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章：为什么说美国是最幸运的人口大国？

《超低生育时代：人口经济学15讲》第十一讲：美国人口史的启示

你好，我是梁建章。上一集我介绍了欧洲的人口概况，下面我要讲的是美国的人口概况，以及中美竞争的人口因素。

一、美国建国以来人口增长了100倍

我们先来大致了解一下美国人口数量的发展历程。

1776年，《美国独立宣言》发表的时候，13个州的人口共有约300万。1790年，美国举行第一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美国人口是390万人。从那以后，美国每十年就举行一次人口普查。

1800年美国人口是530万，比十年前增加了百分之35。

1850年，美国人口增长到2300万。

1900年，美国人口增长到7600万。

1950年，美国人口增长到1.5亿。

2000年，美国人口增长到2.8亿。

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最新估计，2020年，美国人口有3.3亿。这一规模比英国、德国、法国和意大利的人口总和还大，相当于日本人口的近3倍。

除此之外，美国人口的增长速度也远超其他国家。从建国之初的300多万，增长到现在的3亿多，仅仅200多年，美国的人口增长了将近100倍。

我们可以来对比一下同时期的欧洲主要大国。1865-1925年，美国人口从3000万增加到1.1亿，法国人口仅从3800万增加到4000万，英国人口从2400万增加到4500万，德国人口从3800万增加到6300万。与当时其他的新兴国家相比，美国的人口规模也更为庞大。1870年，美国人口已经达到4000万；相比之下，同时期的墨西哥和巴西的人口不足1000万，阿根廷人口甚至不足200万。

伴随人口的快速增长，美国的经济也在快速增长。19世纪70年代，美国人均GDP比英国低百分之30；但到了1929年，情况逆转，美国人均GDP已高出英国30%。到了20世纪初期，美国市场已经相当于法国和英国市场的2倍，是德国市场的1.5倍。现在美国的人均GDP是英国的1.5倍。那么，美国是如何迅速取得成功的呢？有观点认为，这是由于南北战争之后的铁路延伸和领土扩张。对这个问题，我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终极推动力还是人口的扩张。

美国整体人口的增长，使得大批人口涌向美国西部和南部地区，这些地区原本是西班牙殖民地，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美国的领土扩张的成功正是获益于人口的增长，并最终帮助美国在美西战争中击败西班牙。而铁路延伸则把美国各地区连接在一起，形成世界上单一的最大市场，把人口规模的优势充分地发挥了出来，造就了在制造业，服务业和金融业的创新优势。

换句话说，美国在19世纪后期独树一帜的根本推动力，就在于人口的迅速增长。

二、美国的人口规模优势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美国已经是经济上的超级大国，强大的经济实力在战争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美国赢得了两次世界大战，也重新书写了20世纪的世界历史。

二战之后，美国在人口方面的优势更是不可比拟。

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美国一直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大学和最优秀的企业，长期占据世界创新方面的领头羊的地位。

而且，因为人口规模优势，美国在信息技术、金融服务、媒体产业和军事技术方面也远远领先于其他国家。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在一些制造业的领域，欧洲企业和日本企业也占有领先地位，这些企业在国内市场规模较小的劣势下，之所以还能和美国企业同台竞技，原因在于制造业的产品特征。

制造业的产品，有严格而客观的质量标准，有了标准就方便批量生产与复制，因此，出口制造产品要比出口服务或软件或电影更加容易。比如芬兰的诺基亚公司，在国内市场狭小的背景下，照样可以在世界范围内实现产品规模量产。在移动手机领域，取得了辉煌的成绩。

然而，制造业在现代经济中的份额越来越少，正在逐渐让位于服务、软件和互联网产业。庞大的国内市场成为了服务和信息技术行业的重要竞争优势。

我们可以看到，在服务和信息技术领域，美国企业一枝独秀。美国拥有最大的物流公司，如联邦快递和ups，还有最大的餐厅连锁和酒店连锁以及最大的金融服务公司。美国企业在全球服务业的份额比欧洲或日本同行大得多。

通常，这些美国企业，首先会在美国市场实现规模经济和产品完善，之后再进军其他国家的市场，成为响当当的全球品牌。毫无悬念的是，美国的软件和互联网企业主宰了许多国家的市场。当移动手机成为服务和软件产品而不仅仅是制造业产品时，美国的苹果公司也就取代了诺基亚的昔日王者地位。

另一方面，由于美国大学能吸引到来自世界各地最优秀的学生和学者，美国在高等教育方面处于世界领先的地位。

三、美国的生育率优势

美国人口的高增长，就是来自于它的高生育率和移民方面的贡献。

首先来看生育率，美国的长期生育率位于发达国家最高之列，2000年至2010年这十年间，美国的生育率保持在2.0左右，接近于更替水平，高于欧洲平均1.6的生育率水平。

与其他发达国家相比，为什么美国的生育率特别高呢？学者们仍在研究这个问题。原因之一可能归结于宗教。在美国，信仰宗教的热衷程度高于欧洲，而宗教理念倾向于教导信徒重视婚姻和大家庭。例如，美国人中的摩门教徒和天主教西班牙裔的生育率通常比较高。

另一个原因是美国的住房相对便宜。与东亚国家的中国、韩国和日本相比，大多数美国人居住在住房成本低得多的郊区，因而居住空间通常不会成为生育更多孩子的限制。

但是，美国的生育率优势是否可以持续呢？我的判断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美国的生育率可能也会下降。在媒体和文化日益全球化的背景下，美国年轻一代的生活方式和对生小孩的态度也会与欧洲趋同。越来越多的美国年轻人也会选择涌向大城市，由于集聚效应，大城市的房价也将变得高不可攀，这也会抑制未来的生育意愿。

