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流量的人：我给抖音刷赞，日入过万
罗小齐，互联网世界的流量生意人。中国互联网在过去五年里目睹了流量的狂欢。流量和数据成为衡量成败最直白的标准，在流量生意这条灰黑色产业链条里，牵扯进了众多买卖双方，从新闻网站、视频网站到现在流行的短视频社交平台，人人都需要数据，人人都离不开流量。
罗小齐和无数流量操盘手，也经历了从高峰到谷底的五年。他曾经日进斗金，提前完成了自己五年赚一百万的梦想。
2021年12月底，中央网信办开展为期2个月的“清朗·打击流量造假、黑公关、网络水军”专项行动。
罗小齐的流量生意遭遇前所未有的打击。
他“庆幸”自己提前找到了退路。但流量为王的互联网经济往哪里退？
作者-高旭
编辑-流落南方
内容总监-吴薇
罗小齐站在自己买的新房里，看着妻子在一旁逗着一岁多的女儿。
这就他想要的美好现实生活。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着，称得上幸福美满。
回想起2017年刚参加工作的自己，他给人生定下“五年计划”，结婚生子，买房买车，他计算着，这需要100万成本。
家里的书桌上，摆着工作用的电脑，往常罗小齐就在这里操作着他的“百万级”流量生意。但最近由于“清朗行动”他闲了不少，正好有空专心打理外卖店的生意。
流量生意是灰色地带，甚至近于黑，他心里明白“确实是在违法的边缘试探”。虚拟的不稳定与现实的平和，在罗小齐的世界里交错重叠。
但是如果当初没有入行，那现在又该过着怎样的生活？
入行
2017年被称为中国网络综艺元年。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监管中心发布的《2017网络原创节目发展分析报告》说，新上线网络综艺片197档，播放量总计552亿次，同比增长120%。网络热词“freestyle”正是出自这一年。
这年7月，罗小齐从广州某医药大学的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专业毕业。他很快入职广州一家文化公司，每天去不少电影发布会和产品发布会，但更重要的工作是把他们的新闻稿发到各大网站平台。“这跟想象中的工作不同啊。”虽然工作有落差感，但是很快，工资卡上的到账金额就弥补了内心的空洞。
随手转发一下链接，月薪就有六七千，“这比做软件的同学工资高多了，还很轻松”。当时，罗小齐所在专业的对口工作是去做医疗系统的软件开发，对比同学的境遇，他决定不再回到自己的本专业。
这一时期，视频网站发展迅猛，主页上最显眼的位置，都飘着当下最火的视频广告。
亲朋好友问起他，毕业后在做什么工作，他说“网络推广”。
2018年，罗小齐的办公卡座
“一部剧收入1亿多元，9000万元用来买收视率……”，《人民的名义》总监制和总发行人李学政多次在公开场合重复一个观点，“90%以上的电视剧都存在买收视率的情况，收视率造假是困扰影视行业的一颗大毒瘤。”
一部网剧上线视频网站后，唯一证明其热度和质量的标准就是播放量高低，播放量越大，开通网站会员的观众也会越多。网络推广员罗小齐记得，当时各热播的网综、网剧，几乎都找他来刷过播放量。
最多的时候，一天一部剧要刷8000万播放量。视频宣传方只需要支付8000元，付费后视频网站上该片的播放量剧增，随之而来的是各类新闻热搜，“xx领衔热播剧播放量破亿……”。
不过，这些新闻的阅读量也是罗小齐安排的。
对于罗小齐来说，这些数字就是他作为网络推广的业绩组成部分，每单播放量交易提成25%。8000元的订单，他可以得到2000元的提成。
每逢新影视剧上线，他就知道业绩来了。
新剧上线视频网站，往往需要一个漂亮的播放数据；再者，播放量高的视频会有贴片广告、弹窗广告等多个广告插入，而广告主们也正是看中了视频的高播放量，期望能获得更多点击，提高营销转化率；播放量越高，视频网站的广告位也就更贵。
比如，他给某视频刷过几千万播放量，但这客户不是视频制作方，而是视频播放中贴片广告的推广方，那是刘涛代言的一个理财app广告，其中的甲乙方关系十分复杂。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环节，播放量仿佛其中的绳结，绳结存在，整个环节才能行得通，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第一个100万
到点下班，回家后打开电脑，网络推广员罗小齐也会找一些电视剧来打发时间，视频网站上的影视剧、综艺按照播放量排名，一看大都是自己刷过的播放量。
2018年8月，微信发布公告称，微信公众号后台文章阅读数据将剔除机器等非自然阅读带来的虚假数据。紧接着，爱奇艺起诉杭州某刷量公司不正当竞争，索赔500万元，最终爱奇艺获赔50万元。
同年9月3日，爱奇艺发布声明，正式关闭显示全网前台播放量，用内容热度指标进行取代，内容热度综合了用户讨论度、互动量等多维度的播放指标。显而易见，取消播放量指标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防止刷量。
那段时间，客户的信息肉眼可见少了，视频网站刷量的生意确实不好做了。
市场行情不乐观，他担心自己的“五年计划”不能如期实现。2019年6月，罗小齐辞职，开始了在家办公的生涯。
同时，市场风向也变了。
客户发来的不再是视频网站的链接，罗小齐点开一看，是当时一位颇具话题度的女明星的抖音链接，她在视频里一改往日的高姿态，随和地坐在镜头前推荐自己的护肤品。
