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盛逸涵

一、前言

自冷战结束，红色巨人轰然倒下之后。笼罩了欧洲大陆半个世纪的铁幕随之消散，庞大的苏东集团带给欧洲的压力烟消云散。

在失去了最大的竞争对手之后，欧洲国家很大程度上允许他们的军队萎缩。尤其是911恐怖袭击之后，欧洲各国的军事活动的重点从假想的对抗对手的冲突转移到集中于危机管理、反叛乱和反恐的远征行动。除巴尔干以外，这些行动也主要是在欧洲地区之外；欧洲大陆爆发大战的可能性似乎很低。

在冷战结束后的三十年里，欧洲军队丧失了35%的能力。举个例子：在欧洲海军中，欧洲国家在1990年拥有近200艘大型水面战斗舰艇和129艘潜艇，但在2021年分别只有116艘和66艘（作者注：这还是算上了加入北约的前苏东国家的海军舰艇数量）。欧洲的海上战力被认为是冷战高峰时期的一半左右。尽管经常被认为现代战争更加注重的是武器装备的高科技质量而不是数量，但作战“数量”的降低仍然令人担忧。例如，乌克兰战争表明，在高强度的战争中，高质量的平台仍然很脆弱。俄罗斯本身可能会证明这一点:根据乌克兰武装部队的数据，从入侵开始到6月底，俄罗斯军队可能损失了1500辆坦克、3600辆装甲车、750门火炮和210架飞机。

二、乌克兰战争揭示了欧洲国防工业基础的局限性——军事工业能力的损耗。

连续几十年下降的国防预算导致欧洲国家为了效率而牺牲规模。2020年，欧洲在国防上的总支出为3780亿美元(约为美国国防总支出的一半)。然而，不同的战略文化和相互竞争的国防工业导致欧洲政府以牺牲集体项目为代价优先考虑国家解决方案。正如欧洲防务局最近强调的那样，2020年，欧盟国家在欧洲框架内进行的设备采购仅占其总采购量的11%。这一份额远低于2011年达到的25%，也远低于成员国在2017年达到35%的承诺。

这种联合采购的缺乏导致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国防格局。欧洲武装力量遭受重大冗余，所有在欧洲的北约国家有29种不同类型的驱护舰，17种主战坦克和20种战斗机（作者注：来自前苏东国家的现北约成员国的装备也计算在内），而美国对应的装备种类分别为4种、1种和6种。虽然一些欧洲国家在过去已经成功开发了联合平台，如A400M军用运输机、欧洲战斗机和虎式攻击直升机项目。但是，即使是这些合作项目也不一定导致欧洲能力的合理化。例如，虎式直升机由于不同的作战需求发展成四种不同的型号。

因此，由于库存有限和产能缓慢，他们很难满足乌克兰的需求。欧洲国防工业也面临着脆弱的供应链，新冠肺炎疫情展示了这一点。

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洲需要在军事上做更多来支持乌克兰。自战争开始以来，欧洲向乌克兰提供了大量支持，向该国提供了大量急需的军事装备。然而，现有装备的水龙头现在正在收紧。欧洲军事支持的临时性质正在碰壁。就在乌克兰的军事需求不断增长且越来越昂贵之际，欧洲大陆的武器库存正在减少。与此同时，整个欧洲国防支出的增加不太可能足以让欧洲糟糕的军队实现现代化，也不太可能支持试图单枪匹马与全球军事强国匹敌的乌克兰。

以PzH2000为例。截至 2002 年，德国联邦国防军共接收了185辆 Pzh 2000，其中截至2022年，其中108 辆仍然活跃在四个德国炮兵营中。另外37辆前德国联邦国防军的Pzh2000被出售给克罗地亚和立陶宛，这表明大约40辆未服役的Pzh 2000留在德国储备库存。（作者注：如考虑训练中的损耗，储备中可用的PZH2000数量只会更低。）

德国宣布将援助乌克兰7辆PZH-2000之后该如何维持自己PZH-2000部队的战斗力还是个问题，毕竟目前PZH-2000也早已停产多年，考虑到人员培训和装备损耗的情况，现有的PZH-2000库存仍稍显紧张。

即使是欧洲更强大的军队也是如此。法国将向乌克兰提供18门非常先进的凯撒自行榴弹炮，占其总库存的近四分之一。这令法国担忧，因为接收新的凯撒榴弹炮的生产周期长达18个月。

欧洲各国的国防部现在面临着一个权衡，要么放弃昂贵而珍贵的装备来支持乌克兰，要么维持本国军队，对一些国家来说，还要遵守其他出口合同。不可避免的是，在试图平衡这些相互竞争的优先事项时，与乌克兰相关的决策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犹豫。

