民会越来越多，尤其是因为老年人的投票率高于年轻人。由于老年人主导选票，公共政策自然会倾向于老年人。随着越来越多的预算被用来支持老年人，日本政府没有能力拿出更多的钱，来资助养育子女的年轻夫妇。

随着人口老龄化，越来越多的社会资源和注意力都投向了老年人。前几年，我在日本一家医院填表的时候，医院提供了三种不同度数的老花眼镜。难怪日本被认为是老年人的天堂。日本退休老人享有的福利和权益，让全世界都羡慕不已。退休后，日本员工可以领取原来工资的百分之70，远远高于年轻员工的在职工资。政府通过税收和福利制度的设计，将本应属于年轻人的一大笔收入转移给了老年人。

虽然把年轻人的收入转移给老年人并非一定不公平，因为最终每个年轻人都会变老。然而，当老年人相对于年轻人拥有更多的财富和权力时，政府和整个社会都会变得更加保守。比如，在财政和金融政策方面，当日本的房地产泡沫在九十年代破裂时，政府就采取了零利率政策。这是一种非常保守的做法，这会使得那些管理不善的银行或企业能够继续生存下去。许多经济学家就无法理解为什么日本政府不让这些低效的企业倒闭来释放创新和创业所需的能量。采取这个保守政策的原因很可能与劳动力的老龄化有关。2020年，日本人的中位年数龄是48岁。如果政府允许这些公司倒闭，与一个35岁的劳动者相比，一个48岁的劳动者被解雇后学习新技能和找到新工作都要困难得多。让这些低生产率的企业得以生存，也许是日本政府做出的正确选择，毕竟中老年员工的调整成本实在太重了。相比之下，2020年中国人的中位年龄是38岁。

出于类似的原因，日本政府在移民政策上也过于保守。日本政府由于，过于关注公共资源的短期负担或吸收移民的短期痛苦，日本的移民政策仍然十分保守。但是同样道理，从控制选票的老年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理性的选择，因为老年人通常只关心他们在世的那一段时间内的短期利益。而年轻人的长期利益却被边缘化了。

年轻人的边缘化，对结婚和生育率也有负面影响。为了省钱，更多年轻人不得不和父母一起生活。近年来，日本流行一个新名词叫“草食男”，是指像食草动物一般的男性。他们友善温和，对事业和婚恋缺乏兴趣。这些“草食男”通常只有临时的工作或没有工作，在经济上主要依赖父母。因为职业前景黯淡，他们既没有努力工作的动力，也没有追求婚姻伴侣的动力。

按照传统的标准，日本女性越来越难以找到合适的丈夫，因此，不婚率逐年走高。2015年50岁之前从未结过婚的日本男性比例约为百分之23.4，女性比例约为百分之14.1，创下历史新高。 

日本学者认为，经济环境恶化、收入下滑是导致很多人不想和不能结婚或者重要原因，尤其是男性的收入下降会导致很多男人无力结婚。晚婚或不婚又会进一步加剧低生育率的问题，形成了恶性循环。

总而言之，日本深陷低生育率陷阱，由此产生的老龄化使得日本在高科技创新的竞争中被美国和其他新兴国家击败。低生育率和老龄化会自我强化，因为在老龄化社会中，年轻人越来越被压制和边缘化，不仅活力降低，结婚生育能力也越来越低，从而进一步降低了生育率。日本似乎是一个陷入低生育率陷阱的典型案例，难以自拔。

好，这一集就到这里，下一集我们去看欧洲的人口情况。下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