不过，回想起来，他觉得做这行的好处就是客户稳定。客户可能这份工作是影视宣发，下份工作是媒体运营，为网红们的抖音视频获取更高的流量。即使多次跳槽，大家基本还是在这个圈子里，需求一直都在。
作为中间人的罗小齐，只需要复制链接，然后粘贴在下单平台对应的位置，点击“确定”，一笔钱就赚到手了。
工作的时候，罗小齐也会打开客户们发过来的链接看看，“哦，是带货的”，甜美可人的女主角，在镜头前分享自己的生活，等终于看到产品露出时，他心领神会，“这些都是广告，如果按官方渠道投放的话，很难达到平时的正常流量，毕竟营销性质强，把数据做好看点，他们的甲方才会满意。”
2019年被称为抖音的红利期，许多人开始了在抖音的商业变现之路。各大企业、品牌也看中了这个流量风口，他们坚信人人都能从这流量中分一杯羹。在这里，从前各大媒体热捧的“10万+”只是网红的入门门槛，量级小到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10万+”在罗小齐看来，也不过是4000块钱的下单量而已。
刷流量交易流程十分简单
抖音平台的流量需求是巨大的，但对于流量供应商而言，这需求又是最难的。
为了打击刷数据等流量造假行为，社交平台的账号是需要真实手机号码注册的，这与前几年视频网站的IP制刷量相比，成本太高了。也就是说，抖音平台上每一个播放量的增加，至少看起来是来自一个真实身份的人点击的。
罗小齐的对外报价利润基本维持在80%左右。刷流量的交易简单直接，且无法退换货，也无需售后。
来自网红工作室的订单，占到业务量的一半，一天能下近一万元的单。罗小齐记得，自己微信上收款最多的一天是八万多元。当感到赚钱太快时，他就去最近的ATM机上取两万块钱回家，摸一摸，数一数，感受下赚到钱的实在感。
2020年初，“五年计划”提前完成。这年2月28日，罗小齐和女朋友完成了结婚仪式。同时，他自己拿出了70余万作为首付，在佛山买下了一套90平的精装房。
7个月后，孩子出生。
当天晚上，他在医院里陪产。客户来了许多条刷量信息，问号连续刷满对话框，仿佛进入暴怒状态。
罗小齐既感到抱歉，又感到喜悦。他回复对方，“今天女儿出生了，一直在医院，不好意思啊。”
那时已是晚上11点半。客户叮嘱了几句刷量的事项，道句“恭喜”，并发过来一个微信红包。
孩子出生后，罗小齐又花十来万全款买了辆轩逸，以便一家人出行。
上午10点，小罗带着孩子在家附近晒太阳
冲击
这是个人人都需要流量的时代。
1月13号，在王力宏与李靓蕾漫长的离婚割据战中，李靓蕾又出大招，公开王力宏微博数据造假的付款合同，2000元就能买到28000个评论与点赞。不少网民这才反应过来，像王力宏这样级别的大明星，每个月也需要通过买流量来维护账号的活跃度。
但在罗小齐看来，这不足为奇。上至明星大V，下至个人博主，都是他的客户。
罗小齐打开客户们发过来的链接，发现正是自己所关注博主的号，“他做搞笑内容的，虽然平时抖音刷得少，但是他的视频我愿意多看几遍，所以当时心里感觉有点奇怪。”
一旦打开是企业的宣传视频，这就是“优质客户”。他们提供的视频往往制作精良，且已持续发布了多篇内容，那就会有长期的刷量需求，“这是个可以长期合作的稳定客户，企业的视频一般都带营销性质，纯靠自然流量是很难成为一个大号的，但很多企业就觉得，我的数据必须得漂亮，不然在行业里没面子。”
根据2021年7月发布的《2021抖音私域运营白皮书》，抖音企业号总数量达800万，并且这一数据还在不断上升中。
从去年开始，客户们越来越多的下单量，也让很多流量操盘手觉得这个行业或许很快就要到瓶颈期了。罗小齐分析说，一开始平台会让大家都尝到甜头，甚至默许一些灰色的行为；但是时间久了平台利益受损，比如用户们不用官方渠道做推广，全都刷量造假拼数据，那就要采取手段限制大家的行为，这与前两年视频网站的防范逻辑是一样的。
2021年下半年，抖音平台自动清粉功能上线。这些举措可以将刷量造假的粉丝直接从粉丝名单中剔除，一夜之间，许多大号露出了真实的数据。
12月底，为期2个月的“清朗·打击流量造假、黑公关、网络水军”专项行动开始，首要环节就是治理刷分控评、刷单炒信、刷量增粉、刷榜拉票等流量造假问题。罗小齐的刷数据网站已经无法显示。
其实他早有预感，熟客来下单，他都是推脱着说“最近管得严，价格也高”，意思就是不要下单了。
不过，真实的原因是，罗小齐觉得要给自己找退路了。
刷量下单的登录页面，现在该网页已无法打开
他在顺德写字楼区开了一家外卖店，是在总部、周边加盟店考察了几个月后才签署的加盟合同，算上装修费、门店租金、员工工资，一共支出七万块钱。他下决心做踏实的生意。
临近饭点，机器吐出来一张张订单消息，罗小齐和两位员工忙碌起来，他们只需把食材料包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然后打包装袋，交给外卖员即可。
11月初开业那天，罗小齐心里觉得特别稳当。
现在，他店里每天订单量稳定在四五十单，营业额2000元左右，店铺评分4.3分。为了提升每天的下单量，罗小齐要在外卖后台做一番竞价，虽然店里的口味和价格没法改变，但是外卖员的送餐速度会直接影响店铺评分，这一项，罗小齐无能为力。
他开始有点沮丧，“我好不容易从一个算法里出来，又进入了另一个算法，还是流量生意。”
（文中图片来自于受访者和pixabay，罗小齐为化名）
“我想把我的人生讲给你听”
“我想请你讲你的人生给我听”
招募作者/接受投稿
报料及投稿
邮箱：truepen@qq.com
微信：liuluonanf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