这对乌克兰的军事前景可能是毁灭性的，尤其是这场战争已经从头条新闻中淡出。更少的公众关注意味着政治家采取行动的压力更小，这意味着政治领导人对其官僚机构采取快速行动的压力更小。这也意味着公众对进一步增加国防开支的支持将是有限的。

而目前乌克兰对于军事装备和武器弹药的需求是巨大的，因为它正在独自与一个全球军事超级大国作战。基辅的需求因冲突已转变为炮战而加剧:俄罗斯已转向使用重炮捍卫其最初的领土收益，并在顿巴斯地区发动攻势。这给了俄罗斯一个优势，因为乌克兰正在耗尽其苏联时代系统的弹药，并正在等待更多的西方武器系统的支持。

俄罗斯每天发射约6万枚炮弹和火箭弹，而乌克兰每天只有5000至6000枚炮弹和火箭弹可供前线使用，鉴于一名乌克兰官员的观察，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结果，因为乌克兰只有“一门火炮来应对10至15门俄罗斯火炮”。

因此，乌克兰的军事需求增加了——从寻求较便宜的小型武器和反坦克武器，到昂贵得多的火炮和履带式车辆。乌克兰表示，除了已经承诺的之外，还需要200辆坦克、250套多管火箭炮(MLRS)和750门155毫米榴弹炮。作为背景，整个德国军队只有108门榴弹炮和大约40门MLRS（作者注：现役）；它将向基辅提供7门PzH 2000榴弹炮。购买新榴弹炮并不便宜——法国先进的凯撒155毫米榴弹炮每门近1000万美元。因此，接近满足乌克兰的需求将需要大量消耗重要和昂贵设备的库存。战争也可能演变，导致乌克兰改变其要求和需求。

然而，在扩大对乌克兰的捐赠时，欧洲军队将不得不管理军事准备的缺口，因为从向乌克兰提供装备到新装备下生产线将有一个时间差。几十年的投资不足使得欧洲军队的装备库存有限。因此，与美国不同的是，欧洲军队在变得完全无法运作之前，可以放弃的东西更少。比如，在利比亚，欧洲耗尽了精确制导弹药，因为它没有储备足够的装备。

尽管如此，捐赠的目的——支持一个与欧洲主要对手作战的国家——减少了由此产生的准备缺口。让欧洲军队相信他们有能力填补这一缺口将增加他们支持和接受一些战备风险的意愿。然而，这必须根据作战需要来管理，因为欧洲部队也在向东部署，加强北约的东翼。

重要的是，大量资金的注入应该给欧洲国防工业增加国防生产的明确性和信心。欧盟也应该探索帮助欧洲防务公司的方法，因为它正面临着制造挑战、供应短缺和难以获得必要的原材料。一些成员国，如法国，正在考虑动员民用公司和零部件来帮助支持国防部门。这些举措可以在欧盟层面推广。

美国没有公布其标枪库存的数字，所以这必须推断出来。根据陆军预算书，自1994年开始生产以来，标枪导弹的总产量为37739枚。每年，美国军队都会使用一些导弹进行训练和测试，同时还有一部分对外销售或者作战期间的使用。因此，库存中可能还有20000至25000枚标枪导弹。这7000个援助乌克兰的标枪系统约占美国总库存的三分之一。这个分数听起来并不多；毕竟美国还有三分之二的库存。

然而，华盛顿的军事规划者可能会变得紧张。美国为各种可能的全球冲突储备武器，这些冲突可能针对朝鲜、伊朗、中国大陆或俄罗斯本身。在某个时候，这些库存会变得足够低，以至于军事计划者会质疑战争计划是否能够执行。美国库存的武器弹药数量可能正在接近这一危险的临界点。

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显而易见的答案是制造更多的导弹(和发射单元，导弹上的控制盒)。美国一直在以每年1000支左右的速度购买标枪。最高生产率为每年6480辆，但从和平时期的维持生产线的小规模生产不同，要达到这一最大生产效率可能需要一年或更长时间才能达到这一水平。另外，标枪导弹的交付时间为32个月；即一旦下订单，需要32个月才能交付导弹。这意味着大约需要三四年的时间来更换目前已经交付的导弹。如果美国向乌克兰交付更多的导弹，这一次更换延伸。

