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一家餐馆的生死流年
郑州小老板贾东明，在过去两年中，与这个城市一起，经历了“千年不遇”的洪水和一次次的疫情升级。
他的火锅店在反复开店、闭店中，死撑到了2022年。
年关将至，外债、来自股东的压力，还有半年来情绪的大起大落，让这个中年男人陷入了困顿。
几天前，网友拍下他的停业通知后发到网络上，他被卷进了公众视野。
有网友认为，这是“2021最惨火锅店”。
餐馆的停业通知
作者-孟影
编辑-流落南方
内容总监-吴薇
开店、闭店，循环往复
贾东明的火锅鸡属于平民消费，三四个人百来块钱。这家店开在郑州某居民区门口，从开业起就命运多舛，连贾东明都觉得自己点背，“我这踩点踩得也太准了”。
试营业第二天，洪灾来袭，闭店。
洪水后恢复营业一周，郑州本地爆出疫情，闭店。
2021年9月生意惨淡，每天一两千块钱流水勉强支撑。10月略有起色，11月3日郑州郊区爆发疫情，生意重归沉寂。12月，贾东明拼命提升业绩。元旦刚过，郑州疫情再次爆出。
2022年1月3日，他接到通知不可堂食，对他这种涮菜自助免费的火锅而言，基本等同于闭店。
当天晚上，店里没有客人。贾东明让厨师做了一大桌菜，跟员工聚个餐。他打起精神给大家鼓劲，说观察几天，不行大家就先回去好好过年。吃完饭他叫住服务员，让把后厨的新鲜蔬菜都打包带回家，不能放在店里坏掉。
这样做，可能因为他下意识感到：等这次疫情平息，年也就过完了。
关于停业通知，贾东明本想用一张A4纸写上“因疫情暂停业”几个字，又担心老顾客以为他店开不下去了，于是写下关店缘由。
他的经历辛酸又充满戏剧性，却是疫情下无数餐饮小业主遭遇的真实写照。疫情对餐饮生意冲击最大，“只要媒体有报道疫情，就没顾客来。”贾东明叹口气说。
虽说只是小店，贾东明跟朋友累计投入七十多万。依照他的经营经验，“店开业后三个月左右能达到盈亏平衡，后期能逐渐盈利”，但他预料不到开业即遭遇“千年一遇”的洪水，以及疫情的反复无常。
开业后的这些经历，让小店随时有撑不下去的危险，贾东明压力很大。几个股东朋友和他一样，三十几岁，没有积蓄。投钱一是信任他有多年的餐饮经验，二是火锅鸡价格亲民，回本快。合伙人有的是跟亲戚朋友借的钱，有的贷了款，有的甚至刷了信用卡。“都是普通人，开业后受外界影响反复停业开业，大家都快承受不起了。”
贾东明想过关店，那七十几万就打了水漂。想过转手，眼下转不了多少钱。最坏的打算是把设备都卖了，换回来几万块钱。但他还是有信心有希望，总想再坚持一下，而这半年多最折磨他的，就是希望反复落空的过程。
“稍微有点希望，啪地一下摔下去了，又稍微有点希望，啪地一下又摔下去了。”
年前，店里的生意一度回暖
疫情反弹后，贾东明在空荡荡的店里
贾东明出生在河南洛阳的农村，今年36岁。他来郑州十多年，打过工、创过业，吃过很多苦，但这么唏嘘的一年，也是未曾有过。
早年他带着父母在郑州开小快餐店。一家三口没有请人，从早上四点到凌晨，三个人起早摸黑每月收入六七千块。一年后他关了小店，随后在餐饮企业工作，摸爬滚打七八年，从服务员做起，店长、人事、企划和运营各岗位都做过，后来自己出来开店创业。如今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大的5岁，小的3岁，妻子长期在家里照顾孩子。
这种打拼路线，很多城市外来务工者都不陌生——
选择一个门槛低但辛苦的行业，早出晚归，努力在城市扎根。小生意对他们不只是糊口所需，也是全副身家。但在洪灾和疫情之下，他们抵御风险的能力，某种程度上和务农的父辈一样脆弱，只是另一种靠天吃饭。
回忆往事，这个中年小老板总会下意识重复两句话，一句是“好不容易好起来了”，另一句是“再坚持坚持”。
黑色的洪水记忆
过去一年，关于郑州，最黑暗的记忆是“720”洪水。
2021年7月20日，特大洪水发生的那天，平淡无奇，他也没有嗅出危险的气息。当天，贾东明与同事去某市场购买厨具，被倾盆大雨截住了回家的路。晚上8点，他们一直打不到车，冒雨步行到高架桥。在桥上，他们拦住一辆私家车搭了一段路，最后在没过膝盖的积水里跋涉数小时，凌晨3点回到火锅鸡店。
第二天，贾东明从新闻上看到更多当晚的情景，有人走了一夜，有很多的店面和仓库被淹，说起这些，这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哽咽，“太难受了”。
据官方报道，在这场特大暴雨灾害中，郑州市死亡292人，失踪47人。在地下室、车库、地下管网等地下空间溺亡39人，包括地铁5号线14人遇难，京广路隧道6人遇难，以及其他遇难者10人。
关于这场洪水，与很多郑州人一样，贾东明不想再被提起，他的心痛也不想多说。他觉得那是一段郑州人的“黑色记忆”。
“对于洪水的影响我也没啥太多的发言权，经历了郑州洪水的人对那场暴雨都很心痛，也都受损不少，提起来后又会戳痛大家的回忆，马上春节了，不想让大家又重复心痛的回忆”。
