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蒙报高考志愿，生而为人的第一场“赌局”

“我以为填报高考志愿全国都一样，后来才知道，只有我们内蒙古与众不同。”

最近几天听到相关的讨论，今年30岁的彦志才反应过来，他过去的经历如此特殊。12年前，也就是2010年7月25日，他在网上完成了日后被人们称为“比炒股还刺激”的高考志愿填报，经历了一个星期其他省份考生未曾体验过的煎熬，最终苦尽甘来，收到了期待已久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一天，是一场“赌局”，赌注是他的人生走向。

这也是绝大多数年轻如他的内蒙古学子们，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

在内蒙往届考生的记忆中，这是充满惊险刺激兴奋的一天。坐在过山车上，在游戏结束之前，随时可能被抛向空中。“雇人在网吧里开了五台机，跟抢春运高铁票一样”，也有被高分考生“顶”下去的，“本来我排名第3，最后半分钟直接40多名……”

这项制度在内蒙已实行15年，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止。而处于争论中心的内蒙考生，或坐或站在闪烁的液晶屏前，争分夺秒为自己谋划未来。

作者-高旭

编辑-流落南方

从2007年开始，内蒙古自治区高考志愿填报实行“动态排名，精确定位”网上直报模式，相较于其他省（市自治区）都采取的“平行志愿”、“顺序志愿”，内蒙古首开先河，让高考志愿填报流程公开、透明、及时。

在这个模式下，除少数等待补录外，大多数内蒙考生当天申报、当天即能确定结果。

高考志愿填报制度因地制宜，内蒙古的模式是“蝎子粑粑独一份”。来看一下数据，6月7日，中国教育在线发布《2022年高招调查报告》，今年各省高考报名人数为：河南125万，四川77万，河北75.32万，广东70万，而内蒙古仅有18.5万人，约占全国1.5%。

内蒙古自治区考生服务大厅

如果在其他省市，同一时间几十万考生上网填报志愿、修改志愿、查看排名，这不仅是在考验考生们的意志力，也是考验当地网络环境的承压能力。

8点，开始填报志愿

2010年7月25日早8点，彦志打开电脑，进入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这一年内蒙古的文科三本分数线是345，彦志334，留给他的选择空间不大。而且他想学医，临床医学，最好是口腔专业。作为文科生，能报考的医学专业非常少，大部分只招理科生。

内蒙古高考志愿填报不同于其他省份，不能根据往年录取动态来估算今年的分数线。

填报当天，每隔一个小时发布网报志愿统计信息，包括：当前报考人数、缺档人数；报考院校各专业的计划数、预计投档线上第一专业志愿报考人数及预计1：1录取最低分；以及报考该校考生的分数、民族及专业志愿情况。总之，一切信息公开、透明、及时。

彦志早就选好了学校和专业，第一志愿是湖北职业技术学院。这是一所专科学校，也是面向内蒙古招收文科医学生仅有的几个学校之一，并且他的第一专业口腔学只有6个招生名额。因为本身分数不高，再加上自己对专业的执着，这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据说填报志愿这几天，是整个内蒙古网速最好的时候。回想起那几天，彦志只怕停电，前阵子他所在街道还断断续续停电好几次。

9点，尚在名额内

把志愿系统打开，彦志直接输入湖北职业技术学院的代码，依次再敲入专业代码。网页上，显示出自己的排名，竞争的人没几个，他感觉比较稳妥。

内蒙古的高考志愿是按照分数段来填报的，分数越高，填报截止时间越早。一般来说，30分为一个分数段，比如2010年7月12日，内蒙古本科一批第一次网上填报时，分数段就按660分（含）、630-659分、600-629分如此划分，从13时开始，每个整点结束一个分数段的填报。

2015年，老师在讲解网报志愿的步骤

在部分人看来，分数段末尾的考生选择会受限，高分考生占优势，比如630分的考生录取结果可能比不上629分的考生，但信息公开透明及时的同时，“高分低就”现象随之减少。

反过来说，这也能尽量让考生1分也不浪费。

整个过程中，考生的名次是不断变化的，有人退出，也有人进入，刺激程度堪比炒股时不断变化的k线走势图，不到最后时刻，不到收盘时分，谁也不知道最终结局。

9点，彦志看到自己的名次还在湖北职业技术学校的录取名额内，安心不少。父亲从医，家里开药店，填报志愿的这台电脑同时也是药店的收银系统，一大早的也来了两三个顾客买药，彦志一面照看着生意，一面还要时刻留意着自己的名次变化。