不仅仅是标枪 美国正在提供各种各样的其他系统。库存和补给率有限的一种系统是毒刺防空导弹。根据白宫的情况介绍，美国向乌克兰人提供了2000枚毒刺。自2003年以来，美国没有继续购买任何该型武器。当时，总产量为11600枚导弹(来自2000财政年度预算文件)。由于每年1%的测试和培训损失，剩余库存约为8000台。因此，美国已经将大约四分之一的库存运往乌克兰。2003年，美国最后一次采购毒刺导弹的托管架，标准班次的生产率为275(称为“1-8-5”)，最大生产率为720。毒刺导弹托管架（发射器）生产周期为24个月。这意味着至少需要五年时间来弥补库存的减少(两年的准备时间和三年的生产时间)。

迄今为止，在与俄罗斯的战争中，美国一直是乌克兰最大的军事援助供应国，自莫斯科于 2 月下旬入侵邻国以来，迄今已提供了价值152亿美元的武器包。一些美国制造的武器已经改变了乌克兰人的游戏规则。特别是 155 毫米榴弹炮和远程重型火炮，如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制造的 HIMARS（高机动火炮火箭系统）。拜登政府表示，将支持其盟友乌克兰“只要需要”击败俄罗斯。但这意味着更多的武器。 

美国向乌克兰提供的 155 毫米榴弹炮炮弹基本上已经用完了；如果要发送更多155炮弹，它必须动用自己为美国军事单位保留的炮弹库存，这些军事单位将它们用于训练和战备。但这对五角大楼来说是不可行的，军事分析人士说，这意味着为美国行动保留的供应极不可能受到影响。

前美国海军陆战队上校、该中心高级顾问马克·坎西安说：“我认为在许多系统中，国防部已经到了不愿意向乌克兰提供更多特定系统的程度。”这是因为“美国需要维持库存以支持战争计划，”坎西安说。“对于某些弹药，主要的战争计划将是与中国的冲突；对于其他弹药，尤其是地面系统，主要的战争计划将是朝鲜或欧洲。” 

另外，由于冷战之后，欧美各国的军事建设的重心已经不再是和俄罗斯在欧洲平原上进行一场钢铁的搏杀，而是转移到集中于危机管理、反叛乱和反恐的远征行动上。因此，大部分欧美现役的装备并不是为了大规模战争而生的，尽管这些装备开始研发的时候冷战还没有结束，但是随着红色巨人的倒下，这些装备的设计思路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这些装备更加强调费效比，精确度。对大规模战争的出现缺乏考虑。因此美欧装备在乌克兰均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2022年6月21日，12 辆 Pzh2000 被部署到乌克兰，其中7辆来自德国，5辆来自荷兰。经过几周的密集使用后，这些火炮需要修理，因为它们的设计和制造是标准是每天发射不超过100发炮弹。这是由于显示的错误使用方法造成的。乌克兰还发射了“距离太远的特殊弹药”。德国认为每天100次射击是“高强度任务”。乌克兰使用的PZH2000则不断超过这个数字。

为应对这种状况，德国联邦国防军已经发送了备件（这进一步减少了德国自身已经低到可怕的库存），同时宣布他们正在波兰建立一个维修设施来维修这些武器。如此一来PZH2000还能在乌克兰战场上活跃多长时间就需要打一个问号，除非德国重开PZH2000的生产线，否则如果要保持援助乌克兰的PZH2000持续拥有战斗力，德国恐怕就只能从现役部队抽调PZH2000来支援乌克兰了。

二、被誉为乌克兰抵抗象征的标枪导弹在乌克兰也出现了水土不服的情况

不同于宣传上“这是一场炮战，但乌克兰仍然用标枪杀死俄罗斯坦克”这类夸张的说法。根据其制造商的内部文件，标枪反坦克导弹（ATGM）在对抗俄罗斯的战场上出现大量的问题，这些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命中率、射程都很差和技术故障频发。

这些文件还包含乌克兰士兵的调查结果，大部分被动员入伍的乌克兰士兵不清楚标枪系统的性能特征，并在战斗中观察到标枪导弹反复出现的障碍和较差的可维护性。

一张图表显示了标枪的8.4 公斤导弹的实际射程为2.5公里，是宣传的 5 公里距离的一半。与标枪相关的图表还记录了其他系统的观测范围，如 TOW 导弹、AT-4 火箭发射器和重型迫击炮。

另一组图表将标枪的命中率与 TOW 导弹的命中率进行了比较，前者在8 次“交战”中只击中了3个目标，而后者在14次“交战”中击中了2个。然而，这些交战的条件——天气条件，发射阵地条件，或在移动或静止的目标时是未知的。

泄露的文件之中还包含一项针对美国士兵的调查，该调查询问了曾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服役。虽然58人中有56人表示标枪“可靠”，但57人中有18人报告了维护问题。

文件同时透露出来了另一个问题，标枪导弹的卖方——五角大楼和国防部、以及制造商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和雷神公司对乌克兰军队缺乏技术支持和培训。

