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落不明的陨石与渴望暴富的人们
十几天前，一颗火流星划过河南上空。
全国各地的陨石猎人们当天出动，来到河南省驻马店市泌阳县的马谷田镇。据说，火流星的坠落方向在此。
谁是陨石猎人？全世界大概有一万多人，在世界各地追随天外坠落的陨石。谁找到，陨石就归属于谁。陨石的罕见程度直接决定价值高低。
王奔，32岁，入行刚一年的陨石猎人，在马谷田镇开始他大海捞针般的猎陨之旅。
据说，市场上收购价已高达2000块钱1克。
很快，小镇迎来各路觊觎暴富者和各色网红主播们，进山的路，堵了。
两周过去，陨石猎人们依旧没有收获。
行话说“十次猎陨九次空”，但王奔还在寻找。
文-高旭
编辑-流落南方
内容总监-吴薇
马谷田镇，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原小镇。
虽然近在咫尺，但这是王奔“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的地方。
而为了寻找火流星坠落后的陨石，他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两个星期。
11月29日凌晨2点左右，一不明飞行物划过河南上空，强光、巨大声响、快速移动，这几个熟悉的关键词扔进陨石圈，让陨石猎人们无比兴奋。
最终这被判定为火流星坠落事件，而且是难得的一次目击降落型陨石事件。
之前最近的一次目击陨石事件发生在2020年年底，坠落地为青海玉树，雪山、高反、缺氧等不利条件，阻断了不少陨石猎人们的猎陨之路。
这一次，近在河南，交通方便，无危险地貌，陨石猎人们出发了。
没想到刚入行一年，陨石就落在了自己家门口。
“找陨石，还是看缘分的。”当天早上8点，王奔收拾好自己的衣物，带上探测仪，开着越野车从信阳家中启程。“出发前我就想好了，第一次找肯定是要花十来天的。”
智利的依米拉克橄榄陨石
寻找空爆点
从信阳开车两小时，就能到达马谷田镇。
马谷田镇方圆几十公里都是连绵起伏的山，两三公里才能见到一两户人家。
29号中午，王奔与其他7位陨石猎人汇合。饭桌上，大家整理信息，互通有无，首先是要确定寻找的大概方位。
关于寻找陨石，大概分两种：一是目击降落型陨石，二是坠落后很久才被找到的发现型陨石。划过河南上空的是前者，当地很多监控都记录下了当时的画面。
正是由于被目击，坠落在河南的这些下落不明的陨石，才让大家趋之若鹜。
研究监控是最重要的事。监控视频里出现的楼房、马路、电线杆等，都成了重要的参照物，通过它们定点具体位置，再根据监控中爆炸的时间点，计算声音的传播速度来确定空爆点。
陨石猎人们一直在找的空爆点十分关键。火流星进入大气层后发生空爆，分解成更小的个体，没有被大气层摩擦燃烧尽的，就掉落在大地上，成了大家正在寻找的陨石。
因此，找到这个位置，也就能大大缩小猎陨的寻找范围。
去找当地的目击者，也是可靠的佐证方式之一。
王奔找到当地的农户，“听到声音了吗？有震感吗？看到陨石落下了吗？”
有人说不知道，也有人给了他们想要的回答，“大半夜的，跟打雷一样，震感很强，门窗‘哗哗’的响！”
很快，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官网证实，确实有一颗小行星在中国河南省（北纬32.6度，东经113.5度）上空发生分裂爆炸。大家打开地图，循着经纬度一查，正是马谷田镇的拐子沟附近。
相较于常见的石头，陨石内部含有的金属成分较高。按照常规的猎陨方式，猎人们一般会带上专业的金属探测仪上路。但这一经验让首次猎陨的王奔犯懵了，马谷田镇附近有多座矿山，还有一处是金矿，用金属探测仪找陨石，失准了。
回归最原始的猎陨方式，王奔只能靠经验和目测观察。
敦力克007陨石
猎陨的中年男人们
方位已定，陨石猎人们就在马谷田镇驻扎下来，每天早上进山猎陨，临近天黑下山。
王奔看了看最近的微信步数，每天都是四万步左右，覆盖两三座山。他把进山猎陨当作是探险，“体力不行的话真的坚持不下去”。
这几天，王奔还是找到了几块疑似陨石，但他心里没底，毕竟来得太快了。他把石头的视频发给团队里的猎人前辈“海头大王”鉴定，很快对方就给了否定答案。
海头大王刘明星是陨石圈里6年经验的老猎人，不仅在新疆有自己的陨石科普馆，还捐赠了合计一公斤的陨石给科研机构。
新疆是全球三大陨石富集区之一，“海头”一名，即新疆罗布泊三大古城之一的“海头古城”。2013年，一场陨石雨降落在罗布泊地区，直到2019年才被人发现并称为“海头陨石”，当年12月27日，海头陨石被命名为“敦力克007（L6）008（L5）普通球粒陨石”。因他手中的海头陨石收藏量较多，因此被圈内人称为“海头大王”。
海头大王没能来河南亲自猎陨，便在后方充当军师，给予王奔方向上的把控与支持。
根据海头大王的推测，火流星在空中空爆后，如果还有成型的小陨石，就可能散落在坠落点附近，但也有可能在与大气摩擦的过程中，火流星燃烧殆尽，只在空中留下一道耀眼白光。那到底有没有陨石呢？没找到，就不知道结果。
猎陨是长期的事情，行内有句话是“十次猎陨九次空”。
而这次河南的目击降落型陨石，海头大王估计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找到第一块陨石——如果有的话。
