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曹操

　　前几天，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书，这书在直播间一个半小时卖了14万本。这数量相当于新华书店一个大型门店疫情前一个月所有书的销售总册数。

　　书的作者是学者易中天先生，书名《曹操》。这书，易先生酝酿了15年，写了三年。

　　这是一个非常棒的选题，看到这则信息，我脑子里对选题闪现出的形容词是：高级。写曹操，可以写出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他是影响那个时代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人。只他自己，就足够饱满。无可替代。

　　打很小，就知道有曹操这么个人，白脸，奸，是坏人的象征，这是我姥姥告诉我的。我姥姥生于民国5年，不认识字，她从哪里知道的，我不清楚。事实上，会说汉语的中国人，少有不知道曹操的，特别是近几百年，因了评书，因了戏，因了演义。

　　演义指《三国演义》，全称是《三国志通俗演义》，是元末明初的罗贯中写的，是第一部章回体小说。章回体，和说评书的结构差不多，评书的出现要晚，应该是受了书的影响。

　　不知道罗贯中为什么不待见曹操，《三国演义》的影响又大，所以曹操一下子被黑了数百年。后来他的丰功伟业实在抹杀不了，不得不承认他是英雄，却被称作枭雄。枭雄和英雄的差别，是在品质和手段上有不令人敬佩的地方。

　　像我一样，很多人打小就知道曹操，且是奸的象征。可是他奸在哪儿呢？似乎又不大明确，按他的奸坛地位，那得一步一奸，罄竹难书才对。可是翻来覆去，好像就是那么几件事：

　　过成皋时杀了故人吕伯奢一家，并留下了那句奠定奸名的话：宁我负人，无人负我。此时还未成霸业。

　　然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有梦里杀人之类。除此，好像没什么了。也有人指责他篡汉。

　　我们一一分析。

　　先说灭吕门。吕伯奢是曹操故人，可是曹操去的时候，伯奢不在家，他的五个儿子在家，热情得不得了。那是乱世，杀人越货，图财害命的事时有发生，半夜里，五个小伙子在那摆弄刀，不由曹操不害怕起疑，曹操的性格就多疑，所以先下了手。一个想做大事的人，不会把自己放在不确定的环境中。当然，这是我们为曹操辩解，真实情况谁也不知道。

　　做梦杀人，也可以说成是自我保护，当然，随意杀无辜的人，是有问题，但对天天打打杀杀的人来说，估计他自己没大把杀人当回事儿。

　　如果把曹操当成一个普通人，凭着他杀这几回人，又不能证明自己是正当防卫，只是主观意识上感觉自己要有危险就先下了手，那么显然是防卫过当，说是故意杀人也不过分，可以枪毙个一回两回。但放在那个时代，放在这样一个人物身上，好像都是情理之中。

　　再说挟天子，这好像是非常不忠的事情。而事实上，那时的皇帝仅在异族入侵时是民族国家的象征，在处理内部乱子时，并没有多少号召力。曹操挟了天子，被骂做汉贼，在军事上并没有因此直接得到多少实惠，其不断壮大，还是得益于政治清明，能够网络到人才，善于用兵，并不是因为挟天子以令诸侯。

　　当时的天子是汉献帝，被各路诸侯追得逃来逃去。到了公元196年7月，回到洛阳，在众雄虎视眈眈下，安全不能自理。让谁来保护自己呢？其身边的人各打各的算盘，于是董承约了曹操去勤王。等到曹操到达洛阳，又有董昭和他说：这里人多眼杂的，你做起主来不方便，不如把皇帝搬到许县，就说洛阳缺粮。

　　曹操这才挟了天子。

　　曹操干这事，自然有自己的想法，政治上得了大实惠。但这事，得董昭的力量不小，董并非曹的谋士，却尽力帮他，也并非图私利，纷乱之际，顾全大局的人总要想大局安定。要想大局安定，总就有有实力的人拣其成气候的而帮他的忙，这也是从来英雄能得人扶助的原因。王阳明说：“莫要看轻了豪杰，能做一番大事业的人，总有一段真挚的精神在内。”所以如果把曹操做的这件事看作是偷奸耍滑的小手段，确实是对他的看轻。而对于风雨飘摇的汉献帝，被曹操劫了去，也未必不是幸事。至少曹操没想篡他的位，要不他可能还惨，说了不算是小事，随时丢命也未可知。

　　说曹操，曹操到。

　　曹操来干什么？来救汉献帝。

　　说曹操，曹操到。是说曹操来得快。来得快，不是腿快马快，而是因为曹操早已分析到了汉献帝的处境，在其求救前，就已派出了救兵，这显然是对大局洞若观火。

　　如果以上几件为曹操辩解的事包含了强盗逻辑，显得多少有些勉强，否认曹操篡汉可以更理直气壮一些。

　　曹操要篡汉，随时都可以，军事政治力量都没问题，下边鼓捣怂恿的一大堆，但他没干。他说：从我的祖父以至于我，受汉朝皇帝的信任三代了，再加上我的儿子，就不止三代了，我何忍篡汉呢？虽然如此，要我放下兵权，却也不能。一者离了兵权，被人谋害，要替自己的子孙打算；再者，如果败了，国家也有危险，我不能慕虚名而受实祸。

　　他自己的己亥令，还有两点：一是他怕兵多意盛，不敢多招兵。二是他老老实实说：我现在不能离开兵权，怕因此而受祸，不得不为子孙之计。又老老实实承认：想使三个儿子受封，以为外援。坦坦荡荡，英雄所为。

　　《三国志·郭嘉传》说：嘉死后，曹操去吊丧，很悲痛。对荀攸等说：诸位年龄和我差不多，奉孝最小，我想天下平定之后，把事情交托给他，想不到他中年就死了。这真是命呀！

　　人生在世，除庸碌之辈，总有一个志愿，做到了，是成功，是快乐。做不到，心力尽竭，也无所愧怍，也是快乐。志愿因人不同，似乎不好比较，但人物越伟大，志愿越大。志愿越大，为他人的成分越多，为自己的成分越少。说盖世英雄，其志愿只为自己为子孙，我不信。

　　曹操不仅在平息战端稳定社会方面，做了那个时代决定性的贡献，其在文学方面，也是大家。余秋雨的《中国文脉》认为他是那个时期的领军人物，其他人，包括他两个才华横溢的儿子，都比不上他。

　　曹操是位大英雄吧？

　　你不认，也没关系。

　　影响历史进程的人，从来不会是一边倒的被说好或者说坏，即使真实情况确实是为了大众呕心沥血、死而后已。因为你的政治主张不可能所有人都认同。所以，做大事业的人，永远是把毁誉置之度外。

　　认为曹操是位英雄，即便称他是盖世英雄，也委屈他。文韬武略，于乱世中定乾坤，上下几千年，谁出其右？

　　写这半天，不是想为曹操“翻案”，我和他不大熟。还是说说易先生的小说吧，他送了我一本，拿人手短。讲真，这书，值得读。易先生本就是科班大家，著作等身。对三国，特殊专注，70岁开始写这本《曹操》。

　　易先生讲故事的功夫，您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