由于多种原因（缺乏训练，武器保养情况），乌克兰部队中的许多标枪导弹无法使用。同时标枪导弹高度复杂的系统没有给乌克兰士兵提供给美国军队中求助热线号码的小册子（一般来说是直接向有关方面反应标枪问题的小册子）。与美国士兵为期三天半的训练不同，大部分乌克兰士兵在如何使用标枪的训练上最多只持续了一天。甚至在俄罗斯军事干预之前派驻在那里训练乌克兰士兵的200名美国国民警卫队士兵也被撤回。

当参议员丽莎·穆尔科夫斯基（共和党-阿拉斯加）在5月的参议院拨款委员会听证会上询问国防部长劳埃德·奥斯汀（Lloyd Austin）是否向乌克兰发送了足够的培训系统时，国会层面也提出了缺乏后勤援助的问题。准备、瞄准和射击标枪是一项复杂的训练，通常需要训练模拟器。

另一个问题是发射装置的电池供应有限，充满电后只能持续四个小时，一旦开始使用系统，电池消耗得更快，而战场上无法保证随时可以充电，这使得无法解决供电问题的标枪成为“50磅（23公斤）的累赘”。

美国陆军退伍军人兼志愿训练师马克·海沃德讲述了一个事件，当时他接到了一名他之前训练过的乌克兰士兵的疯狂的求救电话。这名士兵的标枪出现故障，他躲在一座小山后面，躲避乌克兰东南部的俄罗斯坦克火力，情急之下这名士兵打通了海沃德的电话寻求帮助，希望他能解决标枪导弹出现的问题。然而，海沃德无法通过电话解决问题，与此同时俄罗斯坦克的接近迫使乌克兰士兵逃离，他的命运仍然未知。Janes 的分析师Amael Kotlarski也强调了缺乏可靠的数据来说明乌克兰使用了多少标枪以及效果如何。

“标枪不是灵丹妙药。公众普遍认为某些武器系统对某些冲突具有决定性影响，但现实往往更为复杂，”科特拉斯基在 Stripes 的一篇文章中说道。

三、俄乌冲突（战争）持续至今，已经完全打破了冷战后战争的样式。

自1991年海湾战争之后，常规战争似乎已经演化到了现代化战争和信息化战争。人们印象里敌我双方数十万大军在数百公里宽度的战线上，数千辆坦克在空军的掩护下对敌人防御阵线的大规模突破已经成为过去时了。

在人们印象中现代战争的作战方式主要是制信息权争夺战、网络中心战、电子战、舆论战、心理战、特种战、指挥中枢瘫痪战、结构破坏战等。

而冷战结束后的多次大型军事行动无不证明了这一点，从早期的慎重武力行动（轰炸波黑塞族军队）到科索沃战争，再到持久自由行动（阿富汗战争），最后更是在伊拉克自由行动（2003年伊拉克战争）中到达顶峰。

联军在伊拉克自由行动中，长期的经济封锁、空中禁飞和武器核查已大伤伊拉克筋骨，正规军的数量不断下降，空军和防空部队基本已失去战斗力。经过多年核查，美军对伊军部署情况和作战实力了如指掌，战场变得更加单向透明。这次战争中，美军投入的高技术兵器数量多、质量高，精确制导武器占使用武器的90%，而在海湾战争中只占8%。

在战争爆发后几个小时，美军就展开地面行动，改变了长时间先用密集的空袭来完全摧毁伊拉克的防御再实施地面攻击的战术，而是采取利用定点空袭与出动特种部队和机动的装甲部队相结合，从南北两个方向上进攻，推翻了萨达姆。

这种作战思想，以效果为基础的行动，意味着美军不再集中兵力消灭敌人，而是集中力量来打击关键目标，例如指挥所，雷达站，弹药库，通讯中枢之类的作战节点，同时打击关键的军民两用目标，如电厂，桥梁，隧道，交通枢纽，码头，铁路编组站。这些目标被摧毁或瘫痪后，伊拉克军队进行抵抗和控制能力降低，从而最终导致其失败。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冷战结束以后，在国家之间的战争中，大部分战争都是实力强大的一方对弱小一方拥有压倒性优势。正如我刚才论述过的，伊拉克自由行动中，美军拥有对伊拉克的绝对优势，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甚至远高于1991年的海湾战争时期。