近年来，美国的生育率已经逐年下降。2016年美国的生育率为1.82，2017年生育率下降到1.77，2018年下降到1.73。但即便如此，相较于大多数发达国家，美国仍然具有较高的生育优势。

四、美国的移民优势

美国人口增加这么快，另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美国一直在大量接收外国移民。

目前，美国每年大约吸引50万-100万移民，这些移民的技能水平呈现两极分化。一方面，大多数移民只有高中学历或更低层次的受教育水平；而另一方面，移民中硕士、博士学历的比例要远远高于美国本土人口。

在这里，我把“低技能劳动力”定义为没有大学学历的人口，相应的，高技能劳动力是具有大学或更高的学历的人口。这些移民中有一半以上是来自拉丁美洲的低技能家庭移民，但是不可忽略的是，也有几十万来自于欧洲和亚洲的高技能劳动力。

许多研究也显示，移民往往更具有创新精神和创业精神，比本土人口的生育率更高，更加重视子女教育。与美国本土人口相比，美国的高技能移民在申请专利上的概率约为本土人口的两倍，而创业成功的概率大约高出30%。

每年，美国大学都会吸引来自全世界的优秀学生。统计数据显示，来自国外的不同专业的博士毕业生的比例从10%到50%不等。以计算机科学和工程专业为例，这个比例分别为45%和47%。绝大多数博士毕业生毕业以后会留在美国就业，他们都是自己国家最为优秀和聪明的顶尖人才，许多人后来也成为了行业内的领军研究人员和企业家。

在美国大约一半的成功高科技企业有移民身份的创始人。如果我们把第一代移民的孩子计算在内，那么硅谷一半以上的工程师来自移民家庭。

美国为什么在吸引移民方面有独特优势呢？因为它原本就有庞大的移民群。这是一个典型的网络效应，是世界其他国家都不可比拟的优势。新进入美国的移民，更容易利用美国本族裔的群体，来寻找朋友和工作。

此外，不断增长的人口，极具活力的经济，都为移民提供了更多的就业机会和创业机会，从而吸引更多的移民加入。

最后，越来越多的移民，使得美国在文化上和政治上呈现更广的多样性和包容性，进而对移民产生更大的吸引力。美国在移民规模和网络效应方面的优势，是其他任何国家都没法在短期内模仿的。

除此之外，语言是美国的另外一个优势，英语的使用让新移民更容易融入和同化。英语系国家是最受移民和留学生欢迎的目的地。

比较美国、英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四个国家的外国留学生数量，我们可以发现，在所有英语系国家中，美国凭借人口最多和经济总量最大的绝对优势，为留学生在毕业后提供了更多的定居和工作机会，对留学生的吸引力最大。因此，也有更多在英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留学生在本科毕业后，会选择赴美国就业或者攻读研究生。

讲了这么多美国的人口规模优势所带来的创新优势，大家自然会问，是不是创新都来自于人口大国呢？有没有例外呢？的确也有个别例外，以色列是个特例，以色列只有七百万人口，但是以色列是个创新力特别旺盛的国家。要解释这个现象，我要再次强调，创新除了有人口的因素，还依赖其他条件，例如如果一个国家实行计划经济，那么再聪明的人群也会失去创新力，我们说人口多市场大，是在其他条件一样的时候比较的。同样的人群在同样的制度下，市场的大小就成了关键因素。犹太人是创新力特别旺盛的民族，世界上一共有2000多万犹太人，其中三分之一在以色列，三分之一在美国，还有三分之一分布在世界其他地方。比较在美国的犹太人和在以色列的犹太人，我们会发现在美国的犹太人要比在以色列的犹太人更加成功，以色列的犹太人几乎没有世界顶级的富豪或者企业家，但是世界顶级企业家Facebook和Google的创始人都是犹太裔的美国人。他们能够成为世界顶级富豪，正是因为Facebook和Google能够首先占领巨大的美国市场然后扩展到全球，而最成功的以色列同类公司，由于缺乏大的本土市场，他们最好的归宿往往是卖给美国或者中国的互联网巨头公司。其实从历史上讲，犹太民族并不算成功，虽然他们拥有卓越的经商的能力，但是作为少数族裔在各地饱受压迫，导致其人口不断地被同化甚至被屠杀。犹太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如果正常发展应该远远不止现在两千万人口。犹太民族最大的困境就是缺少一个人口众多的母国。

五、中美竞争的人口因素

讲完美国的人口状况及优势，可以对比一下中美两国的人口因素。

中国相对于美国的最大优势体现在人口规模上。目前中国人口总量是美国的四倍多，但实际优势却没有这么大。

前面已经说过，美国有独特的吸引顶尖全球人才的能力，美国的企业家中和科学家中有1/3左右是移民，如果再计入第二代移民，这个比例可能上升到1/2左右。也就是说，美国的吸引全球人才的优势把它的人才池子的规模放大了差不多一倍。

所以，如果把美国的吸引全球人才的因素也考虑进去的话，中国的人才池子不是美国的四倍，而只是美国的两倍左右，再考虑到中国的超低生育率，正在使得中国的人才池子的规模以每代人减半的速度萎缩。如果不能解决低生育率问题，一代人以后中国的整体人才规模会被美国反超。

当然，在今后十年，二十年，中国的经济和创新能力依然是被看好的，因为近期和未来几年，创新的生力军是年富力强的八零后和九零后，中国在八九十年代，平均每年还是生出了两千多万人口，但是到了2020年，每年只有1200多万，如果不能解决低生育率问题的话，以后还会更少。所以再过二三十年，一代人以后，中国的年轻人数量会骤减，那时正在赶超美国的创新力和中国经济就会失去动力。由此可见，中国能否解决低生育率问题，将是中美长期竞争的关键点。

好，这一集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集我们会谈一下印度的人口问题。下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