但那个夏天，郑州人很难从心里真的抹去。暴雨红色预警、缓缓上升的浑浊积水、在风雨里颤栗又互相搀扶的陌生人、奋力涉水破窗救下车里老小的男子、地铁口的黄色挡板和鲜花，这些交错闪映，烙在人们的脑海里。它们不只是郑州人的伤痛，也是所有国人的伤痛，不该被忘记。
1月4日零时许，贾东明的朋友圈
洪水退散，郑州人的日子还要往下过。正是在各种新闻报道中，7月25日，原本是贾东明的火锅鸡店提前定好的正式开业的日子。按照当地餐饮业惯例，本应铺上红地毯，请来鼓乐队，但贾东明默默地都取消了。
这个城市还沉浸在哀痛之中，他自己也陷入巨大的伤感。
“我们此刻不能敲锣打鼓。”
年关将至，债务之痛
时代的一粒灰烬，落在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对贾东明来说，这座山是外债。
说起这个话题，他的声音都虚弱下去。对于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男人来说，心态可以自己调整，但债务坚硬如铁。他不愿透露具体的金额，“大几十万吧”。
他说，还可以吃上饭，但最好不要生病和来点别的事。
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在年前把供货商的货款结了，也把员工的工资都开了。“是我们的生意赔钱，但不能让员工白干活呀，工资该给的要给，不能因为疫情克扣人家。”
早在12月10日，火锅鸡店刚刚有点生意，就到了交房租的日子。一整个季度的金额不小，这难坏了贾东明，他是个要脸面的人，不想和股东开口，但没有别的办法。
他对合伙人们说，“以我十年的餐饮经验，等过了疫情这个坎，这个店还是没问题的。”但股东们也都明白，眼下最大的问题，不就是疫情啥时候过去吗？
折腾了一番，房租最后还是交上了，但贾东明心里一点也不轻松。“合伙人们知道不是我没好好经营。但不管啥原因，没赚到钱，大家心里就都挺不爽的。”
“太难了。”他又补充。
他自己也赔钱进去不少，还借了网贷。
贾东明的停业通知被别人发到网络上后，这家火锅鸡店仿佛一夜间走红，随即也引来了大量网友的评论，其中最刺痛贾东明的，正是餐饮业同行关于债务的留言——无数餐厅老板在这两年新债叠加旧债，喘不过气来。
“有同行负债几十万，有人百来万，还给我加油，说至少我的店还在。大家真的都太不容易了。”
面对留言，贾东明的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感受到了善意和温暖，另一方面他也感到害怕，害怕自己和许多餐饮同行一样，拆东墙补西墙，最后被债彻底压垮。
网友的留言
贾东明另一次提到怕，是关于去年8月。那是郑州疫情异常凶猛的一段时间。7月30日，郑州六院出现该市首例新冠本土病例。次日，新增病例27例，政府敦告市民非必要不离郑。一周后，郑州市已累计报告本土感染者123例，且首次出现了8次核酸检测才显阳性的高隐蔽性确诊病例。
困在家里的贾东明，内心无比焦虑。这光景总让他想起2020年春节后餐饮业彻底关店那四五个月。这种害怕，对于餐饮人来说，几乎像是一种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几十万投进去，就营业了七天。那时候不知道这疫情是要持续半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没人告诉我到底什么时候再开门，我心里真的没底，很焦虑，很煎熬。”
眼下关于疫情，他没有8月那么紧张了。一方面是有点“疲了”，另一方面他也相信政府的处理速度。他说别把他写得太惨，“没啥意思，我并不是博取大家同情，这两年各行各业都不容易，也不只是郑州人受影响。”
一波热度过去，贾东明还是该干嘛干嘛。只要店还在，债还在，他的难还得自己继续扛着。他的情绪在沉重与打鸡血两端震荡，“没法改变的时候，只能认，但还没到认输的时候。这个现状，不认能咋地？希望还是要有，不能就此被打趴下了。”
他盼着疫情快点过去，到年后郑州就能好起来，到时再把火锅鸡店做起来，如果做不好，“对不起股东，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网友”。
眼下郑州的疫情仍然严峻。截至1月14日，郑州市已累计确诊病例141例。采访的当天，贾东明裹上厚衣服，和无数郑州人一样，照常去小区门口排队做核酸检测，“8月份是两三天一次，现在郑州是全员每天一次，我已经不记得是做了第几次了。”
官方新闻说，根据专业的数据测算，郑州市本轮疫情预计将于2022年1月20日左右得到控制。
发稿前，贾东明联系我们，希望流落南方公众号能转达他对大家的感谢：
“感谢网友和媒体人的关注、关心和鼓励，内心很暖很感动！也愿2022年每位打拼的人都会被善待！付出都会有收获，加油！愿大家越来越好！”
“我想把我的人生讲给你听”
“我想请你讲你的人生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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