这也构成了大部分冷战之后国家之间冲突的常态（达成明斯克协议之前的乌克兰内战，叙利亚内战等不计算在内）。依靠常备军，在战场上集结优势兵力，通过现代化战争和特种作战的方法，摧毁敌对国家的指挥系统，进而完成预定的战役目标。而在这种情况下，攻击一方的本土仍然处在和平时期，并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当然了，苏联解体后俄罗斯陆军从苏联时期的399万萎缩到50万，后来又变成40万、35万，义务兵征兵越发困难，而且面临一系列法律、社会问题的限制(比如现在大家都知道的、非战争条件下义务兵不能出国作战)，俄军显然难以同时维持基干部队和满员部队。

整个90年代和00年代前半，俄军的战略思想仍然认为，俄陆军的主要任务是在欧陆平原上和入侵本国或盟国之敌实施大规模运动攻防作战(因为俄常规实力的虚弱，所以俄军倾向于运用核武器)因此俄军保持了大量的基干部队，同时还维持了数量巨大的上级梯队的战斗支援(炮、防、工、化)、战勤支援部队(通、运、保)。这些部队不少在平时也处于基干状态，战时通过动员实现编成。

但是很容易想象，如果大量维持基干部队，就会严重降低即用战力--齐装满员的常备军数量，所以到2008年谢尔久科夫所面临的状况就是俄陆军空有45万员额，能在不经国防动员，短期预警后投入战斗的兵力不足30个营战术群。

营战术群不是什么谢尔久科夫或者绍伊古时期才诞生的新鲜事物。作为一种用于在机动作战背景下实施遭遇战斗的战术部队，其理念来源是卫国战争后期的先遣支队，而其编成结构和战术运用思路最晚也可以追溯到60年代中期。一个冷战中后期的机动-遭遇战背景中的苏军师先遣支队和苏军团前卫营，都在各方面和BTG高度相近。苏/俄军(还有多个独联体军队，包括2014年的乌克兰军)基干部队维持的战备分队，也会考虑如何维持平时的满员分队，以便在短期预警情况下编组这样的营战术群。

谢尔久科夫时期同时是俄军对未来战争看法发生急剧转变的时期--由于美俄、欧俄关系良好，美欧的普谝裁军，以及南奥寒梯-阿布哈兹战争的影响，俄军转而认为在未来，由近同等武装力量之间实施的大规模常规战争已经很难发生，俄军需要的面对的战争是中低烈度的、复杂政治军事民生条件下的“混合战争”。

在这种情况下，谢尔久科夫做出了激进的改革:首先是废除基干部队。谢尔久科夫的新面貌改革从很大程度上还削弱了上级梯队的战斗/战勤支援力量。确实，在这个时候旅和营战术群的编实度提高了，即用部队的数量也提高到了约60个营战术群，但战役军团及以上梯队所掌握的支援部队，如集团军/方面军炮兵、工程兵，防化兵、运输兵遭到了显著削弱。至于师、旅在当前的编制思想下，基本没有不编入BTG的直属资产。以炮兵为例，在师、旅炮兵(这些资产战时全都会被摊入BTG，师、旅自己不掌握)人员编实的同时，集团军炮兵旅从军改前的4个炮兵营实力被削弱到了仅剩1个半营，方面军炮兵几乎被取消，全军仅剩3-4个“龙卷风”火箭炮团。实际上，因为放弃了大规模作战的思想背景，俄军在加强部队和兵团的战斗力建设的同时，削弱了军团和战略战役集群的整体战斗力(尤其是在对支援保障要求极高的机动作战中)。

从这个角度看，新面貌改革对上级梯队支援力量的破坏性修改，就类似于2001年开始美陆军在拉姆斯菲尔德防长担任参谋长时期对模块化旅级战斗队部队改革，为了在尽量不扩大部队员额的情况下增加部队即用战力(“陆军现役只需要扩充14500人，就能增设10个可部署的作战旅!")，以实现美军的战略目标(“在能同时打豪两场局部战争的情况下，能应付第一个方向的突发情况”)，美军将原属于师和师以上梯队的战斗和战勤支援力量的人力大幅削减，腾挪到旅战斗队和旅以下的战斗力量中。遭到削弱的支援部队(典型的如工兵、野战防空、运输兵)则被国民警卫队、陆军预备役和私营军事承包商所替代。其结果，美军确实大规模扩充了战斗部队(旅级战斗队的数是从33个提升到45个)，看起来似平减品增效了，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容，实际上师和师以下作战能力遭到显著削弱。比如美军师作为一个整体投入机动作战时，需要得到机动增强旅(MEB)和战场监视旅(BfSB)的配属才能作战，然而整个美陆军现役部队序列中就没有机动增强旅和战场监视旅，因此需要征召(训练水平相对差一些、也缺乏合同演练经验的)国民警卫队或动员陆军预备役。