陨石猎人们也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他们大都是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有自己的稳定事业，能随时放下手头事情前往各地找陨石，一呆就是大半个月。
他们住在马谷田镇上的宾馆，房费一天100块钱，两三个人合住一间，降低住宿成本；吃过早饭后开车进山，还要带上干粮做午餐；晚上大家一起好好吃一顿，分享下当天的猎陨进展，依旧是人人都没有收获的一天。
算下来，人均一天生活成本不到一百块钱。但累积下来也不少，还有时间成本，做这行，肯定要衣食无忧才行。
几天后，王奔发现，宾馆竟然已经满房。
他意识到，找陨石这事儿可能出圈了，除了陨石猎人，想通过找陨石一夜暴富的人们也来了。
2021年8月，陨石猎人前往罗布泊猎陨时遭遇沙尘暴，帐篷被吹走后只能在沙漠中就地休息。
各色人等，汇集小镇
据说，市场上已经有人喊话，谁找到陨石，就以2000块钱一克的价格收购。
新闻报道和社交媒体的渲染，让下落不明的陨石更热门，“现在正是陨石价格最高的时候，再过段时间，热度降低了价格也就会下来。”
关于陨石的所有权问题，中国的法律目前只是确定：“具有重大科学研究和观赏价值的陨石”，所有权归国家。
但这块陨石尚未露面，就无从知晓其科研价值。
穿越大气层远道而来造访地球的陨石，价格当然是高于普通石头。再者，这是目击降落型陨石，较好地保留了与大气层摩擦状态，科研人员更易于提取有价值的研究信息，其“新鲜程度”胜过在地球上被风沙掩藏了数万年的发现型陨石。
如果它真的存在，且被鉴定为是铁陨石、橄榄陨石等种类，则非常稀有，具备相当高的科研价值、经济价值。
陨石到底在哪？仍然未知，但来找陨石的人却呈几何数增长。
临近年底，驻马店本地很多在外打工的人们回来尝试找陨石，镇上的宾馆都订不到房间了。
快手、抖音的直播主们也嗅到了流量的味道，纷纷带着设备来马谷田镇做直播。
卖陨石的生意人专门来到马谷田镇拍几段找陨石的视频，以此来吸引流量，刚入行的陨石爱好者往往分不清真假，就上了“埋雷”的当。
“埋雷”属行业黑话，入行一年的王奔推测，“他们先提前把陨石埋好，然后拍视频假装找到了，就说在马谷田发现了前几天掉落的陨石，关注度就上来了，手里的陨石也能加价卖出去。”
镇上的农民也很快进入状态，他们骑着三轮车进山，向找陨石的人们兜售泡面和开水。这是属于他们的商机。
12月5号，王奔开车从镇上进山，往常40分钟的路程开了好久还没到，“进山的车子多得看不到头”。马谷田镇本就是个小镇，除了过年外，日常没什么交通压力，进山的村道是两车道，那天格外拥挤，几乎无法通行。
到了进山口，已经有人在查验进山人员的身份了，每个人都要出示健康码和行程记录，并且要丢弃身上的火源。
王奔估计，人最多的时候，应该有一万多人聚集在马谷田镇，但其中，真正的陨石猎人大概只有两三百人。
12月9号，王奔两位朋友从北京来马谷田镇找他，要求一起找陨石。他们入行更晚，觉得找陨石这事儿可以发财，跟着王奔进山找了一天，但让王奔困惑的是操作是：两人当晚就订了机票，连夜回京。
这些日子，小镇上太多人来，也太多人走。
2021年3月，海头大王（右）与陨石猎人赵宇贤 （中）、张坤（左）哈密戈壁滩寻找陨石。第12天，找到这枚500克重的疑似球类陨石。
下一个方向
12月5号，王奔在找陨石的时候迷路了。
包括王奔在内的8人猎陨小组，一般是一起进山，各自出发，但不会相隔太远。
马谷田镇的山不算太高，但山里树木众多，甚至还有野猪出没，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村民发现这位陨石猎人，把他带下山。和队友们一沟通，王奔才知道自己走了十几公里远，翻过了两个山头。
12月11号，马谷田镇下雨了。
这是王奔最怕的天气之一，“马谷田的山都是泥巴山，一下雨山路就全是泥。”
更让他担心的是下雪，薄雪还好，太阳出来就化了，但是雪一大就会覆盖地表，就更没机会找陨石了，只能等来年开春。
王奔推算着，这样的天气应该不会有，河南这几年都没下过大雪。
但这一天下雨，就让大多数陨石猎人没法进山了，他们继续研究监控与地图，在宾馆里休息。
王奔索性开车两小时回到信阳家中，“回家休息下，而且小孩周日不上学，回来陪下孩子。”
周一清早，王奔再次出发。
这次他不是去马谷田镇，而是隔壁的朱庄镇。这两个星期的猎陨工作，不能说毫无收获，至少证明了马谷田镇暂时没有发现陨石的痕迹，他们推算出了另一个新的空爆点。
他们估计，在两镇的连接处可能会有新发现。
在王奔的理想规划中，“我希望能找到三块陨石，一块捐给国家做收藏，一块卖掉，一块留给自己做纪念。”
陨石猎人的行程不会停止，王奔会在河南找到年底，然后来年4月去新疆找陨石，等到6月份雪水融化，再去玉树找陨石。
不管找不找得到这块降落在河南的陨石，对陨石猎人们来说，它都意味着无限大的诱惑。
而凭空而降的这块馅饼，也让驻马店市这座从无存在感的小镇，成为了各路神仙的秀场。
人来，人走，来来去去，何必在意。
（文中王闯为化名，图片均为海头大王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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