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是一个漂流瓶》 | 写给12岁麦子的一封信

亲爱的麦子：

你好！

我是一位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小涵。你在8月16日广州表演后问答环节中向观众提出的问题让我很难忘。你敏锐地观察到：在场的人大多围绕“流动儿童”这个议题来评价这次演出，几乎没有人就《X是一个漂流瓶》本身作为一件戏剧作品来谈，有的话也只是泛泛的描述：“有力量”、“感人”……你想知道观众是不是因为同情才喜欢这部剧。这个问题在当时温情脉脉的气氛中有一点点“不和谐”，却是一个很值得正视的话题。

当时我本来想回答你的问题，我想说：我是美术馆工作人员，一名艺术从业者，从专业的角度来说，我认为你们的演出非常成功。我喜欢你们使用和制造道具的方式，尤其是后面那幅白色垂帘，它又是画布，又是城市的“遮羞布”——想要遮住问题，又柔软，又暴力；还有那些彩色的瓶子，上了色彩后的那些批量生产矿泉水瓶每个都不一样。我喜欢接力长绳成为传统的“填鸭式”学习的隐喻，一个一个跳进去，有的“成功”，有的“失误”。另外，画外音“不一样的意见”这一戏剧安排使舞台有了多维度，除了你们的声音还增添了反对你们的声音。你们的戏剧中并非只有一成不变的风格和语言，整场戏都充满丰富的层次，比如你们的台词和编排里面既有诗性的语言，又有网络流行元素……这个戏剧非常有表现力，祝贺你们完成了一次成功的集体表演！

当时，我想肯定这部戏剧的艺术成就，来回应你的担忧。但是我后来觉得这样回答还不够，我想你们已经获得无数肯定和赞扬，因此回家后写了这封信，这样我可以告诉你我更多的想法。既然我想与你交流这个作品本身，除了喜欢的，我也告诉你我不喜欢的、没想明白的地方，我们一起探讨。

戏的中后段有一个情节，所有演员站在一起，整齐划一地喊出你们的心愿：我们不想离开，我们想留在深圳，并且重复。在这个安排之前，戏剧中已经有关于流动儿童的知识普及、你们对深圳和牛始埔的印象表达、关于你们不得不和回老家的小伙伴分别的交代；这时，你们呐喊出这一明确和清晰的诉求，可以算是全剧的“高潮”。但是我个人不太喜欢这一剧情安排。

整部剧不同的部分都交代了你们的身份和你们所面临的困境——可能被迫回老家，或者上不了理想的学校，因此在我看来，简单直接地呐喊出你们的诉求“想留在深圳”只是在重复这个主题。戏剧通过剧本、道具、灯光、表演等等多种元素来传达背后的讯息和思想，是一套复杂的表达系统。然而呐喊和大合唱的情节，在戏剧语言上是比较单一的，也没有突出你们每个人是不同的。不得不说，呐喊呈现出来的现场效果很强烈，甚至像是一次真实的众声齐呼，让人对问题背后的大环境有所反思。观众很容易被这样的场景打动、震撼，他们的正义感油然而生。我猜测正是因为如此，部分造成了观众对于戏剧的欣赏主要围绕着流动儿童这个社会议题。

我个人更喜欢剧中游戏的情节，比如你们跳长绳时介绍自己，以及一边游戏一边描述各自学校里的设施和学习环境的场景，因为这些游戏让我们进一步认识你们日常生活中的状态，以及你们每个人的不同。你们描述学校和学校之间的差别很重要，让我们看到不平等的入学政策会给孩子们的成长造成什么影响；一些涉及到老师教育的台词，让台下的我们反思：成年人不同的教学方式，可能为学生带来怎样不同的感受。这些关于学校、老师、同学的描绘都使你们的生活和你们每个人变得鲜活，这是你们作为学龄青少年的真实生活感受。在那场四个列队首尾追人游戏的情节中，没有台词（为后面踢瓶子的情节蓄势待发），是真情出演，不同小演员在参与游戏时的反应体现了他们各自的特点。戏剧中的几场游戏让我们逐渐认识到你们有着不同的性格和表演风格，我希望能够有更多这样的情节，一部剧下来我们可以认识更多不同的你们。

另外还有一个小的地方：在剧中，涉及到分组时大多都分为男女两组，但我猜想还有其他的分组方式。你们在演后谈中也提到，在绿色蔷薇，你们的友谊超越了性别。当然我知道，因为这个剧是你们很多人一起创作的，一个集体创作很难顾及其中所有人的个人特点和独到想法，而是一个互相配合和协作的结果，过程中也肯定会有一些妥协。

在美术馆以及在艺术行业，我们一直讨论艺术和社会现实之间的关系。你们的表演让我看到艺术有很大的潜能，甚至你们不是专业艺术家，但你们的集体作品却达到了很多专业艺术家难以企及的表现力。对一个社会话题有所诉求，将其转化为艺术表达，其中会包含很多矛盾的地方。如果注重直接传达讯息，可能会牺牲艺术深度上的探索，使观众只看到社会问题，而不是作品本身——一个只激发出观众的“同情”心理的作品肯定不是一个好作品，因为好的作品可以使观众不仅“同情”，还可以进一步思考问题产生的原因，甚至进一步看见问题中鲜活的个体，这些个体正是被政策和舆论忽略的。而另一方面，如果艺术表达太过“深奥”或细致，往往背后的讯息不容易被观众读到。

关于这种矛盾我也还没有最终答案，但你的问题提醒了我们：虽然表演让人震撼，但大多数人难免以一种看“他者”的眼光去看待你们的表演，我们潜意识中带着“我们不是你们，但我们同情你们”的想法，因此把你们的作品当作是一个社会问题的简单载体。在这个时候，你们是应该抓住这种机遇和注意力，直接地喊出你们的集体诉求，还是应该注重更加丰富和深刻的艺术表达，让个体和个体之间有更多的共鸣？有没有可能两者兼顾？或许寻找两者兼顾的方法，就是艺术家的责任。这是我个人对艺术的理解。

希望看到你们更多的作品，如果你们当中有人对艺术感兴趣，未来我们可以有更多的交流！

祝学习和生活愉快！

小涵