俄罗斯这里也是同样的思路，师团级改旅营级的本质，可以简单的理解为，把师的全部功能单位合成到旅这个级别，把团的功能单位合成到营的级别。同样一个复杂任务，不管其再小，以前也得需要一个师才能凑齐足够的能力，现在一个旅就能做了，这样把部队执行复杂任务的能力和反应能力提高一个级别。直观地看也知道需要大量的钱、大量的高素质人才。

但是俄军的资源并不足以完成全军的合成旅改革，既然做合成旅不够，那就用一个旅的指挥资源和装甲 /火力等附属资源来加强一个步兵营，形成一个比普通步兵营要大不少的编制BTG营战斗群。这个旅就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能上热点战场有实际战斗力的BTG，剩下的是不能上战场也得不到资源的普通兵。俄军改从约120个旅和独立团改出了136个营战斗群，基本一个旅对一个BTG。这种不正常也不协调的编制，却是一个体制改动较小还能迅速形成战斗力的路径，还尽量避开了之前天怒人怨的复杂人事斗争，尽快出成果。这个办法虽然变成了现在俄军的标准编制，但充满俄国特色的权宜之计，其实并不是俄军真正想要的。

然而国际形势很快出现了变化，2014年俄军干涉乌克兰内战(BTG在这场混合战争中的总体表现不错)，导致乌克兰对俄的敌意和威胁显著上升，美俄、欧俄关系显著下降。从2016年开始，显然是出于俄国决策层的某种决心(很可能在这个时候俄国决策层已经在考虑全面入侵乌克兰的可能性)，绍伊古被要求急剧扩充即用战斗部队的数量，而我们也看到了结果:俄陆军所拥有的营战术群数量，从2016年的67个，变成了2022年1月的170个，增加了三倍！

2022年1月，俄罗斯陆军的扩军过程还在继续，尚有约20-25个新的BTG正在组建。然而2月俄军就入侵了乌克兰，说明170个BTG应该已经达到了俄罗斯决策当局认为能够完成乌克兰“特别军事行动”的基线标准。

俄军现在能动弹的部分确实超过了2014年乌克兰危机时期，却已经成了一个比前几年更为彻头彻尾的热点快反部队了。

这个模式，高感知、高火力、高素质碾压再加上不接触作战，打较为弱小的对手是轻松加愉快。又因为营战斗群BTG合成了旅的所有功能，还下放了一部分集团军的感知装备，也能看出，BTG在中小规模热点行动里其实是功能性很强的作战单位。

但这次军改最终预设的对手不是较为弱小的叙利亚反政府武装而是乌克兰和背后的北约。美军对BTG的评价就是火力很强反应迅速，对战BTG要保持足够的机动能力不能被逮到；但反过来说，BTG对于北约来说来说机动和感知能力不够，相对容易被逮到，逮到一次就是打断脊梁骨式的损失。乌军对俄军BTG较为成功的战术行动，都是依靠北约的情报系统抓到了俄军单位。

当年，苏联的师被设计成打掉四分之一还能轻松保持全功能，BTG可不行，BTG这种编制，需要大量高级军官下沉到一个营团级作战单位去指挥，比如旅部的少将大校什么的会去指挥营级战斗，军官密度大到吓人。

被势均力敌的对手逮着一次直接旅级高级技术军官的损失，整个旅的作战骨干就没了。看上去被打掉的是一个“营”，其实损失的是一个“旅”，这个旅里其余上不了战场的普通部队根本补充不了BTG，更不补充不了这些高级技术军官们。这种模式对战场烈度的耐受缺乏韧性，很不“毛式”。

四、乌克兰是整个战争中，第一个采取正确措施的国家

相反，乌克兰可以说是整个俄乌冲突（战争）中，第一个反应过来并采取正确措施的国家。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2月24日当天就签署了关于总动员的第69/2022号法令。

根据乌克兰总统府网站公布的文件，在俄罗斯联邦对乌克兰的军事侵略方面，为了确保国家防务，保持乌克兰武装部队和其他军事编队的战斗和动员准备，根据乌克兰国家安全与国防事务委员会的建议，按照《乌克兰宪法》第一部分106条第2款第1、17、20项，总统决定宣布和进行总动员。

泽连斯基已指示在以下地区进行动员工作：文尼察、沃伦、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顿涅茨克、日托米尔、扎卡尔帕季亚、扎波罗热、伊万诺-弗兰科夫斯克、基辅、基洛沃拉德。卢甘斯克、利沃夫、尼古拉耶夫、敖德萨、波尔塔瓦、罗夫诺、苏米、特尔诺皮尔、哈尔科夫、赫尔松、赫梅利尼茨基、切尔卡什、切尔尼戈夫地区和基辅市。