学医很难说没有受到父亲的影响，但真正决定学医还是他高三的时候。上高中后严重偏科，语文成绩不错，自己也喜欢历史、地理等人文课程，他因此选了文科，也没料到三年后想学医时自己的选择因此受限。

家里的氛围相当民主，从未要求彦志以后必须学医。听说儿子以后想学口腔时，父亲才作为过来人给点建议，“学护理或者兽医都可以”，压力不算大，特别是在内蒙古，兽医的就业前景乐观，“至少当兽医，死一只牛一只羊的，总还说得过去。”

10点，情况突变

10点再次更新排名，彦志发现自己的名次退到了第8，也就是说有更多分数比他高的人来填报这所学校了。只招6人，如果排名靠前的人不退出，那自己就没有机会了。

他把第二志愿的代码输入进去，发现自己的分数不在名次内，再看第三志愿，依旧如此。他反复尝试好几遍，都被排除在外。

他没得选了。

与其说是自己挑学校，不如说是被学校挑选。

内蒙古的高考志愿填报系统，让考生即时就能知道结果，这种体验似乎过早让刚成年的少年们知道，每一次选择都是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

在这个志愿填报系统里，考生操作最多的就是查询排名和修改志愿。在截止时间之前，考验的是参与者心理素质，而决定人生命运的往往是最后一小时，甚至是最后三五秒钟。

2015年，内蒙古考生在填报高考志愿

其他考生或许不像彦志这般淡定。分数越高，选择更多，志愿填报更显刺激。在百度贴吧“985吧”里，内蒙古往届考生回忆起当年填报志愿的场景，有人明确表示自己是这项制度的“受惠者”，“可以主动避开被调剂到天坑专业，被高校摆布的概率减小，天坑专业更低，各专业都回归原本价值，这个在其他省见不到”。

彦志觉得，自己大概率是与湖北职业技术学院无缘了，这是他够得着的离医学最近的地方。而当初只是作为备选的第二三志愿，似乎也轮不到自己。难道，只能去复读？

17点，赌一把

17点是彦志所在分数段填报志愿的截止时间，最后时刻，他决定赌一把，还是在自己的第一志愿栏里填上了湖北职业技术学院的代码，专业为口腔学。他记得老师当时传授的填报志愿小窍门，一定要勾选“服从调剂”，即使无法被第一专业录取，但只要进了这个学校，也许还有机会转专业。

提交后，彦志长舒一口气，终于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一桩大事。但与其他同学不同，他们基本已尘埃落定，自己的志愿结果尚飘在空中，无法落地。

一个星期后，彦志打开网站，看到录取动态是“待录取”，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起码是被湖北职业技术学院录取了，只是专业未定。“大不了先去护理专业嘛”，他打电话咨询学校得到回复，口腔专业可以转去护理专业，但是护理专业不得转口腔。

这也难怪，口腔学是湖北职业技术学院的热门专业，即使是专科，也有很多湖北省内本科生报考。在欣喜与忐忑中等待三天，专业结果也出来了，竟然是“口腔学”！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道为何自己从不在名次内变成待录取？大概是当年学校扩张，他得以“捡漏”。

彦志觉得自己运气好极了。

影响一生的决定

9月开学他才发现，口腔专业班上有60来人，大家的高考分数参差不齐，既有自己这种300来分的，也有湖北省内400多分的二本考生，甚至还有几位来自山西的200多分考生。

3年后，彦志参加了专升本考试，在内蒙古医科大学学习口腔学专业。

2016年，彦志大学毕业，成为一名口腔科医生。

2022年的此刻，他即将组建自己的家庭，正等待着梦想中的婚礼。

就如同他从未意识到报志愿这件事内蒙古与外地的巨大差异，他也从未意识到当年做的决定能影响他的一生。这个制度究竟是不是科学？一个考生的经历无法论证。但12年后，彦志依旧记得一个当年被退档的高分同学，直到8月底才被补录到其他院校，那时班上的同学们都兴奋地准备迎接大学生活了。

阿拉善盟考生小悦对比了自己和同学的报考经验，她从没有觉得这个制度限制了志愿结果，也没带来遗憾，唯一遗憾的只是觉得当初没有好好学习，好好考试，发挥出最好的成绩。当然，没有好成绩，报志愿的水平再高，也读不了清华。

近几年的数据显示，内蒙古的高考志愿退档率是7%，而其他地区则是12%；2006年内蒙古自治区的复读生占到23％，2021年已下降至1.5％以。

这项制度实行15年来，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止，处于这场争论中心的内蒙古考生，仍然在这一天里，争分夺秒为自己谋划未来。

（本文图片源自内蒙古招生考试信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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