动员工作将在该法令生效后的90天内进行。该文件规定征募新兵、预备役人员和车辆，以满足乌克兰武装部队、国民警卫队、乌克兰安全局、国家边防局和其他政府机构的需求，数量由动员计划确定。

文件中写道：“请乌克兰武装部队总参谋部在总动员期限内确定国民经济应征入伍人员、预备役人员和车辆的征兵顺序和数量。”它规定，部长内阁应为动员和其他与宣布和进行总动员有关的措施提供资金，乌克兰安全局必须在动员期间实施反情报措施。

而乌克兰当局已就现有装备，扩编部队包括：

机械化步兵第74旅（2022年4月新编）

机械化步兵第75旅（2022年4月新编）

机械化步兵第76旅（2022年4月新编）

机械化步兵第77旅（2022年4月新编）

机械化步兵第78旅（2022年4月新编）

机械化步兵第77旅（2022年4月新编）

第6装甲旅（2022年5月新编）

第7装甲旅（ 2022年5月新编）

第8装甲旅（ 2022年5月新编）

第9装甲旅（ 2022年5月新编）

第10装甲旅（2022年5月新编）

第11装甲旅（ 2022年5月新编）

第12装甲旅（2022年5月新编）

同时大量的国土防卫部队并未计算在内。

乌克兰从2016-2020年初步建立了三级动员与预备役体系。

第一级就是陆军的4个坦克旅、8个机械化旅。一类预备役旅由5万名退役士兵组成，他们每年回部队参加一个月训练和演习，保持对坦克装甲车辆操作、协同作战的熟悉。

二类预备役部队在乌克兰被称为“国土防卫部队”（TPO） ，原则上每个州1个旅，主要以步兵为主。乌克兰共有25个州（不含克里米亚）也就是25个国土防卫旅。乌克兰还启动了二类预备役部队的架子扩编工作。将每个州的1个国土防卫营，扩编到旅规模，每个旅下属6个营。

退出现役的二类预备役士兵，每年回到军营参加半个月的训练。保持对武器操作、单兵和分队战术动作的熟练程度。

第三级别是在预备役士兵之外的所有乌克兰适龄人口。战时将编成补充连和补充营，以填补前线部队的伤亡空缺。

因此，现在乌克兰的实际地面作战兵力至少有40万，

其中包括：

15万现役战斗旅

5万一类预备役机械化旅

15万二类预备役步兵旅

5万国民警卫队和边防部队

因此，9月初的时候，没有能够及时动员的俄罗斯在战场上实质上已经陷入了俄弱乌强的情况。以9月1日的赫尔松前线为例，乌克兰投入战斗的部队有第28机械化步兵旅、第59摩托化步兵旅、第35海军步兵旅、第36海军步兵旅、第46旅、第63旅、第14机械化步兵旅、第17坦克旅、第128山地步兵旅一共9个旅。

而俄罗斯这里只有第28近卫摩托化步兵师（一部）、第205摩步旅、第10特种旅、第45特种旅、第98空降师、第7空降师、第126海防旅、第7宪兵团等部，而且大部分俄罗斯单位并不满编，同时已经连续作战数月。

尽管俄罗斯人给予乌克兰巨大的人员杀伤，譬如第128山地步兵旅主要兵员地科尔巴仟山地区已宣布设立哀悼日，可见第128山地步兵旅伤亡之大。但进行了总动员的乌克兰军队仍然可以承受这些伤亡，相反，俄罗斯只能用自己精锐的常备部队去应对乌克兰源源不断的冲击，正如我上面论述的，俄罗斯的部队目前反而无法承受更大的伤亡。

一直到9月初，巴拉克列亚和库皮扬斯克地区乌军大举反攻，俄罗斯才发现，动员完毕的乌克兰人不仅在制信息权上压倒了俄罗斯（北约实施提供俄罗斯的情报，但俄无法越境去打击北约的预警机等），在数量上也压倒了俄罗斯在前线的部队。

五、那么，问题在哪里?

1.俄军在2014年在乌克兰的经验产生了幻觉，认为只要用足够数量的战术部队就能打赢战争，甚至是全面战争。虚化战术兵团结构，忽视战役军团及以上梯队的建设，让战役后勤和战术部队之间进一步脱钩，甚至进一步严重恶化了这些梯队支援力量的状况。

2.受到西方实施认知战的结果的影响（虽然西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更加注重高感知、高火力和非接触作战，而在俄乌战争中，更加传统的作战形式已经回归了。

3.在建设军队时，把增加主战部队的数量作为几乎唯一的KPI去执行。造成部队结构比例严重畸形，战斗部队缺员严重。

4.本质上，俄军没有意识到新面貌体制已经是不适合发动大规模常规战争的了，认为简单地增加部队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乌克兰危机必将引发新一轮全球军备竞赛，但整体军力平衡有可能出现变化。

美国国会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民主党人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表示，乌克兰危机无疑将意味美国2023财政年度的国防预算要比原先预期的大。

史密斯最近在华盛顿智库美国企业研究所(American Enterprise Institute)举办的一场活动上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的国家安全态势和我们的防御态势所需要的。它使我们的国防变得更加复杂和更加昂贵。”

哈德逊研究所(Hudson Institute)高级研究员和军事分析中心主任理查德·怀兹(Richard Weitz)表示，乌克兰危机必将导致新一轮全球军备竞赛，但这不一定会撼动目前的全球军事平衡。

但美利坚大学的国际安全学者加瑞特·马丁则警告说，最终的全球军力平衡将取决于乌克兰危机以何种方式解决，如果战争陷入长期化，美国和西方在印太地区应对中国挑战的资源将被削弱。

“如果乌克兰的冲突长期化和顽固化，你会看到北约大国需付出重大努力，例如增加他们的国防，增加对俄罗斯的威慑力，抑或是支持乌克兰的叛乱，这也会导致把本该逐步投入到印太地区的资源被减少。”他说。

总得来说，后冷战时代，短时间，高烈度，高精度，低成本的战争已经成为了过去时，全面战争，总体战，动员机制回来了。寄希望于少量精锐的常备军完成作战目标已经成为历史，战争可能会回到二战期间那样动员部队顶住战线，精锐部队实行突破的情况。

这也证明了一点，常规战争会进化到现代化战争和信息化战争，但是信息化战争和现代化战争永远不可能取代常规战争中的基本战法。

无论这场战争的胜负与否，所有的国家都会进一步进行军备竞赛，同时各大国对下一场战争也会有更深刻的认识，进而调整军队的建设，以准备未来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全面战争。

21世纪和平与发展的主流，可能会因为俄乌战争而改变。

参考文献：

Full list of US & European weapons and military equipment delivered to Ukraine（19 MAY 2022）

The U.S. and Europe are running out of weapons to send to Ukraine（ WED, SEP 28 2022

Natasha Turak）

Europe Needs Its Own Ukraine Assistance Act（Max Bergmann，  Director, Europe Program and Stuart Center，June 24, 2022）

EU Investment Tool Aims to Replenish Weapons Stockpiles（Natalia Drozdiak and Jillian Deutsch 2022年7月19日）

NAFO and Winning the Information War: Lessons Learned from Ukraine

（October 5, 2022 Kathleen McInnis，Seth G. Jones，Emily Harding）

Transforming European Defense（August 18, 2022，Max Bergmann，Colin Wall，Sean Monaghan，Pierre Morcos）

资料来源：

《北约国家国防支出(2014-2022)》，北约公共外交司，2022年6月27日，https://www.nato.int/nato_static_fl2014/assets/pdf/2022/6/pdf/220627-def-exp-2022-en.pdf。

“欧盟委员会呼吁联合采购国防和加强国防工业基础”，欧盟委员会，2022年5月18日

https://defence-industry-space.ec.europa.eu/european-commission-calls-joint-procurement-defence-and-strengthening-defence-industrial-base-2022-05-18_en。

“一个指挥下的比利时和荷兰海军”，荷兰国防部，2022年7月28日访问。https://english.defensie.nl/topics/international-cooperation/other-countries/the-belgian-and-netherlands-navies-under-1-command。

“欧洲的国防部门:乌克兰战争会改变它的命运吗，”《金融时报》，2022年7月17日

https://www.ft.com/content/0a917386-7a62-4e4a-9b89-123933f750a6。

费利克斯·阿尔蒂加等，“面对俄罗斯威胁，欧洲人需要一起度过，而不是肩并肩，”军备工业欧洲研究小组，2022年4月19日

https://www.iris-france.org/wp-content/uploads/2022/04/ARES_tribune_april2022_EN.pdf。

Rachel Ellehuus和Pierre Morcos，“喀布尔的陷落:北约难以忽视的真相”，CSIS，评论，2021年8月27日

https://www.csis.org/analysis/fall-kabul-inconvenient-truths-nato。

Cédric Pietralunga和Elise Vincent，“俄罗斯军队是否能够维持乌克兰的长期冲突”，《世界报》，2022年6月27日

https://www.lemonde.fr/en/international/article/2022/06/27/will-the-russian-army-be-able-to-sustain-a-long-conflict-in-ukraine-its-resilience-is-still-an-open-question_5988065_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